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一桶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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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十一月，天气愈发冷了起来。
晋地虽有太行山脉绵延千里，由南至北穿过，可陈家所在的平阳府却是地势平坦，沃野千里，方圆几十里内没有丁点儿的遮拦。
是以，北风呼啸着直接由远在千里外的西伯利亚平原吹来，一整个冬日也丝毫没有停下歇会儿的意思。
北方的冬日与南方不大相似。即使天气阴冷，南方的冬日也少有刮大风的时候；而在北地，越是艳阳高照的日子，越是寒风大作。一阵一阵的，直将树上最后吊着的一片枯叶也吹落，夏日里独木成荫的大树，枝干也叫吹得又秃又干。
今日便是如此，余妙卿晨起就换上件去年新做的花布大袄，用条小羊皮巾子把整个脑袋围的只露出两只眼睛，才敢挎着篮子出门去。
余妙卿病好了有些日子了，本该今儿个就回去七姑娘哪儿伺候的。韩氏知道今日是府城铺子里掌柜们来回事的日子，便命他们将涛哥儿的一齐带了回来，好让余妙卿一家团圆一回。
涛哥儿小时她便见过的，是个齐整俊秀孩子。丧父那年他还不过是七八岁的小童，就知道帮着他娘待外客。
叔伯亲戚见他小小个人儿，一面儿要看顾哭的险些昏死的娘；一面儿还要忙里忙外的布置丧仪，招呼来祭奠的人；得空了还得去瞧瞧小弟小妹吃饱睡好了没，委实能干。韩氏膝下只得一女，还没有哥儿，遇见下人里有这样出挑的小男孩，也有些喜欢。
余妙卿今日是第一次自己上街去，上次带着莺姐儿上陈府后面的扯面摊儿吃面，虽然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也算是有个“本地人”陪着。真个只有她自己，她还是有些小小紧张滴。
一路由角门出去，经东西两府间的窄道，到了正门口铺着青石砖的大路上。
她早就想好了，等涛哥儿回来要给孩子们做顿锅包肉。
前朝已经撤了不许吃牛的禁令，晋地自来有冬日吃羊肉补身的习惯，因此大户人家多以食这两种肉类和些山上的野物为主。猪肉这种神仙也戒不掉的绝世美味吃的人倒是不多，所以价格也不太贵。
这时代，南方饲猪的人家已经有了搧猪的手艺，平阳府这片儿也有些脑子灵活的学了来。搧过的猪都长得较寻常猪更肥硕些，因少了腥膻味，肉自然也更好吃，自是比那未处理过得卖得上价钱。余妙卿想着孩子们好不容易才能都围在自己身边吃上一顿，于是咬着后槽牙，掏了二十个大钱买了多半斤好猪肉。
出了肉摊儿，对面就是个卖干果蜜饯的食铺。
余妙卿见门楹上挂着的串成一嘟噜一嘟噜的柿饼煞是好看，就转身进了店里打算在此放点儿血。
晋地物产丰富，这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柿子。每年进了秋天，结了果子的柿子树就沿着低矮的小山坡错落有致的铺开，高地远近，绿树红果，仿佛这晋地的灵气都集中在这一片，迎风绰约，喧闹又热烈。
有些长得高的，或是太阳照得多的已经成了喜人的暖红色，摘的时候稍不留意就会碰烂了皮，透着甜香的汁水留的满手都是；而另一些则是经过风干，上霜成了冬日里待客常备着的柿饼。
看铺子的是个较余妙卿年轻几岁的小媳妇儿，长着一双精明的丹凤眼，柳眉樱唇，肤色是常年劳动晒出来的健康的小麦色。见余妙卿不似个穷的，很是热情的迎了上来。笑道：“这位太太要买些什么？小店主要经营些蜜饯零嘴儿，还有今秋新熬得柿子酱，南边来的玫瑰酱，可要给家里的哥儿姐儿带些甜甜嘴儿？”
“你竟会熬果酱？”余妙卿闻言把眼睛从铺子里摆着的各类果干上收回来，疑惑地瞧着这媳妇儿，心说难道才刚出门就见着老乡了？
见余妙卿这般大户人家做活的居然不知道果酱为何物，小媳妇儿心里有些得意，连忙更热情的解释给她听：“哎呦您这可是问对人了，这熬果酱的方子是我家那口子打府城里学来的，咱们全县不是我夸口，就没别家会这个的。”
两只凤眼得意的眨巴眨巴的，接着道：“那玫瑰酱，可是拿玫瑰花儿酿的呢，咱们妇人喝了有养颜的效用，滋润着呢。”
见余妙卿还有些犹豫就一副吃了大亏的样子装作艰难的开口道：“这样吧，看您也不像个乱撒钱的主儿，我不叫我那当家的知道，您买我一罐子玫瑰酱我绕您半罐柿子酱，您以后多关照我生意便是。”
余妙卿一听觉得这笔买卖不算亏。玫瑰酱是南边的东西，想来三太太爱吃，三太太对自己不错，不如就予了她做个人情。
“再配上两串新造的柿饼罢。”指了指门口吊着的柿饼，想着给刘三婶儿送一串，也算谢了人家一回。
老板娘喜笑颜开，麻利的算账取货，把余大主顾好生送了出去。
回到自家的小院儿，已是近晌午了。指挥着汛哥儿提着那一串柿饼送到邻居家去，余妙卿便开始洗手烧菜。
猪里脊片成厚薄正好的片儿，加些磨得精细的棒子面和水。因为没有胡萝卜，只好凑活着拿白萝卜切成丝儿，再备好葱姜蒜。烧热油锅，把腌制过的猪里脊炸的金黄才起锅。肉和油在空气中胶着被激发出的香气叫人食指大动，勾得进厨房给余妙卿交差的汛哥差点把手里的鸡蛋给扔了。
鸡蛋是刘三婶儿给的，今早才收的。汛哥儿等不及他哥回来，伸手就拿了片刚炸好的肉送进嘴里，烫的嗷嗷乱叫也舍不得吐出来。
余妙卿边把柿子酱拿勺子挖了放进锅里炒，便笑看着馋猫儿子。“叫你妹妹回来，这肉还没做成，我买了柿饼，拿了和你妹妹分着吃，只不许吃多，那东西占肚子的。”汛哥儿拍手叫好，屁颠儿屁颠的就去寻莺娘了。
拿柿子酱替了番茄酱的锅包肉有种原来没有的果香味，余妙卿很满意的放在一边，又迅速拿黄豆酱炒了个鸡蛋，又做了个又甜又辣的酸辣白菜，也就听得了涛哥儿到家的消息。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楚涛哥这孩子，他长得不像自己，也不像记忆中那个死了许久的男人，却是隐隐约约的，觉得在哪儿见过。这孩子当然也算得上帅气小少年一枚，但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从容不迫，叫任何人与他待在一起时都会觉得分外心安。
在自己那个年代，绝对是各大言情小说温柔稳重的标配男二。余妙卿深深地为自己将来的婆婆生涯担心了一把，阿米豆腐，可千万别是个招蜂引蝶的啊，不然自家门槛怕是都要叫大姑娘小媳妇给踩烂喽。
涛哥见一桌子的好菜就知道她娘必是忙了一个早上，板起脸来训弟弟：“娘才大病初愈，怎好劳心劳力的做这些，你看着去灶上领些就是，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就知道玩闹。”
长兄如父，平日里嘴欠很，让余妙卿时不时就得考虑 ，是不是该在这个打孩子天经地义的地方实践下打孩子这件小事的汛哥儿居然真的对他大哥有些敬畏。
他嘀嘀咕咕道：“娘已经活蹦乱跳好些日子了，前天还揪我耳朵呢，再说了还不是为着你回来。”
涛哥儿瞪弟弟一眼示意他去摆上碗筷，抱起小妹莺娘，坐在余妙卿身旁道：“娘您累了吧，赶快歇歇，儿子在府城什么都有，您可千万别再这么受累让儿子担心了。”
虽然但是，小涛同学你娘也没那么老吧。
余妙卿给大儿子斟了碗化了些玫瑰酱进去的红茶，笑着回到：“你娘我才三十出头，正当龄呢，哪里就动不得了。况且我儿子回来，我还不能割点肉做点好的了？”
拉住儿子才十二岁就长了茧子的手，余妙卿忽的有些没来由的心酸，这孩子把苦都自己接着，惯得底下弟妹竟像父母双全的孩子般不知生活辛苦。
涛哥儿喂妹妹吃口他打府城带回来的芸豆糕，安慰他娘道：“娘您当然是年轻的不得了，只是儿子担心您又要照顾七姑娘又要养育弟妹再给累着，就白嘱咐一句罢了。”
见汛哥儿已经把碗筷摆好，一家人便都坐下准备开吃。余妙卿叨了一大筷子肉给大儿子，见二儿子撇嘴，又夹了一筷子放进他嘴里，这臭小子，没人比他更爱说理了。涛哥儿很有长兄风范的照顾着莺娘，一家人乐呵呵的吃过一餐饭，各自午睡去了。
下晌的院子里静悄悄的，这附近住的都是陈家积年的仆从，因着大多是拖家带口的，防着都住在一个院子里起口角，便都是建的一个个小院子，自成一户。
余妙卿很满意现在的居住环境，这是什么？这不就是上辈子努力为之奋斗的小别墅嘛！
虽然还没正式进过七姑娘的房中，但她觉着自己这个狗窝比陈府里的金窝要好，起码自己能有个小厨房吧。
她听说太太奶奶们，除非是特别批准的，比如陈老太太。都是在大厨房里点菜吃，麻烦的紧。这冬日里寒风呼呼吹一整日，再热的饭食拎到桌上也减了风味。
昨日给七姑娘取月银时，她听墨玉念叨，韩氏近日来不思饮食，准备给过年裁的衣裳又松了些，叫拿去针线房里收紧呢。
余妙卿心善，觉着韩氏平日对自己很不赖，这次又如此通情理的原谅了她，想做点什么略表心意。
她想起过去曾看过的一本书，里面有道玫瑰蒸饺叫作者写得美味的了不得，想来应该能讨得韩氏欢喜。姑苏人爱甜食，除了玫瑰酱本身的甜味，她又加了些核桃碎跟槐蜜，拌匀搅成馅儿，拿澄面捏了六只晶莹剔透的玫瑰小饺托墨玉送去给韩氏。
墨玉拿到点心时已是接近落锁的时辰，又在笼子上现蒸好端进屋里，到了睡前韩氏才吃到这盘家乡味道的玫瑰蒸饺，很是给面子的一口气全吃完了。吓得金枝赶紧给她冲了碗山楂茶助消化，生怕她几日不怎么进食突然又吃这么多胃里难受。韩氏倒是吃的心满意足，又见这点心精致秀气，隐隐透着沁人心脾的玫瑰香，全不似北方常吃的红绿丝糕饼那般油腻难下口，便知道余妙卿是花了心思的。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虽是主仆关系，韩氏仍是很高兴余妙卿聪明识抬举，她嫁资丰厚，三老爷虽然有些花花肠子但从不动媳妇儿一分钱，于是财主三太太纤纤玉手一挥，赏了余妙卿一只相当压手的素面儿金镯子。
余妙卿先被罚了三个月的月钱，又得了回赏，两下一平衡，竟还赚了些，把这财迷乐得。
汛哥儿说她娘，“眼里看不到眼珠了，全是银锭子。”
余妙卿听得这话，拿眼瞥了下二儿子，悠悠道：“那你以后少吃我花银子买的锅包肉。” 汛哥儿一听那还得了，马上又是赞她娘貌美心善，又是捏肩捶背的，好不殷勤。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一桶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