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牙都咬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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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送走了要出门访友的陈三老爷，韩氏便叫众人散了去，只留下了三姑娘丹芙和七姑娘榴姐儿。
临出门时余妙卿偷偷瞧了回将才被气得半死的四姑娘，见她已是恢复了那副清高样子。
一身天水碧的绸布袄子，身上披件毛色雪白的斗篷，瞧着似是银狐皮做的，衬的她在这一室穿红戴绿的妇人间极是清丽出挑。
银狐皮是上上的皮货，韩氏绝没有慢待了这个庶女。
叫余妙卿说，四姑娘该是没什么坏心眼的，只是娇惯了些，掐尖儿好强了些，显得不识时务。或许是庶出的身份叫她觉得尴尬，才学的这么一副拧巴脾气。
大家族的庶女不好当，若是叫王姨娘生了儿子，那七姑娘的身份比着四姑娘就更尴尬些。今日有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眼前，余妙卿更觉得对七姑娘的心理健康多关注一二。
陈三老爷虽是花花肠子多了点，和韩氏看着倒也亲热，有了儿子大约也会抱到嫡母跟前。七姑娘跟着韩氏长大，与生母没有半点儿情份，甭管将来有没有亲兄弟，都不能叫她那刻薄尖酸的姨娘给带歪了去。
只要韩氏不是“红杏一朵出墙去”那后院就是她说了算。为着姑娘的将来，她们也得坚定地跟在正室身后，再不能出什么叫七姑娘与嫡母离心的幺蛾子来！
“换杯配着牛乳的滇红给我，这白茶喝起来没半点儿滋味，还喝的一嘴茶杆子。” 丹芙撅着鲜果般娇艳的红唇抱怨，只看了眼就将茶碗放在了一旁的小机上。
“也给七妹妹换杯一样的来。”笑眼儿看向坐在对面的榴姐儿，“她房里的丫头们总当她小，只给她喝蜜水。殊不知这小妮子成日里往我房中去偷茶喝。跟我一样的口重，不爱那些白的绿的，专挑些又苦又厚的入口。”
榴姐儿被姐姐说的不好意思，小身子往椅背处缩了缩扭捏道：“太太别怪我屋里的姐姐们，她们是怕我饮茶伤神累得夜里睡不着觉。”
转过头去呲着小白牙对着丹芙：“我去三姐姐屋里蹭茶吃，省下钱来太太给我打花儿带。” 伸手摇了摇自己头上的小金铃铛，逗得韩氏一乐。
余妙卿心说，嗨呀！真个小人精。
“今日留你在我这儿原是打算将你屋里缺的人补上。” 这话虽是说给七姑娘的，韩氏却拿眼瞅着余妙卿。
“你屋里现下之余你乳母，余下的都年幼不堪用。我预备着给你补上两个年岁大些的丫头。能看顾你周到些，我也更放心。”
余妙卿心下思索一回遂答道：“回太太的话，我们姑娘房里除了奴婢，扬琴和鸾筝尚算可靠。眼下快过年了，老太太和大太太也要回府。太太您事忙，没得叫您再费心这事。奴婢想着不如年后再由可靠的家生子里选两个来，倒也不急于一时。”
七姑娘也道此时事多，不愿让嫡母再为自己操一会心。韩氏便作罢，只叫她们趁这两个月留意人选，有中意的报给她就是。
自韩氏的正房出来，伺候着榴姐儿上床补眠，余妙卿几个才得空轮着去厨下吃早饭。
鸾筝留在房里伺候姑娘，扬琴便和余妙卿一起往茶房里去。等一壶水烧开，派去拿早饭的小丫头才拎了个食盒回来。余妙卿给了她一块薄荷绿豆糕，便坐下同扬琴边吃边聊。
今日吃的是丸子汤配新烙的黄面大饼。丸子汤里的丸子炸的焦香酥脆，咬在嘴里嘎嘣响。晋地产醋，天下闻名。放几滴香醋，再来一勺胡椒粉，余妙卿直吃的满头冒汗才放下筷子，扬琴面前的那一份却是一点都没见少。
见她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余妙卿问她：“你这是怎地？莫不是早上吹风着凉了？” 扬琴圆滚滚一个小姑娘实在是不像见了饭不亲那种啊。
听余妙卿这么一问，扬琴竟莫名红了脸。这？小姑娘莫不是思春了？
“有什么你就直说，跟妈妈我还有什么要藏着的？你说出来，我也好替你想办法不是？” 余妙卿循循善诱。
如今她们房里就这么几个人，每一个在想什么做什么她都得做到心中有数才好。万不能再出金慧儿那样的乱子。
“这……”扬琴拿小指勾着发尾，似是想开口又不知怎么说。
“说罢，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鸾筝还饿着呢，你不说我可要回去了。”见她犹豫，余妙卿只好使出激将法。
“妈妈万不能跟人说，”扬琴脸颊红成一片，“是，是我那未婚夫。” 开了个头，往下说便容易得多。
她继续道：“他家是泥瓦匠。因着听说开春分封在豫地的王爷要就藩了，洛城要大兴土木。时间又紧，官府正在急招附近的匠人去做工，听说给的钱极多。我那夫家听了便想寻机会迁回去洛城，他家本就是豫地人，战乱时被迫逃来的。如今见到机会就想叶落归根，便……，便提出想将亲事提前些，待我们成了亲一起过去。”
这年代的姑娘提到嫁娶之事没有不脸红的，你要是不娇羞不扭捏那简直就能成了他人眼里的□□。
扬琴强忍住羞意：“我家里说是已经备好了赎身银子，原本打算年后来求三太太放我出府的。可是现下要进新人，我也担心姑娘用着不习惯，鸾筝一个也忙不过来。姑娘自小是我们伺候，不将新人调教好我是一万个不能放心离去的。”
扬琴是年景不好时被卖进来的，他家里兄弟父母都是老实人，卖女实乃无奈之举。家里将日子过得去，就想尽快将女儿赎回来。只是那时七姑娘离不开她，便暂时作罢，只等姑娘大些再来接回女儿。
这事儿韩氏是早就知道的，看惯了卖女求荣的腌臜人，韩氏叫这家子不忘本的感动了一把，便应了扬琴的亲事便由家中尊长做主，不在府里配人，这才有了她如今的未婚夫。
“你也不必挂心姑娘，这不是还有我吗？早年是我家莺姐儿太小，你们怕我两边操心照顾不过来。如今姑娘跟莺姐儿都大了，我便将心思多放姑娘身上。” 余妙卿拍拍她肩膀，真诚道：“我替你传话给太太，姑娘那边还是你自己去说。不必看前顾后，知道你那未婚夫三天两头的记挂着你来给你送东西，他是个能依靠的，你便早点回家备嫁吧。”
待七姑娘起身，余妙卿将房里人都支出去，留给扬琴跟姑娘说话。榴姐儿虽小却是懂事得很，她不仅点了头还像模像样的要给扬琴备嫁妆。扬琴感动的鼻子眼泪一起流，韩氏也乐得做个好人，不仅不要杨琴家的身价银子，还给她添妆了一副银镶玉镯子同几匹极好的大红缎子。几日后，扬琴便带着一大车的东西跟她哥哥回家去了。
扬琴一走，屋里的人手便有些紧张。韩氏瞧着不像个样子，便指了自己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来。
嫡母给的丫头怎么能同日而语？于是七姑娘房里来了次小范围内的升职。新来的丫头和原本的二等丫鬟鸾筝都升成了一等。
可能因着亲娘是歌姬出身，七姑娘好音律，便将此二人凑成一对曲牌名，一个改名叫桃丝，另一个叫了梅隐。
这么一来，七小姐屋里的空缺职位就由一等经理降到二等主管，之前听了风声各种托人寻门路想来近来做大丫鬟的，瞬间便去了一半。
三姑娘听闻后很是替小妹叹了一把这些人的势利眼儿，又送了一匹她外祖母给的据说是往宫里贡的蜀锦叫她做衣裳以示安慰。若青色，海棠花底，样子极是雅致。
这料子不送还好，送出来便点了炮。
四姑娘她姨娘不干了，觉着这不会生儿子的正室同她那假小子一样的嫡女就是针对她们母女俩。她便日日在四姑娘耳边叽咕此事，丹薇不胜其烦干脆装病不再见她。
见同女儿抱怨没什么结果，她便寻机会对陈三老爷一阵梨花带雨的哭诉。凭自己多年修炼来的“茶艺”，成功把这事儿闹大了。
事发那天是一个忙碌又晴朗的午后。
陈家大房已经进了晋地，脚程快的管事前来报信，说是主子们两日内定能到家。
韩氏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带着已经十二岁的丹芙也被抓了壮丁，帮着他娘打下手，学着管家。
先前也说了，韩氏并不是那一类不肯叫庶女学本事的刻薄嫡母。相反，本是庶女出身，遇到一个极宽厚嫡母的她也有样学样，从不叫庶女们受委屈，不说爱若宝珠，应有的关心呵护也是从未少给半点。
韩氏带着丹芙在东府忙，西府的一摊子事便交给了四姑娘丹薇，还给了她自己陪房的赵妈妈，以备她遇见难抉择的事儿也有个能商量两句的人。
丹薇虽然敏感多思了些，可受着正统闺秀教育长大，又有几个常年抱怨自己和姨娘如何被嫡母虐的手帕交，于韩氏，她还是敬重感激多于埋怨的。
但她姨娘香雪不这么想啊，她总觉着韩氏是因着与她相似才得三老爷爱重的，她总是忘了韩氏才是正妻。她恨韩氏，恨她夺了她的三爷，恨她自己生不出儿子就算了，还将这一院子女人的运气都带累的像她一样差，三个姨娘都生的是姑娘，她爱的男人而立之年也没能有个儿子。
总之，香雪姨娘她心里苦啊！
于是当她看见穿着一身新裁的若青色蜀锦衣裳的七姑娘，她就再一次的爆发了。
这家里谁人不知，她家四姑娘最爱的便是这等颜色雅致清淡的衣料子。况且这料子上的花样可是海棠花，四姑娘小名儿便是叫棠姐儿的。这样合了喜好又应了小字，难道不是合该给自家姑娘吗？七姑娘小萝卜头的年纪，穿这样好的东西做甚？没得糟践了这衣裳。
领着自己的丫头在院子里寻了好一会儿才寻到正在同赵妈妈商量过年事宜的丹薇。
午后和煦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厅里，
着月白色绣梅花对襟小袄的丹薇正坐在桌旁听赵妈妈给她讲如何给家中下人发过年赏银的事，一手托着雪腮，又黑又长的睫毛轻垂，听得极认真。
听小丫头通报是自己姨娘，丹薇只好暂时打断了赵妈妈，请她先去喝茶歇息。香姨娘走进来，赵妈妈恭敬地行了个半礼便退下了，屋里只剩母女二人和四个贴身服侍的丫头。
见剩下的都是自己人，丹薇皱眉嗔怪道：“姨娘真是的，刚才赵妈妈跟你行礼，你便该避了她的。她是太太的信任的配房，这几日我又全赖她看顾着才没出差错，此时你不敬着她便罢了，怎敢受她的礼？”
香姨娘听得此话泫然欲泣，她一个三旬的妇人声音仍若莺啼般动听：“姐儿怎会这样想我？姐儿莫不是忘了自己是从谁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伺候老爷的日子比太太还长，又生下了姐儿这么出挑的女儿。怎么连个奴婢的半礼都受不得？”
香姨娘愤愤然道：“我看是那婆子失了礼数才是！姐儿如今越发出息了，将来寻个京里的高门大户嫁过去，我便是叫她给我行跪拜大礼她又能怎地我？”
丹薇急忙上前掩住生母的嘴不叫她再说。“我看姨娘越发不知规矩了！这种嫁娶的话竟当着我的面说。还敢叫太太的心腹给您行跪拜大礼？这话说出来您不怕我还怕呢！”
“这是事实罢了，姐儿怕什么。”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香姨娘听了女儿的话反是更加放肆：“姐儿别怕，姨娘得你爹爹宠爱最多，将来定能给你生个兄弟。正房那只不下蛋的母鸡以后且有仰仗我们母女的日子！”
丹薇听得“得你爹爹宠爱”的话，又羞又恼的问香姨娘身边大丫鬟满月：“可是蒋四家的又给姨娘什么生男的偏方了？”
满月不敢答话。倒是香姨娘叫这话激怒了，训斥女儿：“什么蒋四家的？你那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是我生的，蒋四家的可是你嫡嫡亲姨母！”
丹薇冷笑：“不劳姨娘你提醒，我自是晓得我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女。”
见女儿如此自贱身份，香姨娘又赶紧安慰道：“傻姑娘，我的傻姑娘。我只是叫你心里明白，谁才是你的亲外家。你这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姨娘看了心疼。”说着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不断地自那双动人的杏眼中流出。
丹薇更气了，丢下一句：“我只知我外家是姑苏韩氏，不知竟是陈府的家生子？隔墙有耳，传到太太那里去便是我跪死也救不得姨娘，您还是好自为之罢！” 站起身便推开紧掩着的黑漆雕花门飞快的离去了。
留下香姨娘恨得咬牙切齿，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跟三爷告上一状，好给韩氏母女一个好看。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牙都咬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