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姑娘的狐假虎威之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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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将亮余妙卿便起身了，涛哥儿今天跟着掌柜们回府城去。年下事情多，今年过年又早，下次再回家怕就是小年了。
北方常说“出门的饺子进门的面”，冬日里赶路，总要让孩子吃上口热乎的。于是余妙卿昨晚就包好了胡萝卜猪肉馅儿的饺子，现下只需要等涛哥儿起身了，烧热水放锅里即煮既吃。
虽然是有点儿不忍心，这天才蒙蒙亮，大儿子就要去城里给人打工当小伙计了。
余妙卿还是敲了敲两个儿子屋子的门，轻声喊道：“涛哥儿，今日要赶路，不好去迟了叫人家等。你且慢慢收拾，娘昨夜给你包了些饺子，现在去厨下给你煮来，你吃点儿也好暖暖身子。”
透过今冬新糊的窗户纸，屋内亮起了一注昏黄的光。
涛哥儿正处在换声期，怕吵着还在打小呼噜的弟弟，压着公鸭嗓答道：“我已是起身了，娘不必管我再去躺会儿罢，我就着热茶塞两块点心就是。”
还未待余妙卿开口，炕上的汛哥儿半梦半醒间推了推大哥：“你就叫娘给你弄点热饭热汤，罗里吧嗦的，这一路上多冷啊。” 涛哥轻拍了拍弟弟还用红绳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道：“ 睡你的吧，就你话多。”
余妙卿在门外听得嫩心甚慰，阿米豆腐，二小子终于懂事啦。要说汛哥儿平日里是真的讨人嫌 ，招猫逗狗啦，翻墙打架呀，欺负下对门儿爱哭的小妹妹啦，很有些往流氓地痞那一路发展的影子。余妙卿穿来不多些日子，七姑娘屋里还没进上一回，拎着汛哥儿的耳朵上门道歉倒是来了几次，每次都得把她气得眼冒金星才算完。如今青瓜蛋子开了窍，她这个便宜娘也跟着开心一回，于是哼着小曲儿往灶上煮饺子去了。
待得天大亮，涛哥儿收拾得当才拿了包袱走进正屋。余妙卿端着只热气腾腾的青花瓷大碗走过来，见着儿子今日穿的是铺子里给新制的鸦青色长袍，显得身量极挺拔，端的是俊秀斯文。只那肥嫩嫩，未显轮廓的小脸叫人觉得仍有几分稚气。
两母子坐下吃早饭，涛哥儿埋头于碗中，吃的头都不抬。余妙卿笑着打量他，见他将二十只大饺子吃尽，还要给他盛些，涛哥儿捧着肚子连连摆手，余妙卿只好把剩的给他拿棉垫子包起来叫他路上饿了再用。
送走大儿子，她又重回房里梳妆一番。今日是她重新回七姑娘房里当差的第一日，见新的领导，哪怕是喝自己奶长大的也得重视不是。除却醒来就拥有的那些记忆，她还不清楚七姑娘房里的利害关系。将韩氏赏的那只金镯子套在手上，又插戴了根玉首银簪，打扮的好看又不失庄重。这也是要让同事们高看她一眼，甭管之前如何荒唐，如今她带着陈府大BOSS三太太的信任，再次闪亮登场啦！
留好晌午饭，又给小女儿穿戴妥当，叮嘱了汛哥儿别光瞎跑也要看着点儿妹妹，余妙卿就往府里当差去了。
进了角门儿，抄手游廊下写着“陈”字的红底儿铁丝灯笼被风吹的晃个不停。园子里万绿尽落，只余几株腊梅将开未开，显得有些与寂寞。自白、香两位姨娘比邻而居的萧然居外穿过，后宅正中间的就是七姑娘随居的正院儿了。
金枝打正屋里出来，正巧看到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余妙卿。还未等余妙卿问出那句“姑娘吃了没。”就被金枝拉到了一旁。
金枝皱着眉数落到:“妈妈怎么又糊涂了？虽是太太仁慈没跟您计较，可您一个还在受罚的人，也不能这么着就回来当差了呀。” 说罢指了指余妙卿腕间金灿灿的金镯，看着觉得着实不像话，于是干脆自己动手拔掉了余妙卿头上那根银簪。
余妙卿老脸一红，却是觉着金枝说得在理。小心使得万年船，她与这些微末小事上总是不够精细。以为来了这些天已经很懂得谨慎生存的道理，卑躬屈膝的时候也忍着那股子屈辱，却是细节之处见真章。论宅门里生活的道行，她确实不如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叫姑娘又替我操了回心。”余妙卿赶紧道谢，“姑娘爱吃个甚，回头我做了来与你吃，多谢姑娘提点。”
金枝拿帕子捂了嘴轻笑一回“那可要劳妈妈了，妈妈近日来怎的开始钻研起灶上的活计了？”
余妙卿讪笑，“卧病那会儿闲来无事，把年轻时看过的闲书拿来又读上一回，这不就想起来了嘛。”
“还是能识字儿好，妈妈得空也教教我识字罢。” 还有差事在身，金枝也不敢多耽搁，玩笑一回便告辞：“今日是姑娘们来请安的日子，妈妈快去伺候小主子起身吧。”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余妙卿进屋时，七姑娘榴姐儿还未起身。韩氏从不叫她们姐妹早起，说她们小孩子家家多赖床才是正经，请安也只每三日一回，都是晨间用饭之前，请安过后姐妹们陪着嫡母用早膳。
东厢虽不大，却也是及齐全的。正中的小厅里，立着一扇银杏木作骨，鸡翅木镶边儿的四页黄底粉彩折屏，这是冬日里为着挡风用的。屏风之后，便是两把小巧玲珑的通体透雕靠背玫瑰椅并几把待客用的，规制相近的椅子。墙上的挂屏出自本朝有名的才女崔冷云之手，这位飘然若仙的崔大家最擅浅绛山水的画法，寥寥数笔，一副空谷初雪图跃然于眼前。
七姑娘房里的二等丫鬟扬琴听见有人打帘，匆匆的从内室走出来。
见是余妙卿，长眼睛笑成两弯银月，丢下手里端着的九桃五福盖碗儿迎了上来。“是妈妈呀，昨儿我还听姑娘念叨您怎么还不见好，今儿您就回来了。甚好甚好，屋子里大事小情的，我们可算有主心骨了。”
扬琴十三四的年纪，一派天真烂漫，是个圆脸圆身子的小姑娘。
“你们这些皮猴儿居然盼着我回来？”余妙卿微笑着点点她的脑袋，掂量了下该用什么语气。想着自己在这房内约莫也是大家长的角色，话音儿里就不似对墨玉她们那般客气。
“那是自然。”扬琴瞪大眼睛，语气诚恳：“妈妈不在，金慧儿姐姐又不知因何被撵去了庄子上。咱们屋里连个能做主的都没。不说我们这些整天只知道听您教导的奴婢；便是咱们姑娘这么个小人儿也是整日里小心翼翼的，除去给太太请安的日子，屋门儿都不敢踏出一步。”
余妙卿皱眉，这一屋子大大小小的也有七八个伺候的人，怎么连个稍通透点的都没有。离着韩氏这么近，金慧儿又是从自个儿这房里犯错被撵的，居然到现在连点儿是犯了何错的风声都没听到？是原来的自己太苛刻了不愿叫手底下的丫头婆子们抢了权柄，还是根本就是韩氏面甜心苦，不肯叫庶女身边有机灵人？
余妙卿的心眼子来回翻腾，终于决定把这件事当做件好事。
一来，其他人不知道她现在还是戴罪失身；二来嘛，一群子愣头青也比有心机的好调教不是？想着至少得在姑娘身边待到她嫁人，余妙卿早便下定决心要好好地培养出一班“自己人”，不说赴汤蹈火，将来万一姑娘想给情郎递个小纸条什么的，也总得有人跑腿儿。
“姑娘起身了吗？”待得一身寒气尽散，余妙卿才往里屋去。
“才漱了口，我正准备给姑娘换杯热茶来喝。”
“小小人儿不好喝茶的，去换杯蜜水来，也不必太热，温热适口最好。”扬琴应了是便退下了。
余妙卿掀开八宝纹的紫绢布帘子，只见几个衣着簇新的丫头围着个皮肤白净，面若桃花般的女童，正侍候着她梳洗换衣，这便是曾在余妙卿病中几次探望的七姑娘榴姐儿了。
“妈妈回来啦。”榴姐儿甩开正在给她穿袜子的鸾筝，光着脚丫儿就向余妙卿飞扑过来。余妙卿叫小女娃扑的往后一个踉跄，继而又站稳，把小姑娘抱在怀中。鸾筝赶紧拿了条缎面儿的小棉被将小女娃裹住，生怕她着了风。
“姐儿这些日子睡得好不好？乖乖吃饭了没？” 不似莺娘肉嘟嘟的两颊，榴姐儿小脸消瘦的有些不合她的年纪。
余妙卿一脸慈爱，伸手轻轻抚摸小姑娘细软的长发。心里想的却是，幸好这地方没有十岁再留头这一说，不然这么好看的小萝莉得叫那奇葩发型糟踏成什么样儿啊。
榴姐儿认真的点点头，又有些羞涩的道：“我有乖乖听话哦，就是想妈妈了。” 两条小短胳膊环着余妙卿的脖子学着嫡母的样子关心道：“妈妈的病可是好了？我送去那些药吃了没？病中受欺负了没有？缺什么少什么的妈妈可要跟我说，我再不能叫您短了什么去。”
榴姐儿端着张小脸严肃又认真，逗得一屋子初展母性光辉的青春期小丫头们都笑起来。
“哎哟我们姐儿长成大姑娘啦，这都能给妈妈我做主啦。” 这话问的甚是真切，余妙卿听得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现下太太还没教我们如何御下，不过三姐姐说了，我是正院儿里养大的姑娘，有哪个下人敢驳我的面子叫我告诉她，她替我出气。”榴姐儿人不大，倒是很懂些狐假虎威的道理。几个人哄着她说笑一会儿，待她喝下一盏蜜水，就赶紧伺候她梳洗打扮去给韩氏请安。
同住一个院子里，到正房不过几步路的事，余妙卿却不肯让榴姐儿晚几步去。在这种姊妹四五个的家庭，尚未摸透其他人的脾气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做个中不溜。
榴姐儿如今位置尴尬，虽是嫡母眼皮下养大的，生母却是个不安分的，现下仗着肚子更加目中无人。高调当然也要不得，可太低调也不行，会被姐妹瞧不起，叫下人轻视。于是，余妙卿计划采取装傻充愣的生存方式。
中庸，常行之道也~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姑娘的狐假虎威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