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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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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李七留下的小屋,大白早就等候在那里,一见到李平安回来,就摇头摆脑的迎了上来。
“大白,我刚刚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李平安搂住大白的脖子,装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大白不知细情,郑重其事地将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嗅了个遍,然而并没有检查出什么毛病,于是便歪着头探究的看着她,把她逗得哈哈大笑。浮元子在她身后空中叉着一双爪子冷着脸,搬出不知从哪学来阴阳怪气的语气嘲讽道:“少来,明明有随叫随到的大腿你不要,非要蚂蚁搬石磨不自量力,怨谁?”
李平安对手指:“我哪有?这里面大有隐情,大人不要不分是非。”
浮元子大爪一挥:“从实招来。”
李平安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浮元子听罢沉默了。
“大人有何不妥?”李平安狗腿的给浮元子捏肩捶背,浮元子一条尾巴从空中垂下来,自言自语道:“从前是我对自己太高看了,你在我眼皮子底下也能被别的妖怪骗去。从今日开始你跟我学我们家祖传的狐法,学不好不准再和人打交道。”
“你不是说我做人不做狐狸的吗,学了狐狸的法术我就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了!”李平安大声抗议。
浮元子白了她一眼:“你本来也不是正常人,没商量。杨月那孩子可没我教的好,哼哼,本来嘛,他师父什么德行,教出来的弟子哪有我教出来的能打。”
李平安十分狐疑:“我们家还有祖传的狐法?你不是在骗我吧。杨三那家伙好像也在修什么法术,叫他发现了可不好。”
浮元子哪听得了这些,他现在一心沉浸在自家亲传徒弟一招打趴臭鸟亲传弟子的场面里无法自拔,奇怪的胜负欲使他自动屏蔽了一切声音,激动道:“杨三那小子一双腿都还没跨进门,他哪能觉察出你的动静来。你跟着我学的都是很高级的法术,他发现不了的。”
李平安还欲再说,被浮元子一爪子拍头:“你这么怂做什么,你今天必须学,就先学代步的法术,这招要是学好了,你逃跑……你日行千里都不是问题!”
浮元子把她带到院外,叫她对着那棵杨梅树感受“万物呼吸”,说完便自言自语着消失了。李平安哪管他,他前脚刚走自己后脚就准备去杨家,可没想到刚跨出去半步就被一堵无形的墙弹了回来。
“卑鄙!!”李平安气的跺脚,指着某狐离去的地方大骂。于是乎她只好对着那棵杨梅树一直看,坐着看躺着看站着看,看到暮色四合,也没搞明白浮元子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样下去当然不行,于是她试着回忆之前两次差点妖化时的感觉,想从中找到些什么灵感。
大白一直安安静静的陪着她,突然,它开始焦躁不安地原地转圈,一直看着一个方向龇牙咧嘴。李平安觉得奇怪,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小院外不远处的草野上有一片乌云被风吹来,乌云里闪电翻滚,就是不见下雨。
“别怕,等它飘过去就好了,这种云就是下雨也浇不湿什么的。”李平安安慰大白,继续盯她的杨梅树,但大白似乎不为所动,依旧龇牙咧嘴,甚至一只前爪开始摩地,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李平安遂久看了一会,果然发现异常。
这朵云飘得非常快,可是这周围没有这么大的风,云下草野被它发出的气流压倒一片,一个不是很明显的凸起在浪涛一般的草野里窜来窜去,速度越来越快。
这分明是有什么东西在朝他们飞奔而来,李平安警惕的拉起了弓箭对准它们,只见那个凸点还在加速,那片乌云里的雷电也越来越多,越来越亮,轰轰隆隆的好似有千军万马敲锣打鼓而来,李平安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紫灰色的身影纵力一跃闪进院子,眨眼就消失不见,而那片雷云膨胀成一个巨大的皮鼓,云里翻涌的雷电爆炸喷泻出来,却是雾一样的东西,在碰到院墙的那一刹那又轻飘飘的散了。
泄了气的乌云犹如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在院外徘徊片刻悻悻离开,好似有生命一般。回过神来的李平安赶紧把弓箭对准院内,对大白说:“大白,找出那个闯进院子的东西!”
可大白竟好似危机解除一般懒洋洋的趴下来,愣头愣脑的对着李平安摇尾巴。李平安推它:
“快嗅嗅,有危险。”大白依旧不为所动。逼急了的李平安脑海中的弦继续紧绷,这时候,她才感觉到风中夹杂着奇异的信息,一种她从没感受过的味道出现在她鼻腔,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莫名的指向院角一丛茂密的红薯地里。
她抬手就是一箭,那边果然传来悉悉窣窣的声音,一个穿着交领广袖衣袍的紫貂直立行走着出来,两爪交叠,对她作了一揖:“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小妖无以为报,今后若有需要效力之处,愿为代劳。”
“你、你是……”李平安惊掉下巴,不断指着它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紫貂以袖掩唇,莞尔一笑:“恩公似乎也不是人类,不是么?”
“对对,可、可是、你不是……你怎么到南方来的?”传闻紫貂这类妖不是多在北方,李平安第一次和浮元子以外的妖打交道,一时竟然紧张起来。
紫貂了然,又作了一揖:“失敬失敬,还未向恩公介绍。在下贺兰玄,原生活在北地,家中妻子双亲俱在。但天有不测,仇家寻上门来,杀我父母,辱我妻子。小妖本不打算苟且偷生,无奈心中实有不甘。浑噩多年追寻仇人,前几日不小心误闯雷族地界,故而被雷族追至此地,实在是慌不择路,无奈之举。”
真的是慌不择路么?看他刚才的架势,分明是早有打算要闯进来。至于为什么雷族会避开人居,估计是浮元子之前在这留下的结界,那雷族见自己闯不进来,也就只好作罢。不过,只不过误入它们地盘便如此计较的追了人家几天,雷族也真是太小心眼了。浮元子以前给她讲故事,说起雷族都是一脸菜色,据他说曾经在它们手里吃过不小的亏。本来他们胎生圆毛就对雷电野火之类的现象特别敏感,也许这只小貂妖也是吓坏了吧。
“无妨无妨,举手之劳,追你的人已经走了,你就赶紧离开吧。”李平安摆摆手,指了指大门,可贺兰玄面露羞赧,又作了一揖:“说来羞愧,恩公可否多留我几日?我被那雷族所伤,法力所剩无多,恩公不了解那雷族,他一定仍在附近徘徊不去,等我自投罗网。我实在是被逼至绝境,这才厚颜求宿……”
这不是什么大事,谁都有落难的时候,李平安当然不会见死不救,她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回了礼:“行啊行啊,没问题。你说话怎么文绉绉的,我们这没这么多规矩耶……对了,一会可能有个狐妖会来,你先不要出头,待我跟他解释,你别被他当成坏人给伤了。”
贺兰玄垂首:“这是自然,到了白爷的地方,当然是要遵守白爷的规矩的。”
“白爷?!你是说浮元子?噗哈哈哈哈哈……”李平安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只觉得十分好笑。她记得浮元子说过他以前行走江湖用的都是假名……
贺兰玄疑惑:“恩公和白爷关系匪浅,恩公你不知道么?”
“不知道不知道,快细细跟我说说快细细跟我说说……”浮元子吹牛向来只挑他觉得最得意的事情说,这些个曾经用过的身份是很难从他嘴里挖出来的。趁他还没回来,这些别人见闻中关于他的故事自然是多多益善。
只见贺兰玄一抖衣袖,变出一个茶几、一套茶具、两碟瓜子花生,先倒了一杯滚烫的清茶给李平安,再斟了一杯给自己。他啜了一口,目视远方,摆出茶楼说书先生阅尽沧桑的架势,缓缓开口。
“几百年前,人间涌现出一批道门新秀。那真是历来道门里最厉害的一批后生,风华绝代,一时无人可比。那个时代,我们妖族几乎都要被屠戮殆尽。后来有个叫柳潮生的年轻人自称是来自蓬莱仙山,因为家师说他还有一段因果在滚滚红尘,故而出来历练。他性情悲悯,游历途中凡是向他求助的妖怪,他都愿意庇护。恩人有所不知,蓬莱仙山实乃传说之境,天下无人到访过。道门中人苦苦修行最终目的无非是为了成仙,历朝历代多少人前仆后继却探寻无果。而蓬莱仙山就是离人间最近的仙人居所在。相传蓬莱仙山漂浮于海上,五百年靠一次岸,一千年回一次九重天,且不说能否得进,就是远远的看见一眼这样的机会都是异常难得的,需要机缘。头一次听说有蓬莱的人出来,既出来了,那不就是真真实实的仙人么?”
“既是仙人,那自然是无一人能有把握打得过他。他一路将遇到的妖怪救下,一路都在与那些道门新秀结仇。他的行为对妖族来说是义举,对人族来说却是威胁。一开始,有人摆出一副和善的面目接近他,本欲假意与之交好,可相处下来,却不得不为他的品行倾倒。他庇护妖怪,同时也束缚教化那些妖怪不许他们作恶,渐渐的,人间流传他的芳迹。
可世事难料,这个年轻人最终被曾经的挚友所骗,英年早逝。他庇护教化过的妖怪们不知所踪,他的死犹如寒冬风雪,使人间道门和那些看见希望的妖族们都沉寂下来。白爷就是那时候初入江湖的。
柳潮生死后的第二年,一个自称是‘白浮’的妖打着柳潮生朋友的名义四处猎杀那些杀红眼的道门中人。他很强大,也很清醒。他似乎有自己的一套规则,如果道门中人毫无目的滥杀无辜妖族,他就会出手;如果妖族作恶而被道门中人找上门来,他则坐视不理。他的存在,给那个对我们妖族来说昏暗的年代带来了亮光。可好景不长——唉,世事总是如此,白爷叱咤了几十年后又退隐人间,没人知道他去了哪。有传闻说他家族中出了大事,他急着去解决,再后来,就是十五年前了。那时我才知道他原来是来了青城。”
贺兰玄将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细长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使得他脸上看不见什么表情。气氛变得莫名沉重起来,李平安原本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听的,在听见浮元子“家族中出了大事”便再无法气定神闲。
“你知道他家族发生了什么吗?”李平安试探着问贺兰玄,此事或许会和她那素未谋面的父亲有关,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大事。无论如何,当时浮元子是一个人去面对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曾对他施以援手。
贺兰玄摇摇头,犹疑着说:“我只知道白爷在救我一家之前一直在云游四方。”
“救你一家?”李平安抓住重点。他对浮元子的事情如此了解,难道他和浮元子也有过什么渊源?不等她问起,贺兰玄自己沉吟着开口了:“当年我带着一家老小往南迁徙,夫人喜欢江南小桥流水的意境,说什么也要来。可谁知道路上撞上回庐江的道士,将我一家驱逐至扬州,幸好遇见了羁旅扬州的白爷打跑了他们,不然我一家老小便交代在异乡了。白爷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但我们铭记至今,夫人生前一直念着要是哪天恩公需要,一定要倾尽所有报答。即使前几日不被雷族追杀,我也是要来寻恩公的。可巧的是,恩人的后人依然救了我一命,看来我追随你们家早已经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李平安听了他的故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茶凉了,只好给他倒上一杯新茶:“如果以前那些道士劣迹如此,那浮元子做的倒是一件好事。既行义事,他图的也是自己痛快,哪里需要你们如此真挚的记这么久呢!要是他知道了,一定也是一样的话。”
贺兰玄没说什么,只是又一次起身对李平安拜了一拜,这回是个全头全尾的大礼。他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对李平安说:“天色已晚,白爷或许该回来了,我不欲现在就让白爷知道我追随他而来的事,还望恩人替我保密呐。我不走远,如有需要,恩人直呼我名姓便是。”
贺兰玄用手指在空中划了自己的名字,在他手指划过的地方生出一笔一画的白光来,他轻轻一挥那些白光组成的字就飘到了李平安手里。
这是妖族们结缔某种联系的方式之一,就是以言灵的形式给他人召唤自己的能力。浮元子给她的就是这种,只不过比贺兰玄的这种需要通过手写接收等形式才能用的更为高级,浮元子的是言灵实施时直接连接两个空间而达到瞬移的效果,对施术者的能力要求很高。
贺兰玄说完,化作一团聚在一起的树叶随风飘散而去,走之前还不忘收回茶具瓜子,甚至连桌上沾到的水渍都细心的拭去了,他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