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明》春月寒

11、第十章

　　在她不注意处，一只羽灵蝶藏进了她的发间。
　　一只白狐盖着尾巴缩在崖边，独自看着山峦在飘动的烟岚浓淡中若隐若现。李平安蹑手蹑脚的走近它，看见他这样，不免担心起来。
　　“……你饿了？”她问。
　　“……你别只知道吃。”我可没教过你这样的。白狐腹诽。
　　既然还有力气打趣她，那就应该不是什么很严重的大事。
　　“这就对了，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李平安郑重其事地走到他身边坐下，一本正经地教育道，“你这样垮起个狐脸，我怎么能知道你是怎么了呢？你跟我说，这样我才好开解你啊。”
　　浮元子重新站起来，抖擞精神：“我不需要你的开解，走吧，回去看看怎么重新教你。本来还想借千足激发你的本能的，看来今后不能用这招了。”
　　见他重新振作，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李平安也松了口气。
　　“好的……等等，你说什么？什么叫‘借千足激发你本能’？千足是你故意放出来的？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李平安气愤的追上去，可浮元子早一个瞬身跑远了。
　　等她气喘吁吁的追到有人居的地方，一只白狐早早的等在那里。纵使她有滔天的愤怒，此时也得先喘会气再说，白狐就是看中了她这一点，开始念咒一般的说个没完。
　　“你刚刚追我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你可跑的比寻常壮年男子还快啊，你就没察觉到什么吗？”
　　“你跑的时候有没有留心周围景物，是不是依然看的清清楚楚的？”
　　“……”
　　顺着他的话思考，李平安确实感觉到有哪处不同寻常。她不知道刚才那个地方离这里多远，只知道一路上周围景色变了四次。即从最开始的一些从未见过的奇妙植株到后来遮天蔽日的巨大密林，林子的高度逐渐变得正常，飞禽走兽也开始正常起来，到最后走出那片山脉，前面是的平原，三两人家屋顶上升着炊烟。这么远的地方，她走走停停的跑过来好像只用了一刻钟的时间，确实是很奇怪。
　　“难道你是说我刚才……？”李平安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或许是法术，又或许是一些天生的什么东西。浮元子不假思索的点头，对她的悟性十分满意：“虽然你一半是人类血脉，但身体依然具有一定灵性。有灵性就很容易修习法术。从前你父亲小时候，也是如此，他没有刻意有修行的意识，就是某天玩耍的时候顿悟的。我们修妖道，比人修仙道条件艰苦一些，因为我们构造与他们不同。人有丹田，丹田可以孕育金丹，我们就有气海，气海可以孕育妖丹。妖丹是修炼的基本，凡是妖都有妖丹。有了妖丹修行事半功倍，没有妖丹，那就是有一定灵性的动物，还没有跨入妖的门槛。
　　像人金丹有品类之分一样，妖的内丹也有品类之分。最次等的是灰色，根据妖的习性不同，也有不同的颜色。比如南海有些很厉害的鲛人，他们靠水生存，内丹多是各式各样的水蓝色。我曾见过最厉害的水系妖怪，他的妖丹像深海的颜色一样，幽蓝深邃，不可久视。像千足这类土系妖，他们的妖丹颜色越金越好。还有各种说不明白的颜色，你接触的久了，慢慢会明白。”
　　“妖丹只是其一，你了解就好。你父亲并不希望你走上妖这条道上，但他自己就是受了这个的苦，所以我希望你能掌握保护自己的办法。虽然可能妖丹没有别的妖怪好，但我们还是要尽力一试。是成是败，先做了再说。”
　　浮元子的话不无道理，如果没有自保的本事，那么将来要是再遇到前两次那样的事情，不能从依靠浮元子或杨三他们来救她。且浮元子话中有一事格外引起她注意：“你说我父亲吃了苦，吃了没法力的苦？”其实她甚少从浮元子那里听到关于父辈的往事，凭着小时候东拼西凑的记忆她隐约猜到一些，但也仅限于知道李七只是收养她的人。
　　谁知一提到此事，浮元子显然情绪不高不愿多谈，只含糊的说：“时机到了我自会告诉你，你现在要做的就就是把法术练好。我决定让你专攻咒术，但咒术的施展也需要法力的加持，你先建造气海，余下的慢慢说。”
　　根据浮元子的说法，气海就是类似于人类丹田的存在，修行到一定境界，是可以感觉到它存在的。而浮元子的气海，据他说里面已经被他修筑到一个本我外的世界的地步，他的神识可以在其中畅游，里面一草一木，一湖一云都跟外面世界无甚差别，这些都是他妖力的外化。他说了这么多，李平安其实根本没听懂，只能不懂装懂的点头。浮元子看穿她浑水摸鱼，换了一种说法又给她解释一遍。
　　“总而言之，气海就是存附于本体的一个精神世界，有人气海空间不过一个木奁大小，那么他的妖力也不过是这个大小。气海世界越大，他的妖力越大，本领可能也就越厉害。”
　　“……可能？”
　　“对。有些妖医打起架来文文弱弱，但他们的气海却比一般看起来强悍的妖要大的多，原因是医妖修是厚积薄发的妖术，他们气海平静，讲究‘涓涓细流，源源不断’；而好战的妖修的则是有爆发力伤害性的妖术，气势越大越好，气海越汹涌，妖脉越强健，缺点就是不持久，气海攒的快用的也快。”
　　“那有没有处于二者中间，气海又多又经用的呢？”面对李平安的发问，浮元子突然面色得意起来，骄傲的挺起毛茸茸的胸脯。
　　……好吧，看这个得意劲儿，应该是你了。
　　“我也想学你这种！”李平安兴奋道。浮元子先给她泼瓢冷水：“我这样可不是说行就能行的哟，不过有我的悉心教导，你再不济也会比一般妖道好很多。”
　　“好耶！浮元子最厉害了！！”李平安手舞足蹈。

　　算来已有一天半没和杨三和干娘联系了，李平安有些挂念，和浮元子说了一声便匆匆赶回杨家。还未到家门，远远的就看见杨家门口一片狼藉，大门内敞，是被人用蛮力破开的。
　　李平安心中一惊，一种不好的预感忽地掐住她心跳，她小心地探头勘探，杨家已经空无一人，客厅上桌椅翻倒，干娘精心打理的瓷瓶吊兰打碎了一个，洒出的土都干燥结块了，另一个斜斜的歪在花架上。
　　一张墨迹干透的白纸被小刀钉在廊柱上，纸上张牙舞爪的写着几个大字：“你娘在我们手里，自己一个人来春晖学堂背后的柳林。”其中，“晖”字还涂改了四次。
　　绑架！有人绑了干娘！！这里早就人去楼空，这纸条若是给她留的，恐怕她来不及看见对方就已经先等的不耐烦了，应该是给杨三留的。不知道对方是何许人也，为什么平白无故要绑走干娘，如果人少，杨三和干娘此时应该已经在家中等她，如果对方人多势众，那杨三……
　　李平安不敢细想，赶紧往春晖学堂后面的柳林赶去，就在她赶路的时候，贺兰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堪堪拦住了她。
　　“恩公稍安勿躁，你干娘一家没事。”他一拢袖子作个揖，不敢顿慢，紧接着道：“春晖学堂那自有高人照看，那些狂徒是万不敢乱来的。”
　　李平安被他说的一时转不过弯来，不由得挠了挠头：“什么高人？”
　　“就是柳林里那棵‘碧玉先生’啊！他可是很厉害的存在，是我们妖族里少有的享有人间香火的妖。”贺兰玄兴奋的搓搓手，“碧玉先生对这种不义之事向来不喜，定会出手阻止的，恩公且稍安勿躁。”
　　“你好像对这个碧玉先生很了解的样子。”听了他的话，李平安也略微放松下来，不过她还是不敢太放松，脚步并没有慢下多少。
　　“恩公有所不知，碧玉先生存在由来已久，比这个小镇的历史还久。我曾听闻在妖界的混沌时代，就是人间道门兴盛的那个时代，有很多妖无意间逃难到碧玉先生这里，皆是碧玉先生以一己之力将他们庇护下的。对我们这些庶黎小妖来说，碧玉先生就是仁君一般的存在。”贺兰玄满脸钦慕，“在下知道杨氏一家对恩公意义重要，所以也有留意看护，绑架干娘的那伙人正是恩公前些日子得罪过的楚雄派来的下手。”
　　竟然是他！平安气的咬牙，当时没有乘胜追击，没想到竟是放虎归山，差点酿成大祸！
　　“奶奶个腿儿，我这就抄家伙去揍他一顿，管他是不是楚家的儿子，他动我干娘，那就不行！”平安怒气冲冲的往春晖学堂赶去，她心中只牵挂着赶紧去春晖学堂寻她干娘，没想到心领神会，她又一次使出了瞬移的法术。
　　眨眼睛间，平安便到了学堂外，她装作赶路而来风尘仆仆的样子冲了进去，只看见一个面容清俊气质出尘的年轻男子也错愕的看着她：“呃，老白？你玩的什么花样要变成一个小女孩……”
　　平安也愣住，但她还来不及思考，只脱口而出质问道：“我干娘在哪？”
　　这下轮到年轻男子惊愕：“你这神韵和他真是一模一样啊，不怪我认错人。其实仔细看你们样貌并不相同，但是就是刚才那踹门一脚，我还以为是白浮那家伙又来找茬。”
　　这一来二去，平安心头跳出一个猜想：“……额，臭鸟？”
　　年轻男子像是一个炮仗被点燃了，暴怒道：“不许这么叫我！狗东西我就知道他背后就没少说我坏话！！兔崽子你给我记好，你大爷我叫朱华，你亲伯是我小弟，按理来说你得叫我一声大爷！！！”
　　见他之前出尘的气质荡然无存，平安勾了个白眼：“喂，这位大爷，你学过人间的伦理辈分吗？废话少说，我干娘在哪。”
　　朱华知她是真着急，不再逗她，指了指院内一个厢房：“我出手不便平头百姓知道，我给她施了咒，她在那边睡下了，醒来就会忘记一切。”
　　平安知道他是杨三师父，便问道：“那你徒弟杨三呢？他不是也在家吗，怎么还会看护不住干娘？”
　　谁知朱华一脸懵：“啊？朔儿？他没在啊。”
　　平安察觉不对，如果杨三不在，那他岂非已经失踪了起码一天以上？只见她匆匆去查看了干娘确实安睡无恙后，便转身对朱华说：“你是浮元子的挚友，我相信你，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干娘，我去找找杨三。”
　　朱华没想到她会认为自己是白浮的挚友，明明他们俩总是一言不合就打架，但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平安转身离去，一出学堂，贺兰玄适时的跳了出来：“呼，大妖的气场就是强，刚刚我都不敢靠近呢！恩公，你这下又要往哪去？”
　　平安答道：“浮元子先前跟我说杨三早已归家，刚才我又听闻说杨三不在家里，我要去寻一下，看看是怎么回事。”
　　贺兰玄跟上她：“那我也陪恩公一起找！”
　　平安和贺兰玄回到杨家，却没有杨三的气息，又去了先前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上沿路搜寻，也没有杨三丝毫半点气息透露出来。她对贺兰玄说：“我要叫浮元子出来，你没问题吗？”
　　贺兰玄心领神会，化成一只紫貂一头钻进了小树林。平安喊了一声浮元子，一只大白狐悠哉游哉的凭空飘了下来：“怎的了，这才一会不见。”
　　平安急道：“浮元子快看看杨三在什么地方。”
　　浮元子很会把握时机说教，他清了清嗓子：“咳咳，这就要用上一种追踪术了，你且将杨三用过的什么东西给我。”
　　平安随手抓出一个杨三专属的茶杯，那是一个粗瓷的竹子模样的杯子，是平安小时候的拙作，杨三杨二干娘和平安每人都有一个。杨三的握柄上有三枚小竹叶，杨二的是二枚，干娘的是一枚，平安的四枚。
　　浮元子拿起那个茶杯，另一个毛茸茸的爪子抓起平安的手放在上面，对她说：“想着你想知道的问题。”平安集中精神想着那个疑问，只见一道白光从她手掌与那瓷杯的贴合处溢出，一些片段出现在她脑海里，她鼻尖闻到某处胡泽边腥臭的水草味与鱼腥味，眼里是一片摇曳的水波，她好像在水里浮浮沉沉快要淹死了，模糊的视线中依稀可以望见远处小小的乌篷船。
　　“这里是？”平安惊异。
　　浮元子脸色竟少见的凝重起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你在这等我，我一定将那小子平安带回来。”
　　平安察觉事情严重性，一把抓住他：“不许丢下我！”
　　浮元子犹豫一瞬，最终还是救人要紧，带着她便施法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