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GL]》黎赛桃红

16、言爱之前 轩

　　轩文枫是被耳边的喃唤吵醒的，

　　“到家里再睡，好不好？”

　　她模模糊糊的听到“家”和那哄小孩子的口气，这个半陌生的词让她蹙了眉头。家的概念存在于她十岁以前的记忆，那时候轩妈妈还没有和那个浑圆的台湾富商跑路；那时候轩爸爸生意还做的很小，小到不用成天加班；那时候的房子也小，不用楼上楼下跑三层都见不到活人；那时候生活很简单，四菜一汤，三双碗筷三张口，一台国产红岩黑白电视机，日子就这么过去。再之后，家变连连，她甚至抛下了祖国这个大家而流落异土，到如今，她在全国各地拥有土地和房产，却不再执着于家的温度。

　　她醒是醒了，却懒懒的不想睁眼，空气很暖，皮椅很舒适，谁敢动她她就咬谁。直到她听见身旁车门开启的闷响，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凌静的车子上。她泪眼婆娑的半睁开眼，便看到凌静那张冷峻的侧脸在她鼻尖前3寸之处，此时凌静一手扶着车门，另一手正越过她的腰腹，去解她身旁的安全带锁扣。

　　咔。

　　皮带松脱，身体恢复自由，凌静顺势牵起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将她带出车厢。合上车门，上锁。她迷迷糊糊的被凌静带下车，又被凌静牵着手带进入户大堂，随后上了电梯。凌静按了最上面的一个楼层数，电梯门合上时，她看到镜面反射中自己与凌静紧紧交握的双手，霎时就晕了脸。这下她的睡意全消了，她觉得自己快沦落成三流言情剧里的花痴女主角了，不过她轩文枫也是放肆惯了的人，在这样三分尴尬七分暧昧的氛围里，她绝不允许自己流露些惺惺作态的羞怯摸样，上床她都不怕，还怕牵个手，于是她没有将自己的手从凌静温热的掌心抽离，而是轻轻回握回去。

　　她俩就这样手牵手，排排走的迈进了凌静的小阁楼。

　　与任何一个初次进入到这个后现代展示场的人一样，轩文枫睁大双眼，被眼前的奇观撼动。她饶有兴味的打量这颇有艺术风味的室内装修，在扫过那张众星捧月的大床的时候她杨了杨唇角。凌静这才松开她的手，轻声道了句，

　　“酒库在右边。”便转身进了左边的一扇房门。

　　她估摸着凌静大概去换衣服了，她转向右边，这下她明白凌静为什么要带她回家了。

　　房间右侧赫然一个玻璃幕围合的空间，在那80平左右的玻璃盒子里排满了酒架，一列五个，每个酒架六层，一共六列，看那酒瓶的数量没有1000，也有800，且全是红酒。玻璃盒子里有单独的温控器，显然是专为保存酒液而设的。红酒按产地与年代排列，轩文枫迅速扫了一眼，不止市面上难以入手的名庄佳酿，还有数支已成天价的古董级红酒。没错，如果要喝酒的话，这里绝对比什么餐厅酒吧更加让人神往。她的笑容还挂在嘴角未及成形，便轻咬着下唇轻声道了句，

　　“这个酒鬼。”

　　话音刚落，凌静从左侧那扇门里探出半个身，朝她嚷了句，

　　“先洗个澡吧。”

　　她蹙着眉心刚想拒绝就被凌静推进了浴室，关门前，凌静说，

　　“换洗衣物和毛巾在里面，都是新的，放心。”

　　看着那满浴缸冒着氤氲热气的温润液体，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与含蓄了，累了一天的身体叫嚣着要放纵自己。况且她还惦记着刚刚那些招人脾胃的红酒，现在她的酒瘾是真的被勾起来了。她匆匆淋浴过后，将自己泡进宽大舒适的浴缸。在闭上眼睛之前，她模模糊糊的想，沐浴是□□的前奏。她轻轻摇了摇头，有些淘气的想，就算要上床，也要先喝光那家伙的酒，看不心疼死她。

　　当她擦着半干的头发，穿着凌静准备的白色纯棉大T恤和大裤头走出浴室，看到凌静正在宽敞的客厅里摆弄着什么。她拿着毛巾愣了有几秒，才意识到为啥客厅给她的感觉出奇的宽大，因为客厅里什么都没有，除了周围洁白的墙壁，黑色大理石地面，便是眼前巨幅的落地玻璃窗。她慢悠悠的踱过去，看到凌静在客厅中间铺了块小地毯，地毯上加了个临时的矮几，地毯周围摆着十来个大靠枕，矮几上放着几支醒好的红酒，她瞥瞥嘴，

　　“哟，你这儿也真够简洁的，连沙发都省了。”

　　凌静轻笑一声，拍了拍身旁的靠枕，

　　“我嫌那东西碍事，再说平时都用不上。”

　　轩文枫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再顺势往靠枕上一倒，软硬适中。她对凌静口中的“碍事”颇不以为然，是这5×6米的客厅里放几个一米见方的沙发碍事还是现在这空图四壁的大空间更碍事还不一定呢，但她也知道学艺术的人多少有些怪癖异行，在这方面与他们的争论无异于对牛弹琴。轩文枫现在沐浴出水，疲惫尽去，正是畅饮之时，她也懒得再去和沙发较劲，顺手拎起一支红酒，96年的拉菲。唇角都忍不住要上扬，她在心里暗暗道了句，算这家伙有良心，自己上次招待她的那几支红颜容没有白费。她奸商本性难移，还在心里默默敲着自己的小九九，凌静这边拎着瓶颈，轻易将酒瓶将她手中取走，她一个愣神，摊开的掌心还来不及收回，凌静又顺势将一盘貌似炒饭的东西往她手掌里一放，

　　“先吃东西，再喝酒。”

　　轩文枫望着那盘红红绿绿的大杂烩有些揪心，她颇有些不服气的去看凌静。她对食物向来挑剔，国际大厨的手艺她都未必动口，更别提眼前这连食材都分不清楚的不明物体。就是轩宇都没这样管过她的。

　　“抱歉，我厨艺凑合，你也凑合一下，对胃好一点。”凌静背对着她去放酒瓶。她捧着碗碟本欲出口的抗议胎死腹中，她可以挑剔别人的手艺，却无法漠视一份心意，她闷闷的道了声，

　　“给我勺子。”

　　轩文枫几乎是闭着眼睛一勺一勺去铲她盘子里的食物，味道确实凑合，不过比卖相更能刺激她的食欲。至少比飞机上的方便食品更易入口。她模模糊糊的忆起小时候母亲逼她吃饭时总会用她最喜欢的玩具引诱她上钩，她闷闷的又铲了一勺子饭，觉得自己真是活回去了。要不是为了那支拉菲，她现在就想掀盘子不干了，她今晚算是和这支酒杠上了。在她吃饭的当儿，凌静去了浴室，听声音应该在冲凉。她一边扒饭，一边瞟了眼放在桌子边与她仅一尺之遥的那支拉菲，她觉得再看下去她的眼神就能把它给点燃了，但她终究没有动手，监守自盗之事只能给自己蒙羞。她只是条件反射般加快了扒饭的动作，当她为自己的“听话”几乎要感到绝望的时候凌静穿着与她同系的大T恤出来了。

　　她盘子里的存货已经少了大半，凌静终于将那支她盯了一夜的拉菲递过来了。赶紧用酒精洗去口腔中的油腻，她长长的吐出一口酒味浓重的气息，总算是进入今夜的正题了。

　　毫无疑问，凌静在笑，虽然没有笑声，她从她嘴角难以抑制的牵扯就知道她在笑，而且笑的对象绝对是她，她瞪了她一眼，

　　“笑什么？”

　　“你很乖。”

　　这句没来由的评论让轩文枫脸颊一热，她当下的感受和小学时受了老师表扬的窘迫和羞涩有得一拼。她当然知道凌静指的是什么，但她却不愿意承认自己本性中老实而安分的一面，她又灌下一口酒，蹙着眉头说，

　　“胡说，都是你逼的。”

　　凌静知道如果再说下去她该恼了，也便笑着喝自己的酒去。

　　她俩断断续续的聊着些南来北往的话题，偶尔也谈谈工作上的进度和措施。轩文枫发现凌静除了对自己的专业，对于商业运作和管理也算行家，她暗暗吃惊，心里却又添了一分欣赏。转眼四支拉菲见底，凌静起身去了选酒，轩文枫乘机去了趟洗手间。对着化妆镜中那个眼神迷离、脸色红润的人，轩文枫知道自己的底线正在层层溃散，她若再不坚守最后的防线，后果……后果她也说不好，只是让她害怕的东西她不敢再轻易尝试。她知道自己看似坚强实则脆弱，更让她不安的是，她不知道凌静是不是足够勇敢。

　　她从厕所出来，凌静已经选好酒，这次她挑了几支年代较轻的都客美隆，她晕乎乎的把自己扔进那一堆靠枕之间，而后，凌静抛给她一条羊绒薄毯，屋子里暖气正酣，她挑了挑眉头，

　　“我不冷。”

　　“哦，如果一会你的脚再喝醉，只能麻烦你在这里将就一夜了。”

　　她瞪一眼那个一脸憋笑的人，

　　“小气。”

　　“我不是小气，我是气小，不过好在这里地儿够大，你放心，我不会抛下你，自己去享受那张大床。”凌静一边笑着，一边去指自己身边同样的薄毯。

　　轩文枫觉得自己的心被烫了，要命的是那种感觉此刻正快速的向泪腺转移，她只得转头去喝酒，让冰凉的酒液冷却心头涌起的温度。她很快冷静下来，她们继续聊天，她慢悠悠的开始说起自己的故事，她的家，她与吕尘，而后她在国外的淫靡与放浪，她用一种冷淡而旁观的态度讲述着她与别人的故事，凌静不再插嘴，而是安静的啜着酒液。

　　轩文枫始终觉得自己是个残酷无情的人，撕裂别人的幻想和梦境是她最爱用的自卫手段，即使要展示自己的创口，她也可以坦然的注视那些鲜血再次横流。而后再客观的给自己或他人标上价码，放在各自合适的位置。末了她淡淡的说，

　　“我喜欢比自己年长的女人，或许就是源自于吕尘对我的影响。”

　　凌静依然沉默，她暗自松了口气，这样就好，她对自己说，这样对我们都好，

　　“所以，我警告过你……”

　　“我知道。”凌静轻声打断她的声明，她转头，她们四目相接，

　　“我不会爱上你的。”

　　凌静平静的嗓音飘进轩文枫的耳朵时，轩文枫没有如自己预期般心如止水，正相反，在面对这个现实的时候她仍然感到了挫败。凌静的反应很正常，她的反应也无可厚非，脆弱的只是人类本身罢了。她唇角的苦笑还未及成形，凌静紧接着说了一句她此后一生都无法忘记的话，

　　“因为在那之前，我会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