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明》春月寒

13、第十二章

　　于是她只好自己出去找东西吃，想着此地树林荫翳，山涧清幽，说不定有什么可以果腹的野果。平安一边走一边细嗅，一边留下记号以防找不到回去的路。不知走了多远，来到一处山涧之间，日光只能稀稀疏疏的自上方密集的树冠之中漏下来稀稀疏疏几束。在此山涧间，竟不觉得昏暗，因为有不少浮游在空气中的荧光小团子出没。
　　平安惊叹如此景色，如见到了无数漫天的萤火，她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其中一个小团子，在睡梦中被惊醒的小精灵嘴里嘀咕着不知名的轻语忽地吓得四散炸开，而后在不远之处又融为一体，变回一个小团子。
　　平安笑了出来：“哈哈哈哈！”
　　谁知她这一笑，漫空中无数小团子都被她吓了一跳，原来它们之前都是在睡觉，一睡觉的时候就会漂浮在空中随风飘荡。而现在，它们被平安的笑声惊扰，竟都变成蒲公英种子一眼的小飞絮，四散而逃。有一团惊慌失措的小团子不小心直直的扑到她脸上四散而开，她顿时鼻尖一痒，打了个喷嚏。
　　“阿嚏——！”
　　山涧里顿时响起叽里咕噜的低语，似乎是这些小团子们在低低且慌乱的交谈。突然，那些布满山涧的兰草叶上凸起一根花茎来，一朵朵素白的兰花齐簌簌的抖着，平安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往回跑。
　　可当她一转头，发现背后也全是突兀竖着一根花茎的兰草，早已看不见来时的路。
　　“呃？！”平安抽出匕首，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心中不断盘算着一千种离奇死法中，这是属于哪一种。谁知僵持之下，她并没有等来什么怪事，离她最近的一株兰草的花茎左右摇了摇，突然就钻出一个毛茸茸像兔子又像小狗的小兽出来。
　　“唧唧？”雪白的小家伙瞪着大大的眼睛，像小兔子那样一只耳朵竖起来一只耳朵垂下，歪着头好奇的打量着平安。
　　平安：“……？？！！”
　　有一只露头后，马上就是第二只、第三只……，等到平安环顾一周，她已经被一群毛茸茸的小可爱们包围了。它们整整齐齐的让出一条道来，只见最中间那条道上，四只毛茸茸的小兽簇拥着一只额上和四爪都是雪青色的小兽走了出来，在这紧要时刻，平安肚子不争气的发出了饥饿的声音：“咕~”
　　那只特别的小兽歪着脑袋盯着她的肚子，它们的脑袋长得跟小狗一样，耳朵却是兔子的耳朵。此时它黑润的鼻子正一耸一耸的动着。
　　“唧唧？”它指了指平安的肚子。不知为何平安有种莫名的直觉，它是在问自己怎么了。
　　鬼使神差的，平安回答它：“没事，我只是饿了。”
　　“唧。”它好似听懂了一般点点头，然后头也不回的跑走了。它一走，四周的毛茸茸们也都散去，只留下平安在原地风中凌乱。
　　古老的宫殿内，攀墙的植物爬满了原本金碧辉煌的墙壁，在一处空旷的寝殿内，巨大的阵法中间躺着一个昏睡的少年，正是杨三。
　　一只浑身雪白四足雪青的色的小家伙怯生生的穿梭在无数殿柱之间，每找一间，它便要确认一般的吱一声。九幽远远的就看见了它，对它唤道：“茨菰，你在找我吗？”
　　叫茨菰的小家伙正把小爪子攀在柱子根上，对一间还没有找过的屋子探头探脑，闻言循声望去，见到九幽就在不远处，兴奋的一蹦一跳冲他奔了过去。
　　一个毛茸茸的小家伙撞进自己怀里，九幽抱起它便在它头上揉了几圈。
　　“唧唧，唧唧咕……”小家伙急切地说着什么，九幽安静的听着，末了，回答它道：“嗯，确实，那边本来也不是人居，她住在那会饿肚子。你带着你的小家伙们去帮她一下吧，白浮和朱华这几天都不在，你就替他们照顾一下她。”
　　“唧唧！”茨菰晃晃垂下来的小爪子，从九幽手里挣脱下来，一溜烟跑没了影。
　　平安回到住处，路上捡了一些柴火准备生火烤些蔬菜吃，还没把火生起来，之前遇见的那个小家伙就叫住了她：“唧唧。”
　　她回头，见小家伙怯生生的躲在一颗树后，只探出半个身子，不由一笑：“你找我？”
　　茨菰扭扭捏捏的走出来，小小的爪子是和人差不多的手指，它此时正对着手指，头埋很低，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唧唧咕……”
　　平安竟然能理解它的意思：“你要帮我改造一下屋子？”
　　茨菰点点头，水汪汪的大眼睛让平安忍不住想把它抱起来薅一把。
　　“可是你怎么帮我呀？”平安笑道。
　　茨菰一看平安答应，便冲着身后叫了一声，只听它一声令下，无数个毛茸茸浩浩荡荡的走了出来，它们有的扛着木材，有的托着果盘，有的拿着锯子木槌各种各样的工具。
　　托着果盘的毛茸茸们将果盘放在平安身前，只见果盘里尽是些这里结的正好的各式各样的果子，托果盘的小家伙们摆出请用的姿势，平安忍不住将它们每个的头都揉了一下。
　　“谢谢！”
　　小家伙们被平安感激，竟然不好意思起来，掩面离开，平安心里觉得好笑：它们是什么小妖怪，竟然这样喜欢害羞？
　　有了它们的助力，不一会儿，一间舒适的屋子被布置出来，小家伙们给她打造了一套床具，还有一些桌椅板凳之类的各式生活用具，甚至还在后院挖了一口打水的水井。除了这些，还多出一间厨房，里面锅碗瓢盆，炉灶炊具，柴米油盐一应俱全，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弄出来的。
　　茨菰见大功告成，带着一众小家伙们又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忙到晚上，平安才吃上一口热乎的饭菜。夜间，她躺在床上正翻着书，桌案上一块铜镜忽地亮了起来，将她吓了一跳。
　　“平安？李平安？白平安？”浮元子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李平安过去一看，那镜子不知什么时候连接上了浮元子，浮元子在一处水泽之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浮元子，你怎么在这块镜子里？”李平安双手托起那面镜子晃了晃，似乎想要把浮元子从里面倒出来，浮元子的手竟然从里面伸出来捶了她一下：“晃什么笨蛋！这东西是我和臭鸟联系的物件，特意留了一面给你，怎样，在那生活还习惯吗？”
　　李平安倒苦水：“你还说呢！这屋子里连套床具都没有，你和朱华自然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眠，可苦了我。”
　　“是哦，我忘了。你要是需要，就去东南方向深处的一个山涧里，找个叫茨菰的小家伙，它会帮你添置好一切。先不说这个，你和那杨三郎之前是怎么惹上青城楚家那独孙的？”
　　李平安将之前和杨三在青城里是如何与楚雄等人的矛盾始末都说了一遍，语毕，浮元子若有所思。
　　“浮元子，你查到什么了吗？”平安疑惑。
　　“就目前来看，楚雄应是在青城的时候放出千面千足二妖来报复你和杨三，但千足千面都被我们收伏，他便又派了人手来劫持你干娘。可见此人睚眦必报，从没有吃过亏，所以对你和杨三当街对抗一事很不甘心。但青城都没有魔的痕迹，倒是云梦迷津外的水域，魇魅作祟的痕迹遍地都有。楚家与青城道门颇有渊源，这回动静不小，道门之间又互通消息，只怕京城那边要派人赶过来了。”
　　“京城那边？”
　　“嗯。天子脚下，监天之司。他们专职诛杀妖怪，若是来了秋原，只怕不止那些异人会被大肆讨伐，扶桑境里妖怪这么多，迟早瞒不住。”
　　平安心中大骇：“那我们该怎么办？杨二哥哥他们还在外面！”
　　浮元子丝毫不见慌乱：“扶桑境有九幽坐镇，自然不会被找到，难的是臭鸟那些徒弟们，恐怕要吃些苦头。他们都是肉体凡胎，若是进到扶桑境中来，□□承受不住如此充盈的灵气，只怕会爆体而亡。不过臭鸟已经去处理此事，我估计被监天司的臭虫们盯上是不可避免的，但大体应该无碍。”
　　浮元子似乎对监天司怨气很深，一提及他们，就变得咬牙切齿起来，不知他们从前是否有过深仇大恨。正走神，浮元子又叮嘱：“你这几日先把气海筑基起来，我不在，你若有疑问，就去找九幽。”
　　说完，镜子便黑了下去，任凭平安如何呼唤，浮元子都不再出现。或许是平安不知晓如何使用它方法的缘故。
　　“你倒是教了我怎么用这个东西再走啊！”平安愤慨。她以为浮元子会像平时那样猝不及防的杀个回马枪来吓她，然而他终究是没有再出现在那面镜子之中，平安隐隐有种预感，她的生活要开始发生某些变化。
　　或许有关魔的事情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一向玩世不恭的浮元子也难得严肃认真的对待起来。
　　“哈欠——”想着想着，李平安有了困意，遍抱着镜子就睡了过去。此刻她不知道的是，外围的秋原镇上，杨夫人和杨二等人已经被楚家带着太守等人抓进牢狱。
　　七个时辰前，天还未破晓，青城之内的楚家大院，灯火通明的大堂内坐满了青簪白袍的来客。楚家长孙失踪，被惊动的楚老爷子立马请来了青城的道门，以望能通过他们的神通找到孙儿下落。
　　由于楚家是青城道观的主要出资人，所以他一句话，师门便派了一批方便的弟子们前来候命。胡望乡怀里抱着他那只黑脸小黄狗，一脸漠然疏离地看着眼前看着院子外跪了一地的家仆们被打的不成人形。
　　“养你们有何用？连雄儿都看不住，连雄儿都看护不住！”一样貌凌厉的白髯老者亲自持着一把破开边的大竹板，狠狠抽在一群跪地的下人们身上，下人们浑身是血，哀嚎求饶。
　　胡林语见不惯如此残暴的场面，一直别过眼去不忍直视，见家仆们被打的欲昏死过去，这才挣扎着替他们求情道：“楚老爷子，您注意着身体，若是您气坏了身子，还怎么找到你的孙儿呢？”
　　楚灞听到孙儿，这才收了手，胡林语借着劝道：“且楚小公子失踪是那妖物所致，他们都是肉体凡胎，轻易敌不过也是正常的。您今日动了大火，是您爱孙心切，我胡某敬重您拳拳舐犊之心，可若是出了人命，只怕那些不知情的外人会以为您苛待下人啊。”
　　楚灞从来自诩地方名望，最看重自己名声地位，听及此劝，也就收敛了怒容，打发人将那些被他打的凄惨的楚雄院内下人都抬出去医治。
　　“你说的对，雄儿失踪是妖物所致，的确与他们无关。今夜邀请青城的各位前来，也是为了给楚某一个定心丸。我那孙儿究竟现在人在何处，还请诸位各显神通，将我那不肖后人带回来。我在此承诺，若平安带回我孙儿，定将会有百两黄金奉上。”楚灞一挥手，立刻便有几个下人捧上一个大木托盘，里面整整齐齐的叠着一堆金条组成的小山，用红锦缎盖着，总不下于五百两的份量。
　　只见楚灞拿出一枚大号的白玉扳指，一看就是为楚雄那种体格专门定制的。有小弟子接了过去递给胡林语，借物寻人这种小本事，他来便可以，但今夜又有许多门中师兄师叔们齐聚于此，他有种直觉，楚家此事不简单。
　　只见他一手持那扳指，一手拂尘不断在空中画符，闭目寻景，只看见漆黑的一片。胡林语疑惑，以为是自己法力不够，又掐了灵官诀借了点灵力，这才终于看清一点点其他事物的轮廓。原来眼前不是漆黑一片，仔细辨别，会发现有一些浮动的什么东西，但他不知道那些究竟是什么。
　　胡林语心中没底，不敢回话，而是把目光转向了小师叔求助。楚灞不解：“道长？”
　　胡林语似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实在羞愧，楚老，我，我看不出来。”
　　胡望乡闻言起身，接过那枚大号的白玉扳指，举在自己额前，也不用画符掐诀，直接闭目而探。
　　胡林语感激的看着他，如果说一个人的目光可以在人脸上烧出个窟窿，恐怕胡望乡此刻已经全身都在漏风。众人都静静的等待，须臾后，胡望乡的双眼缓缓睁开，只见他默默的把拿着扳指的手放了下来，说了句惊骇四座的话。
　　“你的孙子，此刻在千里之外的云梦……湖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