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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名字和“平衡差” 我叫隋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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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隋棠,西部某大学研究生二年级学生。
我弟弟叫隋文。要是没有父母的阻拦,我们俩的名字可能是“隋唐”和“隋文帝”。
有些搞笑对吧,我也觉得是,我和我弟吵架时候就经常拿这个说事。
“就算没改名字我也比你那个好,隋文帝,隋文帝……”
谁叫我弟是早产儿,小时候身体不好,我又从小力气大。我们家又是开杂货店的,我妈一句“各人干各人的事!”从我家开杂货店开始我就跟着我爸进货搬货。我弟在店里收钱,顺便看着我灰头土脸时幸灾乐祸。
不过男孩子总有猫嫌狗厌的那段,比如说我弟从点过的鞭炮堆里拾了“哑炮”回来,趁着全家不防备,从灶塘里抽了冒着火星的柴火点了“哑炮”,“嘭”的一个巨响,等全家惊慌失措闻声而去,院内,傻孩子脚前还冒着烟,离得太近,自己也吓傻了。
等缓过神来,就被我妈拿着笤帚满院子追。这时候我就在一边幸灾乐祸。
我们俩名字的缘由说起来和我爷爷有关。也算是我们这乏陈可善家族中的一点“非凡历史”。
我爷爷那辈人生在解放前,一辈子都是见证着时代的大变革。人人肚里都存着一部“百味史”,愁肠百结,大半辈子都在困苦饥寒中度过,便把心磨得扎实了些以作抵抗,陈年旧事只偶尔带出。
据我爷爷说,他们家以前也是阔过的,不过已经是在他小时候了。后来我太爷爷和他都是一辈子出气力过活。等到我爸这代一开始也差不多,后来随着国家政策的改变,农村才有了更多的出路。
也不确定具体是哪一年,村里一户人家给儿子结婚盖新房,需要拆掉原先的土胚房。那时候农村婚丧嫁娶还是找村人帮忙,起先一直无事,直到拆到正房时,土胚打下来,墙中间居然是夹空的,众人合力从里面抬出来一个罐子来——就是农村常见的那种存水、搁米面白口灰身子的粗陶瓮。
打开盖子里面全是“麻钱儿”,不过进了水,多半都锈成一团团的疙瘩块。
安平区这边古时候是皇家的墓园,农民见的多了,除了金银玉器,其它压根不在意。
住家的女人把里面的“麻钱儿”都倒了出去,把那陶瓮拎回家用。我爷爷那会就在那帮工里面,起先也没在意,后来瞅见有几个“麻钱儿”是长条形,没见过,心里一动就连带的给捡了几个回去。
回去就随意找了个抽屉扔了进去。
再几年,最大的几个堂哥堂姐到了爱玩的年纪,因为没有娱乐设施,能玩的也就那几样——男孩子“拍洋片、打弹珠、滚铁环”;女孩子“跳皮筋、丢沙包、踢毽子”。
那会儿女孩子都是自己做毽子,毽子底部要压重,最好是找那种圆的铁片套上,这样做出来的毽子落下来是直直的。
爷爷的那些圆形方孔的“麻钱儿”就给做成了毽子上的零件,长条形那几枚不好打磨,但也给翻了出去。
等到爷爷六十多岁听人说“麻钱儿”能卖钱的时候,再去找那些“麻钱儿”,已经给嚯嚯得差不多,唯一剩下的两枚被堂哥几天前刚换了三百块钱,等爷爷找到堂哥时,一堆半大小子正在小卖部里挑东西。
大妈起先很得意,觉得自己儿子卖了个大价钱,等知道堂哥三百花的只剩下一百二的时候,暴跳如雷上手就去揍。剩下的钱成了堂哥一个学期的书本费。
爷爷那个时候没说什么,就是连着好些天很安静。
真正知道爷爷之前捡的那几枚长条形的“麻钱儿”是春秋战国时候的刀币,比唐朝还要早一千多年。据一直在城里上大学的隔壁小辉哥讲,“现在市面上的标价都在十几万到几十万!”
已经结了婚的堂哥被爷爷拿着拐杖抽,打得特别狠,谁拦打谁。平辈的几个哥哥姐姐也挨了棍子。
从那以后爷爷就有了心病,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干瘦老头,他觉得自己错过了一次“重振那个‘以前也阔过’家的机会。”
这机会,以后不会有了!
他四处问那些从城里回来的人,印象里回忆自己那些儿个“麻钱儿”对应的是哪个,又自己在心里估算着价格。越知晓越是唉声叹气。
同时也知道了有一种来农村“捡漏”的职业。他后半辈子最恨的就是这个素味蒙面的人,临终的最后一刻还在念叨。
大堂哥因此被列为了“老隋家的败家子” !连带几个年纪相仿的哥哥姐姐爷爷也不待见。
他在四处问人当中知道有这么个学文物的专业,从此就希望后面的小的,都去考这个专业——“老隋家不能再被骗了!”
可爷爷似乎是忘记了,老隋家也没有宝贝值得被骗了。
老人认准了事情执拗的可怕,老隋家众人也生出错失几千万的巨大遗憾。因此敦促后面几个小的学习,完全赶超普通农村家庭。
无奈上面的几个哥哥姐姐没有一个实现爷爷的愿望。
我爷爷一想到自己的年纪就着急上火,生怕要拖着遗憾进棺材。在我和我弟还没生下来的时候,老人就揽去了取名字的事情。认为上面几个哥哥姐姐没有实现他光宗耀祖的心愿,是名字没取好,竟是些“伟呀、康呀、梅呀、秋呀……”
这些——太普通!没特色!
所以就有了完全借势的“隋唐”“隋文帝”。
老人的心愿总算在他小孙女身上实现——也是隋棠碰巧赶上大学扩招,本省报考女生又少,真正是压着录取线录取。不过考古那边分数高,为稳妥就报了同属一个院系的文化遗产管理专业。上了学才知道这两个专业完全不一样,而且就算是考古,人家也是抢救发掘搞研究,可没有“鉴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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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两点一刻。
下个月就要立冬,可这残存的暑气,像是“秋老虎”眷恋这城市的证明——接连几日越发高涨。
地给太阳晒得发亮。
隋棠实在是给这路上老槐垂下来的过长枝条弄得心烦,脑门上已是汗津津的,可也只有这充当行道树老槐树下方能避阴。
这老槐是中国土生的“古槐”品种——枝叶厚密,树冠略低,呈伞状。正映了那句老话“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除了这随时打上脑袋的枝条。兴大自诩历史悠久,对于这同样历史悠久的老槐树很是纵容,任其自由生长,从不加以干预。
隋棠抬手拨开迎面新一轮的枝条,单手扶把,车子就开始乱摆,以一种惊心动魄的曲线轨迹往前。
又热又累,心烦又增加了两分:埋怨学校只顾赏心悦目,也不对这行道树进行修剪;又怪自己被老猫一激,就应上了,大热天非要骑车子回校。
隋棠不会骑自行车,这事说出来还有点难为情。
她是个天生“平衡差”的人!
小时候别的孩子顺着田埂间搭的木板张着双臂蹦着跳着就能过去,她五次里有四次是要掉下去;空地上搁着等着晾干做椽的木头——左脚顶右脚,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看谁走的又快又掉不下来;她却是没有一次顺利通过的,走快走慢都要斜了身脚尖着地。
那些年里,这些集体性的小孩子游戏总是弄得不是一身泥就是一身土,被大人误会太过调皮。
九十年代那会家里的自行车多是父母辈骑的那种“二八大杠”,车身高,座椅到车头连着一道横杠。一个大人骑着车,前面横杠放个小孩,后面再带个人,一家出行是很合适。可是等到小孩学车子就只有这种,条件搁在那里,没得挑。
所以他们那会学车最常见场景——也不知道那些猴崽子是怎么学的,半个身子从横杠底下掏过去,一只脚留在这边,一只脚留在那边,双手扶着把手,就那么“叮铃铃”按着车铃,倾斜六十五度一阵小风似的滑出去,顺溜的不行。
像是车子自己扛了一个大号的面粉袋子跑了出去。
童年的这种集体思维,总是促使他们会在某段时间集中干某件事情——习惯使然!
隋棠那时很疑惑,对于这种行为感到奇怪,却又受学识所限,无法自答。周遭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对此认为奇怪,这是他们常年农村生活的共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为了不彰显独特,且“顺应潮流”,隋棠也去学了,结果以磕掉两颗门牙、一颗虎牙、两颗恒牙,半个学期口齿不清为代价。虽然也有到了年纪该换牙的原因,但确实称得上“人生之惨痛教训”!
至此一直生活在农村的父母这才意识到“居然真的有人天生平衡差!”好在又不是病,闺女又天生力气大些,“这边是短些,那边补长呀!”就由着她去了,只是后来隋棠再也没学过骑自行车。离得近就走路,远了就等车,或是找别人捎带。
那种小身板与代步工具间巨大的诧异,成为隋棠很多年里一直无法释怀的心结。
大学后隋棠才知道原来平衡性差真的是种病——属于基因缺失或异化。且有实际病例,严重的会觉得物体摆动,犯恶心,没法正常走路的叫 “晕眩症”,发病成因复杂。隋棠担心过自己,好在对照病症自己只算是“不适”,随着年纪的增长已经好了很多,便知自己有些操心过度。
又偶然听了一堂题为“工具设计的舒适性”的讲座。
“你的错,是工具的错。”
——至此总算明白了多年前那种学车方式的怪异在哪!
出于“人生之惨痛教训”,就算是现在已经有了适合女生骑的那种轻便小巧的自行车也没去学。她自己倒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来回学校坐公交,上课就蹭同学的后座。
至于为什们受了老猫的激将法。还不因为节前的一次外出,大鼎碰巧不在,老猫当时不乐意载自己,说什么“怕人误会,影响不好!”
混蛋,以为自己不知道,还不是因为出行里面多了几个本科的妹子,等着大献殷勤!回来就吵了一架。
堵着一口气,国庆回家憋着劲的学,六天速成,今天回校直接上路就是为了给老猫看看。
可望着现在还只是一小块的校门,就有些忧郁了。
她可能中暑了,要不然她为什么觉得这条扩建完成交付使用不久的路变长了呢?
她天生带着几分韧劲,搁着别人可能半道停下来歇歇再走,可她不,非要一次到了才肯停下。
耳边传来少女压抑着的清脆笑声,不用看,隋棠就知道是笑自己。
她知道自己的骑像肯定狼狈又难看。在家里练的时候他弟就说像螃蟹学直走。
又累又人,她顾不上“羞怯”!
好在本科部已经搬去了城南的新校区。本院只留了研究生部和各院系的课题研究小组。大中午,路上也没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