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都是狠角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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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官宦人家，姨娘们于正室请安大都是侯在下人们歇息的茶水间儿里，待正室太太召见的。
陈家商贾起家，改换门楣也不过就是这一二十年间的事儿，又因陈家三房常年生活在远离贵族圈子的陈家村，有些规矩便省了。因此，余妙卿拖着一屋子小主子大丫鬟滴滴拉拉进正房时，除去产期将近的王氏外，白、香二位姨娘已是老实的站在韩氏身后立规矩了。
四姑娘丹薇自顾自地望着端在手中的青花描金茶杯，似是并未听见余妙卿她们进来的声音。韩氏这里一年四季都是白茶，她最爱这口醇香甘冽。
夏日里是白毫银针，立秋后则多饮白牡丹。平阳府挨着武则天女皇帝的神都洛城，洛城牡丹天下闻名。有那制茶的能人巧匠窥见了商机，将名花入茶。因此韩氏这儿的白牡丹茶里真个有遇滚水绽放的大朵牡丹花。这茶价格高的吓人，洛阳纸贵，怕也贵不过这富贵香茗。
陈家豪奢，于三餐一水中便可窥见。
丹薇的大丫鬟云杉拿胳膊肘轻碰了碰自家姑娘。
四姑娘是个清冷的性子，东西两府后宅上到太太老太太，下至丫头婆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是嫡母房里，小性子自然要收收，对下人便罢了，自家姐妹不好连面儿上功夫都不做。况且七姑娘是小妹，四姑娘当姐姐的理应嘘寒问暖上几句。
丹薇仍是垂着眼发呆，她姨娘香雪还在房里伺候韩氏梳洗穿戴，要是叫她瞧见又该怪姑娘不讨喜了。一时七姑娘也坐定，厅里的气氛显得有些尴尬，云杉正打算开口替自家姑娘圆上两句，却见着一身红裙红袄的七姑娘一团火似的跑向自家姑娘，头上的金铃铛随着她的步伐叮咚作响。
“四姐姐你怎么又神游去啦？今日是遇到那孙猴子请你去打妖精还是嫦娥仙子叫你替她喂兔子？” 七姑娘一身孩气，呲着一口小白牙笑姐姐。
“打妖精去了，打的就是你这小泼猴。”丹薇唇角绽开，伸手捏捏妹妹滑嫩的小脸。云杉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没叫这气氛里继续沉默下去。
韩氏还未从里间儿出来，倒是又有人进了厅子。
这回是比七姑娘大一岁的六姑娘茉姐儿，她是姨娘白氏所出，白氏是韩氏的陪嫁丫头，是个长得颇有些异域的回回。六姑娘一头栗黄色的头发便是像了她姨娘的缘故。茉姐儿今日穿的是莺黄色的上杉，下身着一条雪青色绣芙蓉缎面月华裙，看着也是娇憨可爱。
茉姐儿平日里最喜欢缠着自家三姐姐，今日三姑娘却还未到，她便坐在了七妹榴姐儿身旁，两个小学低年级水平的小朋友叽叽咕咕的聊了起来。
金兰叫来小丫头吩咐道：“六姑娘七姑娘还小，把那白茶换了热牛乳来给姑娘们喝。”又道：“太太说今日老爷也要一起用早膳，你去与灶上的周婆子说，多上一碗现扯得羊肉面，多放些辣子。”
小丫头前脚出去，后脚陈三爷便携一妻两妾自内间走了出来。余妙卿跟着一屋子的丫头婆子给陈三爷夫妇行礼，这才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家的男主人。
陈三老爷一点儿都不老，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这年代读书人讲究美须髯，陈三爷倒是没跟风，他精心打理过的脸上一根多余的毛都没，走的约莫是偶像派那个路子，一双桃花眼看着甚是和气。他跟韩氏这对娃娃脸夫妻，硬生生的把身后两个也算得美人的姨娘衬的跟上一辈人似的，真是作孽呀，长得好就算了，还显年轻。
余妙卿不由得摸摸自己有些糙的手，心想回头得去买些油啊膏的好生保养一二了。
小姐们行过礼，便坐下与父母问起安来。
请安此事无非就是说些“你好吗”“我很好”“爹您上班养家辛苦啦”“娘你照顾我们这些兔崽子也辛苦啦。”之类的废话。尤其是陈家三房的小姐们最大的也不过十一岁，还没正式进入贵妇家政课培训阶段，也不过是问些功课女红，就算点了牟了。
陈三老爷右手边的第一个位置到现在仍是空着的，这里坐的该是两夫妻的嫡女三姑娘丹芙，这丫头向来有些不羁，请按迟到什么的，反正韩氏是她亲娘，又不会拿捏她，便成了家常便饭。今日却不同，陈三老爷一般都去大房跟他大伯一起用早膳，昨日陈老太爷与友人进府城听名角儿唱戏去了不在家，就破天荒的来陪自家女人们一起，也享受一回娇妻美妾，女儿成群的天伦之乐。
非常不巧，他那爱自由的长女惯常的迟到了，倒不是不给她老爹面子，主要是也没人通知她今日老爹要来不是。
陈三爷俊美的剑眉皱在一起，问韩氏：“芙姐儿怎么回事，眼瞅着就是能说亲的大姑娘了还这么没规矩。叫爹娘妹妹等着她吃饭？她倒是好大脸面。”
韩氏平日里娇惯这个唯一的亲生女，今天也有些脸上发烧。这丫头越发没了章程，平日就算了，如今撞到枪口上，非得要给她点颜色才知道什么叫孝义。
韩氏叫金枝：“去看看三姑娘怎么回事，就说我说的，别的姐妹都能来就她放肆，即是几步路也赶不来，也不必吃早饭了，饿她一日醒醒脑子。”
这个长女本就不是陈三爷的最爱，韩氏自己罚的重一些也好叫当爹的心疼一二，也叫庶女们觉着自己这个嫡母公平。
金枝刚掀开帘子，就见丹芙打着哈欠进来了。
家里姐妹都是小白花那一挂的长相，唯有丹芙一幅极绮丽的面孔，桃花眼剑眉俱似其父，一对儿酒窝深深嵌在桃腮上。她也不似姐妹们毫无棱角的脸型，她是两颊微方的那一型，精巧的下巴上有道竖直的痕。不笑时瞧着冷若三尺寒冰，扬起笑脸则是“疑是洛川神女做，千娇万态破朝霞”，当真是人间富贵花。
这般夺目的样貌着实不像娃娃脸夫妻生的，听陈老太太说十成十的像了她那早逝的祖母，若不是此，韩氏都不敢信这是自她肚子里抱出来的。
天下间没人不爱美人儿，更何况这美人儿还是自己嫡嫡亲的女儿。陈三爷垮着的包子脸立刻重新平展了，倒还是记得到底是丹芙不对，酝酿了下情绪，道：“你怎的这般懒惰？你身为大姐本该做妹妹们的表率，怎么现在倒要妹妹们等着你？”
韩氏也帮腔：“你爹说的在理。越发不像话了，十一岁的大姑娘了，又不是让你五更便起身，还能迟到现在才来。”
丹芙一幅受了大委屈的表情，扯扯因为赶时间没挽的太紧的发髻开口：“女儿真是冤枉啊，女儿昨夜晚睡是为了赶制给伯祖母的抹额。女儿想着咱们晋地比京中冷得多，伯祖母不日就要到家了，想着如今风大，老人家最怕着风，才紧赶慢赶的做这抹额。”说着举起两只玉手对着她爹娘上下翻了翻。
“您们瞧，女儿手上全是可叫针扎了好多下呢。” 唬的老父老母赶紧将她揽到身前仔细查看，小手上连个毛孔都难看到。
韩氏嗔她：“就你娇贵，你四妹妹还做得鞋，我生怕她人小骨头软，穿鞋底儿是用不上劲儿再伤到，她还不是做得又快针脚又精细。你这假把式，光会动嘴皮子。”
四姑娘丹薇心下冷笑，嘴上却道：“太太过奖了，女儿没三姐姐那般会讨伯祖母喜欢，只盼这点孝敬伯祖母不嫌弃。”
远处的余妙卿听得顿时来了精神。嘿，还说这家子过得忒平淡了些，隐私手腕的还没原来他们办公室的多，这不是宅斗大戏说来就来了嘛。
韩氏嘴皮子一抽，这个四丫头最是不跟她亲近，还跟她姨娘学的是不是矫情上一回。本是自己嘴笨，还说得像芙姐儿会谄媚爱抢风头似的，装可怜是一把好手。可却不曾想过，这话一出，不光是暗里骂了自己女儿，还刺了老太太偏心眼儿又笨，看不出芙姐儿“假惺惺”，她才是实心眼儿的乖孙女。
丹薇的生母香姨娘是陈三爷大丫头出身，她和陈三爷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初恋”，陈三爷就爱小白花，家中姨娘甚至正妻虽有的安静些，有的活泼些，却都是百分百的清纯系长相。这便是受了她的影响。
香雪姨娘娇柔柔，身姿袅娜。虽然这么说有些俗气，但这是一双杏眼如一汪清泉，清澈地看进你心里。于陈三爷，香雪就是他的白月光。因为这份不一样的情谊，酷似其生母的四姑娘丹薇一向最得他喜爱。
瞧着丹薇母女一副被人伤透心的小表情，陈三爷赶紧安慰道：“棠姐儿不必多思，你的好你伯祖母心里都是知道的。只她老人家上了年纪，家中孙辈又多，有时照顾不到你情绪罢了。”
丹薇垂首称是，香姨娘也眼送秋波给三老爷。韩式心想，你们当老娘瞎啊？
三姑娘丹芙也真乃奇人，她笑得极娇媚，一双桃花眼望向斜对面儿的丹薇：“在四妹妹心里我竟是这般灵巧的人。四妹妹于我便是伯牙子期，知己呀知己。”
说罢还拍拍手，“娘你瞧，你整日里嫌我嘴笨。如今怎么样，还是四妹妹好，给我正名了吧。”
桃花眼对着丹薇一挑：“之前我还有些不好意思。即使妹妹这般懂我，那我便求妹妹件事。我这笨手比不上妹妹你那双织女下凡的巧手，妹妹可能指点我下？我那抹额还得加些吉祥富贵的图案才更显伯祖母的贵气，待用完早膳，妹妹便去我屋里给我起个样子如何？”
见丹薇不答话，又看向她爹：“爹，四妹妹总是这般害羞。自家亲姐妹还担不起我这一赞？妹妹怕是觉得我空手拜师没诚意罢。”
看着她那傻爹哼哼唧唧：“爹爹，女儿先时攒的月钱都拿去给伯祖母买抹额上嵌的宝玉了，现下就是个一穷二白的穷鬼，爹爹大人发发善心吧，给女儿些银子，叫女儿手上松散些也好给妹妹买上几样像样的拜师礼不是？”
陈三爷乐得看见了几个娇花似的女儿间亲密和睦，随即便应了。又提丹薇应了丹芙“拜师”的请求。气得丹薇手里的帕子攥的紧紧地，小脸儿都红的直冒热气。这傻爹还以为丹薇是太害羞才脸红，又劝了一遭。待丹薇勉强挤出个笑脸来才算不提此事。
吃瓜群众余妙卿肚里乐了几回，憋笑憋狠了有些岔气。左顾右盼间正瞧见一脸求知好姐姐样的丹芙。她连忙收起略微松动的嘴角，一副陈家忠仆的严肃脸，却是收到丹芙远距离杀来的一记白眼儿。
余妙卿很是有些莫名其妙，这位小姑奶奶跟自己难道有什么过节？
不能吧，自己是坚定站在她娘这队的呀。回头找机会要摸一摸这小丫头的底。连楚楚可怜的白莲花都玩不过她的十一岁姑且算少女吧，是绝对不能小瞧的。又是唯一的嫡出，这种身份只能交好，况且在韩氏请到新先生前，自己可还得日日伴着她读书。韩氏的心肝儿命根子，这要是哪里没伺候好，可是重则被全家撵出去的。心下思夺一回，余妙卿便肃了肃面容，恭敬的站在七姑娘身后，不再发出响动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都是狠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