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明》春月寒

12、第十一章

　　千里之外的云梦，四处都是碧蓝碧绿雾气氤氲的水泽，唯有一片小山丘围出来的湖水是黑色的。
　　这片水域近岸处布满浮萍，浮萍外是一圈翻肚皮腐烂的鱼虾，中心处更是一潭死水一般，不带一点波澜。长风吹过，这湖水竟然皱都没有皱一下。
　　浮元子又变成了人形，拉着平安来到了水域上空，果然见中心一个人形躯体在浮浮沉沉，平安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杨三。
　　“杨三！”平安大叫着就要下去捞她，却被浮元子紧紧抓住手臂：“不要去！下面很危险！”
　　说完他大手一挥，法术外化成一道白光就要把杨三从下面托举上来，但水下好似有个东西在与他角力，他把杨三拖出来一点，那东西就要把杨三拽回去一点，同时还不断从水里射出腐烂的鱼尸袭向他们，都被浮元子一一打回。
　　平安自知力量轻微，此时也只好摒住呼吸看他们斗法。大约是杨三还没完全脱险的缘故，浮元子一直不敢放开手脚和他打一架，正焦急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凝神静气，运转气海，感受暖流凝聚在指尖，攻击羽灵蝶消失的方向。”
　　这声音有种安稳人心的力量，平安瞬间平静下来，闭目用心感受那个叫气海的地方，只看见一片幽暗。她只想着让什么凝聚在指尖，果然有股暖流从那个幽暗的地方流出，顿时指尖似乎蓄了什么法力，她感觉自己此时若是虚空挥出一爪，那股力量就会随之被抛出去爆发。
　　这时，一只羽灵蝶从她耳鬓间飞出，幽幽的撞向水面中一个荧荧的光点，顷刻消散。平安瞬间明白了那处要害的位置，随即挥出一爪，果然有股力量带着白光飞击过去，水下那个东西似乎被分了神，一个迟疑杨三就被浮元子捞起。
　　浮元子把杨三扔给平安，转头就暴跳如雷，怒火终于释放：“奶奶的陪你在这玩扯东西的游戏，折辱你太爷爷我呢？！”
　　说完人已出现在了下方，哐哐数拳砸下去，风吹不皱的水面瞬间激起数个巨坑，在水面被击飞的瞬间，平安甚至看见了水下的水草碎块和一些奇怪的瓦砾碎片。浮元子并不解气，只见他以左手握拳，右手抽剑一般的从左拳中凭空抽出一把法力凝成的萦绕着白色电光的鞭子出来，狠狠在水面上抽了起来。不消片刻，水中黑雾受不住一般散去，浮元子也停了手，一个臃肿的不成人形的躯体背朝天从水底浮了上来，已经绝了气息，平安细细一看，竟然是楚雄。
　　“他不是应该在青城吗？！”平安吃惊。
　　浮元子一把将他收进百宝袋里带着的罐子里，飞上来对平安说：“走，先回去。”
　　说完，三人身影便消失在半空中。
　　春晖学堂后院，朱华和浮元子看着那个装着楚雄尸体的罐子相顾无言。此时，杨三郎上半身被扒了个精光，放置在一张几条长板凳组成的床上被大家围观，一道紫黑色的水纹在他背上盘踞着，仿佛在昭示着一个不好的消息。
　　杨二颤声抚摸着弟弟身上的瘢痕：“师父……你不是说，魔都在千年前被杀绝在北境长城之外了么？”
　　朱华又变回了那副不识人间烟火的样子，淡淡道：“确实如此。”
　　红玉接话：“可你们刚才又说，这确实是魔种造成的痕迹。”
　　一向没个正形的浮元子难得一脸严肃的开口：“这顶多只是个半魔，以他现在的实力，就是朱华去对付他都绰绰有余，但难就难在魔都是有成长性的，如果放任不管，很难保证他后续会发展成怎样恐怖的样子。特别是我们还不知道他是什么属性的魔的情况下。”
　　江夔道：“我听闻被魔纠缠上的人，最终也会变为它们的同类。小师弟会不会……”
　　这一次是朱华给出肯定的答复，让众人的心都凉了下来：“会，他将来会变成不人不魔的怪物。失去自我意识，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着。”
　　杨二痛苦的留下眼泪：“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朱华不再言语，平安便问向浮元子，浮元子不忍心欺骗她，也不想给她虚幻的希望，目光不自觉望向了朱华，见朱华点头，这才告诉她：“传闻中的蓬莱仙山或许会有解开的法子，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办法。且不说杨三郎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蓬莱仙山的入口在哪，要去何处寻，至今都无人知晓。“
　　杨二带着哭腔：“我弟弟还这样年纪小，难道真的只有杀了他这一个办法了吗？”语罢，红玉江夔都把手搭在了他肩上，平安抱住杨月，浮元子看向了朱华。
　　平安见浮元子对朱华变得异常尊敬，以为朱华有什么办法，便求道：“真的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朱华垂眸，似是不忍，一众人等都在希冀着他的开口，他转头对浮元子道：“也罢，你们带他来吧，我尽力一试。”
　　说完，朱华眼瞳变了颜色，平安这才发现刚才的朱华眼睛是金色的，而现在又变回了原来的青蓝色。似乎是什么东西自他身体离开了，而他又变回那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一把趴在杨三身上大喊大叫：“哪个狗东西连我徒弟也敢碰？！呔！”
　　浮元子也和他打闹起来：“行了行了，快把人送去那边。说好不让他操心的，还是惊动他了，都是你，你这么散漫，徒弟都教不好。”
　　朱华瞬间跳脚：“你这圆毛蠢物说什么？我们家阿朔资质已经很不错了，此事皆赖那个楚雄，谁能料到这浑物会和魔打上交道？谁能料到如今这世间竟还有魔？”
　　说完，两人便带着杨三一齐消失，只留下平安杨二等人对朱华一瞬间判若两人的变化目瞪口呆。
　　红玉惊讶到说不出话：“师父他……？”他好像突然之间就变了个性子？
　　杨二强打精神，从地上站了起来：“我之前就一直有个疑问，我们的师父，好像是有两个人。”
　　众人皆是一惊，只听他娓娓道来：“相处多年，相比你们也能察觉到，师父有时虽会在我们面前端着架子，但他私下绝不是寡言内敛之人。可有时候就是，明明就在他身边，他给我的感觉却好像是遥隔云端那样遥远。”
　　红玉低声：“你的意思是，平常教导我们的、比较有人间烟火气的那个才是我们师父，那么另一个人，他又是谁？他为什么会和我们师父共用一个身体？”
　　杨二：“我听闻曾有一种奇症，一个人精神上会出现两种性格迥异的人格，他们彼此互不知晓。”
　　“你疑心师父他……？”
　　平安见他们讨论起来，因从未参与过他们的故事，故只静默的听着。倒是江夔注意到她：“这位小姑娘似乎和方才那位白先生甚是熟稔，但你可知他是何人？”
　　平安见事到如今，已经隐瞒不下去，索性心一横：“知道。”
　　杨二虽然意外，但先前他曾知道的种种，其实已经彰示了一种猜想，他声音有些沉重：“平安，他可是妖怪，此事你也知道？”
　　平安慢吞吞的点点头，神色有些慌乱：“我知道，我不怕他，其实他……”
　　突然一整妖风拍来，浮元子不知为何又突然折返，拉起平安就要走：“差点把你落下了，真是不在一刻你就要出岔子。”转头又对杨二三人道，“小家伙们，这段时间你们先照顾好小镇，约莫半旬之后，我们才回来！”
　　杨二等人恭敬抱拳，待平安走后，红玉上前对他说：“你这妹子，会不会是……？”
　　杨二眼神犹疑，嘴上却十分坚定：“绝不可能，她来过观里，毫无不适，也抱过桃骨，一点异常也没有，一定有别的原因。”
　　江夔把手掌搭在他肩上以示安慰，再没有说什么。

　　扶桑境内，一处密林中辟出来的空地，万物环绕，疏草浅溪静静的错落。轻柔的阳光洒落进来，将此地渲染的犹如世外桃源仙境一般美好。占地甚广的茅檐白墙的院子内有一颗开的盛大的桃树，树下摆放着雕琢古朴雅致的石桌石凳，平安此时就在树下仰头静静看着桃花瓣纷纷扬扬的飘落。
　　浮元子和朱华叽叽喳喳的交谈着从里面出来：“必须垦个菜园，我家平安还是肉体凡胎，要吃东西的，和我们不一样。”
　　朱华愤愤道：“那为什么不去你的药圃那边辟出一块地来？为什么要打我药圃的主意？”
　　浮元子：“你贪吃甜食，你不也要找东西吃？你和平安搭伙正好。”说完大手一挥，院子旁的药园子里就多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地，上面许许多多翠嫩的果蔬长势喜人。
　　平安打断道：“我就不能回去吃吗？”
　　浮元子一本正经：“不能，上次是我领你出去，这次我不带你，你决计出不去。这地方外面都是奇妖异兽，你自己不要乱跑。”
　　平安愤愤：“那你带我来这里作甚？！这下我怎么回去。”
　　浮元子一脸得意：“既来之，则安之。你就在这里把咒术修炼好，此地灵气充裕富集，多少寻仙问道之人穷极一生想进来还进不来呢！好了，你就在这安心住下，杨三被带去救治，你不必担心，我和臭鸟去追查那个魔的事，你在这乖乖等我回来。”
　　平安：“……”
　　朱华和浮元子打打闹闹的离开了，虽然朱华嘴上嫌弃平安占用他药圃一事，但实际上并没有排斥浮元子占用他药圃的行为，正好平安奔波一天还未曾吃饭，便一头砸进菜园子里找吃的。浮元子一看就是不识人间烟火，虽然他有准备一些果蔬菜苗，但那都不是一时就能吃的。此地一没有厨房，二没有柴米油盐，哪怕作物齐全，也没办法生火做饭。且天色不早，别说晚饭这顿，就是晚上就寝时分，她又该住哪呢？
　　李平安苦着脸四处探索这间院子，发现这里所有的房间都没有设有床具，一看就不是盖来住人的。而且那些菜蔬都是浮元子用法术变出来的，她总觉得没有寻常人家亲历亲为种出来的果蔬香。浮元子和朱华走后，此地顿时冷清了下来，平安百无聊赖的翻着这里的所有房间，想着找出什么能吃的东西出来，找了许久，只在一个偏房找到一把端放在架子上的匕首。
　　装匕首的皮革还是崭新，平安抽出匕首，见它寒光四溢，想是锋利无比，遂把它拿下来带在身上。又找出一个可以装东西的布袋子，也带在了身上。
　　“要是有把弓在手上该多好啊！”平安感慨。
　　突然，她好似想起了什么，在掌心用她微弱的法力写下贺兰玄三字，那字迹亮了一下，又暗淡了下去。
　　“果然，你进不来么？”平安失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