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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媚眼抛给瞎子看 ...

  •   断断续续的下了半月的雪,总算在大年三十这日停了。

      天上乌云散尽,日头高高地照耀在这方天地之间,连着数月里肆虐的北风也尽散去。

      晴风破初冻,生活在西北晋地的人们竟也在这阖家团聚的喜庆日子里窥到了一丝春意。

      余妙卿家门外,汛哥儿带着一帮半大的姑娘小子正噼噼啪啪的放着炮仗,孩子们的笑闹声响彻整条巷子。

      家家户户的窗子上都贴上了喜庆的红色剪纸,股股浓烟自房檐上伫立的烟囱里升腾起来。

      年三十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女人们三更天就摸着黑起床,早早开始为早晨祭祖做准备。大家族开了祠堂;小家庭也在祖宗牌位前摆上鸡鸭肘肉做贡品,男丁们按照辈分跪成几排,跟先人汇报过去、祈愿未来

      大家大户的自有下人伺候着,主家只要忙活祖宗的事便是;可那平民人家,中午随便凑活两口又开始忙碌起来,这一会是为着顿团年饭,直到天将黑透才得空喘上口气儿,坐得一刻,就又赶紧起身,炸炒蒸煮一阵忙活。

      汛哥儿拿着束“呲花儿”迅速跑到莺娘跟前,一脸坏笑的对着妹妹,企图把小人人儿吓出眼泪来。

      谁知道竟是自己中了计,莺娘面上瞧着懵懂,呆呆地看着傻二哥,手里小动作却不停,从大哥哥哪儿接来个一丢即炸的小炮仗,动作利索的摔在汛哥儿脚边,还没等汛哥儿反应,一溜小跑就躲去了她大哥哥身后。

      “哎呦你个小坏东西,你想吓死哥哥我!”汛哥儿气得龇牙咧嘴,撒腿就去向小妹讨债。

      只听灶房里他娘中气十足的一声:“大过年的不许说胡话!什么死啊活的,都给我长命百岁!”又强迫汛哥儿对着地上连呸三口,这事儿才算过去。

      余妙卿哪怕在前世也不是个无神论者,如今“穿越”都发生到自己身上来了,这厮就沉迷于求神拜佛起来。

      她有段日子还深刻学习过算命这门传统科学,最后还是因着怕被学生家长或是学校领导发现自己在私下居然搞这种有违人师体面的封建迷信事业才不了了之的。

      年前她就跟几个孩子(主要是汛哥儿)约法三章,不吉利的词汇节下一律不许说。还大力推行了群众互相监督举报的制度,谁被抓住,就罚他/她十个大钱。

      汛哥儿当时就觉得自己被针对了,立刻表示自己不参与,可是他娘说了这叫少数服从多数且不允许弃权退出,要不没收全部压岁钱。

      九岁的汛哥儿一脸悲愤,将将比门高点儿的娃娃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强权,什么叫被压迫。

      紧挨着南院墙的灶房里,余妙卿围着个剪裁奇怪的长褂正忙得热火朝天。如果这时恰好有另一个穿越人士打门前经过,那她/他一定能凭着那条长褂一眼识破余妙卿西贝货的身份。

      这年代没人用围裙,衣料子放在平常人家都是恨不能一块拆成两块来用,紧着给全家裁衣服还不够呢,哪敢大手大脚的往满是油烟气儿的厨下穿。

      余妙卿这一条倒也不是簇新,拿孩子们穿小了的衣服剪开拼凑起来再缝上,算是环保再利用了。

      白纱布盖着的大碗里是已经阉了一整日的鸡翅鸡腿,因涂了蜂蜜在上面,瞧着油光灿灿的。

      旁边话梅小排刚出锅,酸酸甜甜的香气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余妙卿啪的一下往上盖了个盘子遮住了。

      她转过身来开始专注于水煮鱼这道菜,郫县豆瓣还是上次去金县赶集买回来的,又有些干辣椒,花椒等物。待锅里的油渐渐冒起小泡,把提前备好的小料往里一倒,拿着木柄大铁勺来回翻炒,炒的呛辣咸香。

      她素来爱吃辣,大曌朝辣椒已经自西域传入,只是擅此道的厨子还不多,有也是在大的郡县,陈家村这乡下地方吃过见过的都少。

      倒上水下了鱼骨鱼片,那股子呛人的辣味才算消掉。她也趁机喝少一杯杏皮茶,才觉得嗓子好受些。

      复而起身开始整治一道煎鸡翅鸡腿,又过了一会儿才算做好了八道菜,把一、二两个儿子喊来端菜,又叫莺娘摆上碗筷,一家四口才关起门坐在温暖的炕上吃起团年饭。

      桌上是四荤四素加两道点心。

      荤的是水煮鱼、话梅小排、蜜煎鸡翅和宫保鸡丁;素菜有干豆角烧土豆、上汤白菜、蒜蓉小青菜跟蓑衣青瓜。

      小青菜和青瓜是余妙卿送去给韩氏前就留好的,再想讨好主子也不能委屈了自家,谁知道熬到放良还得多少年?营养全面保重身体是奋斗成为自由身路上的第一要素。

      孩子们看的都有些呆住了,一桌子好饭好菜,都是他们未曾见过的,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往哪个盘子里下筷子。

      余妙卿心里一阵酸楚,陈家下人多是吃大灶的,厨娘要给一百来号人做饭哪里顾得上精细?主食就是黄米红薯面,夏日菜蔬便宜,还能换换菜色;冬日里就是萝卜白菜和偶尔几片肥肉。调味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实在难以入口。

      所以自她清醒后都坚持在家给娃们开小灶,她自家能在姑娘屋里蹭些好的吃,就更舍不得叫孩子们吃大灶了。实则在这个年代能填饱肚子就是好的,哪会有机会挑肥拣瘦 孩子们吃着大灶长大的倒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对,不过当然嘛,有好的自是吃好的,他们娘亲现下这么热衷于捣鼓吃食,三个豆丁自然是鼓掌叫好。

      莺姐儿天生就擅长搞热气氛,小嘴儿吧嗒吧嗒个不停。一脸谄媚的对她娘嘻嘻一笑,道:“哇~这么多好吃的呀。娘亲娘亲,您是不是就是故事里讲的那位田螺姑娘呀?”

      撩开女儿额前的碎发,余妙卿淡定回答:“田螺价贱,你娘我起码也是珍珠贝姑娘。”

      莺姐儿星星眼:“娘亲说得对哇!”

      两兄弟:“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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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逸韵斋内东西二府的主子们都已落座。

      因着陈大老爷和陈家大少爷并留在京中过年,家中正经男主子只陈族长带着侄子和二孙子,除去陈三爷外老的老小的小,也就没那么多男女间的避讳。

      所以就连平时上不得正经席面的各位姨娘们也被请了来围坐一小桌,就挨在正主们的大桌子旁,屏风都未摆上一道。

      大户人家讲究新年新气象,爷们儿太太、小爷姑娘们刚入冬就选了金贵料子,请合心意的绣娘们给裁了新衣,打了首饰;下人们俱都给发了衣裳料子,还配上一篮子各色针线,叫他们将自个儿打扮得干净喜气,服侍起主子时看着更显体面。

      陈族长不肖说,这位年近七旬、头发灰白的老人着一件黛紫色描金长袍,脊背挺直地坐在主位上,一派儒雅气质,望之和蔼可亲。

      陈老太太在保持身材一道上修炼地明显不如自家老头子。

      她本就富态些,平日里穿些深色的衣裳还略能遮一遮,年节里讲究穿红戴绿显得喜庆,只见她老人家上身穿着一套正红色万字绣如意纹织金袄裙,套着米黄色地桃寿纹妆花绸比甲,头上一条绣工极精巧的嵌碧玺绣花抹额,款款坐在陈族长身旁,面上一派骄傲之色,打眼一瞧就知道是个爱显摆的性子。

      陈大太太和韩氏恭恭敬敬地站在两位老祖宗身后,一人执筷,一人端着个八仙过海银质酒壶,不时的为二老加菜添酒。

      陈老太太看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媳妇儿心里甚是愉快,什么叫多年媳妇熬成婆?伺候长辈用膳就是其中一项,她老人家自己可是殷勤小意的侍奉公婆近二十年才熬到了老封君的地位,这两个不是大家出身最通孝义道理的吗?

      且熬着吧。

      心里正美只听自家那个惯爱当好人的老头子便发话了:“老大媳妇儿跟老三媳妇儿都坐下吧,我们陈家不讲究这些拿来磨人的虚礼。”

      陈老太太刚想驳上两句,陈族长眉头一皱接着道:“长辈站着小辈坐着?没得折了孩子们的福气。”

      噎得陈老太太一口饮尽面前寿字青花鎏金酒盅里的梨花春,才算顺了气。

      谢氏韩氏从善如流,顺着陈老太太的右手边挨着坐下。

      谢氏这般长袖善舞的性子哪里会让嫡亲的婆婆在吃团年饭的时候生气?璀然一笑夸起了老太太今日头上戴的那条抹额来。“哟老太太这条抹额是新做的吧?媳妇儿还没见您戴过呢。瞧瞧这碧玺,真真是看住我了。媳妇儿以往去宫里给娘娘请安时倒是见娘娘有一只嵌了粉色碧玺的镯子,也不过就是小指甲盖儿那么大罢了。您这块翠绿的倒是从未见过,今个儿真是叫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开了眼。”

      陈老太太听了这话,往下拉着的嘴角立即忍不住翘了起来,三层下巴变作两层,又想趁着人多显摆下,又得顾着天家体面,于是老半天才挤出一句:“哪里哪里,我这乡巴佬哪里敢跟淑妃娘娘比。娘娘青春正盛,与那粉色的正相称,我这老皮老脸的得着这块绿色的已是心满意足啦。”

      边说还边稀罕的摸了摸那块通透明亮,光彩绮丽的蟹绿色碧玺,指了指远处坐着的丹芙道:“还是我的芙姐儿疼伯祖母,不说那块费了心力淘换来的碧玺,就说这绣工,我瞧着那花儿草儿的都跟真的似的,不知花了多少力气来做。真是心疼煞老婆子。”

      丹芙笑嘻嘻的离了座儿,跑到老太太身边亲热地挽住她老人家的胳膊,银红色金团妆花缎子斜襟长袄上绣的各色蝴蝶随着她的步伐翩然起舞,瞧着倒是少了些明艳锋利,显出小女儿家的娇憨味道。

      “哪里就值得伯祖母您这般编排自个儿了?孙女儿觉着天下间也就太后娘娘她老人家那样仙宫里住着的老太君能排在您前头,别家的老祖宗哪个有您这般雍容的气度?便是有,容貌上也定是及不上您呢。”

      陈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得将丹芙往自个儿怀里揽,嘴里不住“心肝儿”、“泼猴儿”的喊。

      丹菁看着这一幕,心下有点犯恶心,大姐性子端庄稳重,向来不会跟祖母这般撒娇;自己就不必说,不跟她老人家顶嘴就是谢氏教导严格了;老太太不喜欢身子单薄的丹薇,独爱这个三堂妹。

      丹芙也没甚个不好的,就是有些不合年纪的油滑。刚刚祖母对着她娘显摆那块碧玺时,她明明就看到了丹芙的一脸肉痛,怎么才一盅酒下肚的功夫就变成天底下第一孝顺孙女儿了?

      丹芙是不知道她二堂姐心里嘀咕的,要是知道定然坦率地告诉她“是的你没看错。”

      她痛啊!不仅肉痛心也痛。碧玺原就是西洋来的,大曌朝市面上流通的极少。她这一块是爹爹前年她生辰时给她的,姐妹里独一份。她现在想起爹爹拿出宝石时候丹薇的脸色都忍不住一阵笑。

      那真是比这绿碧玺还要绿啊!

      要不是为了娘亲她才不会将此等宝贝给了伯祖母。

      她不是懵懂小儿了,母亲眼前艰难的处境哪里能不知?她就是盼着伯祖母能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少让母亲受些气,才整日间变着法子哄老太太开心。

      丹芙内心在哀叹自己的碧玺,面上却笑得天真灿烂。

      隔壁桌上,香姨娘冷眼看了一场戏,此刻有些坐不住。

      这抹额虽是三姑娘出的料子宝石,可上面的刺绣却大半儿都是自家姑娘做的!

      丹薇的女红自四岁起就开始练了,每日都叫人不错眼儿的盯着,也不许她叫苦叫累,初时是针都捏不住的小小女童,到了如今十一岁上光是绣法就通晓好几种。这般苦工方得了今日好手艺,难道就这么给韩氏的女儿做了陪衬?

      香姨娘不停地跟丹薇递眼色,盼着实心眼儿的傻丫头能开次窍也在老太太面前为自己表一表功。

      丹薇的座次紧靠着两位最小的妹妹,她如今正一心的照顾小丫头们,没注意也没想主意自己姨娘哪儿的动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媚眼抛给瞎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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