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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母亲的电话 男孩儿质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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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儿质问面前的女人:“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女人含泪说道:“我怕影响你小升初的考试......”
男孩儿的身高和女人持平,他冷冷的盯着女人,质问:“难道在你眼中考试更重要?”
女人嗫嚅着:“克儿,你听妈妈说,你还小......”
男孩儿愤恨的吼道:“我知道的那一刻就已经长大了。”
其实长大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当他得知那个晚上陪着自己写作业的人再也不会出现在小小的书桌前,那双时常爱抚自己头发的温暖大手已经变得冰凉,那个曾许诺下次陪他坐过山车的男人再也不能实现自己的诺言时,他就断骨增高似的突然长大了。
他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委屈和气愤的泪水从他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后就瞬间填满他的世界。
懵懂年纪的男孩儿,对“死亡”这个词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他真正了解“死亡”这个词的含义时却亲身经历了一场生死永别。
满脸堆笑的女人把上了初中的少年推到一个男人面前:“克儿,快叫爸爸!”
少年随即闪开,躲到一个远远的角落:“他不是我爸爸,我只有一个爸爸,我爸爸已经死了。”
女人有点恼火,扯着少年胳膊将他拽到男人面前:“你这孩子,听话,叫爸爸。”
少年甩开女人的胳膊,恶狠狠的对男人说:“他不是我爸爸,我不叫!”
“听话!快叫!”女人怒吼。
少年通红的眼睛盯着眼前两个大人,嘴角微不可察的上挑,发出一声冷笑:“他是你丈夫,却不是我爸爸!”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少年脸上,女人颤抖的手被男人拉住。
男人说道:“孩子还小,一时难以接受,先随他去吧。”
女人蹲下身子,捂住自己火辣辣的手心,歇斯底里的大哭。
少年捂着脸,哭着摔门而去。
那是女人第一次打他。
那个晚上,B市下起大雪,棉絮般的雪花,团成一个个松松散散的球,从漆黑恐怖的夜空斜着砸下来,他无处躲藏,只能任由雪花落在他的头上,他沿着空无一人的马路,踩在绵软的雪地上,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没有了爸爸,也没有了妈妈,他感到透骨的寒冷。
他想起卖火柴的小女孩,他觉得自己比那个小女孩更加可怜,他没有可以取暖的火柴,他不如她。
他想起路灯下的小女孩,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谁把她抛弃,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家在何方,不知道妈妈是否在等他。
对于一个初中生来说,以后变得全都不知道了。
昏黄的路灯延伸到路的尽头,路上没有一个行人,雪花在灯光下发出清冷孤寂的寒光,他无家可归,他好冷。
他瑟缩着,在空无一人的晚上开始哭泣。
一阵阵狗叫,把龚克从一幕幕转场电影般的梦中叫醒,那是他的闹钟。他猛然坐起身,粗喘了片刻,翻身下床前摸了摸身下的被褥,有些汗湿。父亲去世后的前几年,他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大多没有具体的情节画面,只是一幕幕幻灯片似的来回切换。中间几年,随着年龄的增大,他学会伪装,但平时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某种负面情绪会在他深层睡眠时,肆意又疯狂的生长,他开始噩梦不断,每次都是汗流浃背地清醒过来。近几年他几乎不再做梦,夜里才稍稍睡得安稳。今天他做了这种老电影似的满是回忆的苍白之梦,或许是因为最近这几天工作太累,让他的情绪有些波动导致晚上睡眠不佳吧。也许是因为那个叫秦钟的少年,那个无助惊恐、满眼含泪的少年似乎有点像十多年前的自己,勾起他压在心底被封印的往事。
他从床上爬起来慢吞吞的挪进卫生间,镜子中男人,眼角的泪痕未干。
算了,不想了,先洗漱吧。
奶奶在饭桌前等他,爷爷已经吃过早饭出去遛弯了。
龚克愣愣的坐在桌旁,还有点恍惚。
奶奶替他剥了一个鸡蛋,递到他面前的时候,嘴巴微微张开,彷佛有话要说。
他看得出奶奶有些犹豫,话到嘴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奶奶,有事?”
他将整颗鸡蛋塞进嘴里,咬了一半,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昨晚没睡好?我看你眼圈有点黑,精神状态不太好。”老太太方才的欲言又止瞬间变成了一副宠溺的表情。
龚克找了一个借口,随口说道:“昨晚玩游戏来着,睡得有点晚。”
“你这孩子都30多岁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孩似的,整天想着玩游戏!你能不能稳重点?”老太太看到龚克把剩下的半个鸡蛋一股脑全塞进嘴巴中,又急忙训斥道,“哎吆,哎吆,你看你吃饭的样子,什么时候能学会细嚼慢咽?鸡蛋那么吃会噎到自己的!这么大人了怎么总这么毛毛躁躁的!”
奶奶急忙将一杯热牛奶递到他手边。
“我这不是着急上班么!要迟到了!”龚克说完又一口把整杯牛奶全部灌入嘴中。
“哎吆,小心呛着~慢点~”老太太一直这么宠溺自己的大孙子,即使龚克已经30出头了。
龚克吃完早饭,在门口的穿衣镜前整理了一下衣服,准备出门。
“小克!”奶奶叫住他,递给他一张餐巾纸,示意他擦擦嘴角的奶渍。
龚克伸出舌头沿着嘴唇舔了一圈,将粘在嘴唇上的奶沫舔进嘴里。
奶奶仍旧盯着龚克,眼神有些闪烁。
“嗯?”龚克问了一句。
奶奶轻轻叹了口气,终于开口:“你妈妈昨天来了,给我和你爷爷买了点东西。”
“她来干嘛?不会是专程来看你二老的吧?”龚克一边穿鞋一边问道。
老人回答:“不知道她从哪里听到你爷爷最近身体不好,所以就顺便来看看了。”
“哦,知道了。”龚克一只手握住门把手,准备推门出去。
“小克?”
“嗯?”
“你妈妈想让你周末过去一趟,你弟弟明年高考,希望你过去商量一下报考学校和专业的事情。”
“我不去,我没空儿,再说那是他们家的事情,我不掺和。”龚克说完就出了门。
老人又追了一句:“天凉了,你早上出门多穿件衣服啊。”
门已经被关上,奶奶听着龚克跑着下楼的声音,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这么多年来一点都没变,30多岁的人了,还和个小孩似的,就这脾气、这性格难怪一直找不到女朋友!
奶奶收拾着碗筷再次叹了口气。
自从龚克上了初中,他就搬到爷爷奶奶家住了,十多年来,虽然和母亲并没有断了联系,但是那份母子情分随着父亲的去世,母亲的再婚变的越来越淡,越来越生分,他从不主动联系母亲,母亲也很少主动联系自己,大部分时间都是通过爷爷奶奶代为传话。
对于他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纪岚,除了他去国外读博的那几年没有见面外,剩下的那些年,每年都会见个两三次,当然并不是他主动的。
那个小子似乎从小就挺喜欢他,婴儿的时候,被他生硬的抱在怀里时会露出天使般的笑容,上学以后对他更是亲昵,每次见到他都会缠着他,睁着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哥哥长哥哥短的叫个不停。
他甚至听说这个小子对于拥有一个哥哥充满莫名的骄傲和自豪,也许对于计划生育的年代,能拥有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的孩子太少了,他成了特例,所以格外骄傲。
龚克不喜欢他,说不出具体缘由,反正就是不喜欢,如果年龄相仿的话说不定每年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会演变成打架现场。
他太小了,他不能把自己的厌恶情绪变成对纪岚的暴力,不过他可以保持冷暴力。
算了,不想了,好好开车吧。
五环路仍旧很堵,车辆排着队像蜗牛一样前行,隔着车窗都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喇叭声,让人烦躁。
一个电话打进来,那串号码虽然并没有记在自己的电话本里,但那串数字很熟悉,他不想接,电话响了一会就挂断了。
心情被漫长的车流和龟行的车速整的越来越烦躁,他开始不断的按着喇叭,发泄自己的烦闷。
电话再次打进来,响个不停,不止不休。
龚克按下蓝牙耳机上的接听按钮,冷冷的说道:“我正开车呢!怎么?有事?”
“克儿,不知道你奶奶有没有告诉你,就是周末......”对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遥远。
龚克直接打断电话那头的话:“说了。”
对方试探性的继续说:“周末能不能来一趟家里?我买了很多你喜欢的菜。”
车流开始缓慢前行,一辆黑色现代,突然变道,插到自己前面,他猛地踩下刹车,用力按着喇叭。
龚克在心里咒骂着前面插队的车主:“我没空儿,周末要值班。”
女人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恳求:“下周末呢?下周末也行,纪岚好久没见你,他说挺想你的。”
“仅仅是一起吃个饭,仅仅是因为他想我?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觉得就没必要了。”
“不是,妈妈也好久没见你了,妈妈也想你。”女人顿了顿,“你弟弟明年就高考了,他一直视你为榜样,希望你在学校报考和专业选择上给他一点指导。”
女人没有把他当成家人,因为家人不会费尽心思,绕一大圈才最终表明自己的目的,貌似礼貌又客套实则恶心又冰冷。
龚克也没有把她当成母亲,没有把纪岚当成弟弟:“当年我高考的时候,不是也没有人给我学校报考和专业选择方面的指导么?我不是也混到这个地步了么”
他冷笑着,挂断电话,拼命按着汽车喇叭。
他自己能感觉到自己很幼稚,无论在说话还是做事上。他觉得人生的某个阶段的遗憾或者缺失会影响到后续的其他阶段,对于他来说,年近三十岁的人很多时候仍旧像个十几岁的孩童,使性子,闹脾气。
烦躁,汽车喇叭发出凄厉的声音。
漫长的等待后汽车又开始移动,如果母亲再次打电话过来,再多说几句关心的客气话,或许他会心软,或许他会答应母亲的请求。他多次低头看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的手机,那个女人的电话再也没有打进来。
算了,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每次潜意识里都会多给对方一次机会,可每次对方都没有抓住。
护士站三个小护士围坐在一起,讨论昨晚更新的电视剧,谈到男主角时情不自禁的发出痴笑,看到龚克后,三个人同时对他微笑:“龚医生早!”
他微微颔首。
转身进了诊室,换上白大褂,桌子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淡淡的咖啡香气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别有一番风味。医院附近没有星巴克,也没有麦当劳和肯德基,只有医院对面有一个711,这杯咖啡来自那里,是护士站那个叫杨筱的小女孩儿买的。
一个刚毕业没多久,二十出头,挺可爱的女孩子。
龚克是一个时间观念不咋强的人,每次都踩着点来上班。有的时候来医院的患者多,他找车位就要用掉很多时间,车停好后还要一路冲刺到711买早上的咖啡,有一次龚克满头大汗的跑到711买咖啡被杨筱撞见后,她就主动承担起为龚克买咖啡的任务。
她说自己上班来的早,反正要去711买早点,可以顺便帮他带咖啡,钱可以月结。龚克好像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于是每个月底会给杨筱发一个红包。
诊室的窗帘已经被拉开了,秋日的阳光洒进来,暖暖的。窗台上的绿萝,不断冒出莹亮的嫩叶,叶子上还带着水珠,反射着早上的阳光,不知道是保洁阿姨还是护士站的小女孩儿帮他浇过。
早上的烦躁被一杯咖啡驱散了,被鲜活的绿色驱散了,被温暖的秋阳驱散了,他戴好口罩,戴上平面镜,鼠标点了叫号按钮,开始叫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