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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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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一个白点闪电之势射来,待李平安看去时,恰好看见一双素白的锦靴。
一身白衣的浮元子负着手在腰后,发上银灿灿的冠子斜插着一根羊脂白玉簪,除了腰上挂着的一个颇为突兀的藕荷色绣着金线狐狸的容臭,周身再无别的装饰。他的人形看起来就像是不过刚及弱冠的少年,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清朗又风流,笑起来一定很好看。然而此时那张难得一见的脸却是挂着彩,也不知道是和谁打了一架。
“呦,发生什么大事了。”李平安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打量着他,这也难怪,浮元子作为人的模样她也是第一次见。
可他浑不在意,自顾自的走出来,眼尖的瞥见院子一处几片叠在一起的树叶,询问道:“杨三那小子来过了?”
李平安不明所以:“什么?”
浮元子自说自话:“我刚去把他师父打了一顿。”
李平安哭笑不得:“你为什么要去打人家师父呀。”
浮元子背对着她,闷声道:“他不安好心。”竟然纵容自己弟子把你也牵扯进秋原的事情来。不过后面一句,他没有说出口。
李平安这才发现他身后衣料上竟沾着几片流光溢彩的羽毛,她取了下来细细把玩:“好漂亮的羽毛,我可以收藏吗?”
浮元子这才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李平安手里的几片羽毛,不知怎的有了几分得意:“拿去拿去,这种小玩意,你要多少我给你拔多少,把那臭鸟拔秃了也行,反正他也打不过我。”
李平安小心把羽毛收好,浮元子这才想起来过问她功课,探查了一下她灵识,思索片刻,道:
“你之前遇见千足的时候,曾被他的气息激出了妖性,是不是?”
李平安点点头:“对啊。现在回忆起来,应该就是要变出耳朵和尾巴来吧。”
浮元子点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喃喃自语道:“果然得靠些邪性的妖怪么……”
“什么?”
“没什么,你先休息吧,明天再练。”
“不用盯杨梅树了么?”
“……我本来想让你自己把那种感觉找出来,不过我今天和臭鸟打架的时候又想了想,那种方法太需要时间了。时代变了,或许需要更为有效率的方法。”
“那杨三那边……”
说起杨三,浮元子反倒特别慎重的交代开来:“那千面骗走你后,也迷惑了不远处的杨三,他一直以为你乏了回了家,你倒不用担心他。你自己反要多加小心,杨家那两兄弟和那些‘异人’所做的事情对现在的你来说还是太危险了,你不该掺和的少掺和。”
“不行,我要和他们一起。”李平安干脆果断的拒绝浮元子的要求,她不知道此举正中对方下怀,浮元子不动神色的说:“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你就要跟我好好修习法术。一旦你走上这条路,就不能轻易回头了。”
李平安思索后点点头,浮元子心满意足:“这才对嘛,人道不过区区几十载,妖道却可以百年千年的走下去,要是你一直想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我才要头疼呢。”
一夜无话,夜深时分,又是一道白光射出,眨眼间消失于远处的山色中。
苍郁浓密的原始森林在夜晚别有一番风景。这里萤火虫藏匿于随处可见的叶片背面,夜猎的动物飞驰而过,形成的风带起漫天飞舞的荧火,像一场纷纷扬扬的烟花雨。
再往深走,萤火虫稀少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连飞行轨迹都会发出幽幽荧光的羽灵蝶,在空中轻盈的起落。这里灵气充裕,连随意生长的野蘑菇都像一个会发光的小精灵,偶尔路过的动物也不再是外围常见的模样。有的头生三角,下露蛇尾;有的如人类女子穿着白衣,实则羽毛为发;有的鸟首兽爪,尖头圆身。这是这片原始森林最深处才能见到的风景,也是世人难以窥探的秘密。很多年以前,唯一一批知道此地的人们给这里起了一个还算好听的名字——扶桑境。
古老的庙堂遗迹,一排排摆成方阵形状的参天石柱整齐的在月光下映射出一道道的影子,石柱布满青苔和裂纹,有的已经坍塌,有的依然屹立不倒。如果有博闻广记的学者能来到这里,那么他一定会为这些巧夺天工的遗迹叹服。
石柱里面是一片空旷的空地,地砖缝隙中已经被野花野草占满。中心一个汤池,被不知名的花草众星捧月般地围成一圈,各种建筑遗迹隐匿在藤蔓和树木之中,这里曾经生活过的人们已经离开很久了。
一只白狐轻车熟路的走到池边,显然已经是这里的常客。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白浮,你好像最近出去走动的很频繁。”
白狐没有回话,慢悠悠的变出一壶清酒、两个斗笠杯,分别倒给自己和对方,对他说:“喝一点吧,痛苦会减轻些。”
对方没有理会,他背对着白狐,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是在隐忍痛苦。白狐见他不喝,识趣的自饮起来。云散月现,原来池边倚靠着的是一个半身赤裸的年轻男子。他长发如瀑,好似名家笔下的泼墨写意画,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撑开的臂肘线条流畅起伏,为此时虚弱的身形平添几分坚忍。一些鳞片在水池里沉落,原来他的下身是一条粗长的蛇尾。
“你如今不应再与外界纠缠,有些人有些事要学会放手,否则,对你自己也后患无穷。”他的声音淡漠而疏远,可字里行间又是满是关心,实在令人不解。
“我不会放弃平安。”白狐憋了好久,只吐出这几个字。
良久的沉默后,白狐先受不了的站了起来,对池中人说:“你安心蜕皮,外面的事情有我和朱华,你说的那些我自有分寸。这段时间我有别的事忙,暂时不常来,你照顾好自己。搜了一堆话本子,你无聊了就看看。”
扔下一堆话本,白狐“嗖”的一下就窜走了。羽灵蝶被它惊出一片空地,末了又慢悠悠的飘回来,一切如常。
与此同时,另一处庞大的宅院群建筑被一片不祥之气笼罩。由于是深夜,漆黑一片的家宅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盏灯笼会彻夜亮着,那是半昏半醒的守夜人。就算他们时刻保持十二分的清醒,也无济于事。他们都是普通人,实在是无法察觉寻常人常理之外的邪祟。
东院小楼,一阵人语声悉悉窣窣的响起。
“实在是废物!我还以为它们有多大能耐,能被太爷爷当宝贝似的供在禁阁,还不是有去无回?好好,好得很!丹心营宋家那小子我惹不起,区区一个乡野凡夫也来招我的晦气?废物,都是废物!”
“欸嘿嘿,爷消消气,这些妖人毕竟都是臭虫蝼蚁修炼而来,脑子不好使,这也正常。要实在不行,小的带人亲自去把那小子打一顿爷您看怎么样?”
“滚!你也是废物!要光打一顿我那么费尽周折偷那个劳什子的破纸片做什么?!我气的不是这个!它们一个两个都不回来,要是父亲去禁阁查看这两张破纸,我怎么交代?!你要去就去带人把它们给我提回来,就说我要它们速速回来,从长再议。先把它们骗回来,到时候直接收回纸中,还不快去办!”
“是是是,主子高见,我这就去带人连夜去找!”
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从东院小楼离开,一路上不见点灯,应该是摸黑下来走的。他走后,楼内悉悉窣窣的声音终于停止。
命令已经布下去了,楚雄现在需要做的就是静候佳音。为了让跟班促织方便进来密谋,他甚至遣散了楼内外服侍的丫鬟小厮。毕竟去禁阁偷东西这种大事,在他们楚家要是被抓到了,可是要家法打死的。
不过他作为楚家第四代子孙中唯一的独苗,爷爷一向最疼他,即便他那个戒板转世的父亲知道了要打他,他也只消往爷爷奶奶的院里躲就是了。不过话虽如此,禁阁那两张怪纸一直是父亲的心头肉,楚雄没有把握,要是父亲知晓此事,难免会为了它们而做出什么他来不及应对的事情来。所以现在求稳才是最好的打算。
他幼小时候躲在娘亲的床下,无意中偷听到了那两张破纸的秘密,说是里面封着两个妖怪,只要是拿到那两张纸的人,就可以号令它们。这些年他不知道这些年父亲有没有驱使过它们,但他知道凡是父亲回家跟娘亲恶狠狠的咒骂某个人的时候,那个人最终都会离奇暴死。
他家有两个妖怪在禁阁,他是一点也不害怕的。
楚雄很小就知道,无论是多大的祸,哪怕闹出人命,都有些怪力乱神的事情会给他们家保底。
父亲是如此,等到父亲丢手家事的时候,就该是他继承这两个妖怪的使用权了。反正,都是迟早的事。
于是在他被一个陌生小子当街暴打却找不到人这样的奇耻大辱后,他想到了偷禁阁的那两张纸来给他个教训。
他要他被妖怪撕碎,暴毙而亡。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第一个派出去的妖怪没有回来。
“阁下若是信得过我,就让我去把舍弟找回来吧。”第二个妖怪低声引诱。
那是一只云梦泽雾境里修炼出来的妖怪,少年的躯体上是一对颇为漂亮的飞蛾翅膀,只是那蛾子的翅膀上纵横的花纹都是人眼睛的形状,看起来颇为瘆人。在它翅膀的部位,结出许多荧荧闪闪的银粉,他不小心摸了一下,指间都是银闪闪的颜色。它被人困在纸中,只能在纸片大小的空间里活动。他记得他当时在禁阁里怎么也找不见这两张纸的时候,就是它出声指引了他。他见到它们的时候,千足总是大吼大叫,而它总是安安静静的。
纸里的少年一双眼瞳是苍白的颜色,却给人一种无时无刻都在盯着你的感觉。楚雄总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早就被它看透。
“放了你,你就能带千足回来吗?”
“能困住我弟弟的人物,我也想去会一会厉害。”它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来,将你的指尖血滴一滴上这纸来,有人血饷食,我会更厉害。”它引诱道。
千足是直接就放出来的,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多受限制,连一个普通小子都打不过?或许父亲驱使它们时,都会滴一滴血,而自己不懂规矩,这才没能正确的使用它们?
这些想法突然冒了出来,就像是被人强塞进他脑子里。
他虽然不通五经,但字还是认得的,在千面的那一页纸上分明写着:雾境化妖,多精通魇魅之术,能摄人心魂,亦能控制他人精神为己用……
其他的字他看不清了,因为他已经开始无意识拿出随身佩戴用来装饰的小刀刺破手指,滴了几滴血在纸上。
等到他清醒过来,千面的那页纸已经空白,夜风不知什么时候从被人从内打开的窗户上灌了进来,把他冻得一个激灵。他慌忙收拾好现场,匆匆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