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黄鼠狼来拜年 ...
-
这厢余妙卿一家正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恨不能日日为韩氏抄经祈福;那一箱王姨娘却被气得绞着帕子,就差扎小人诅咒韩氏了。
要说这事真是跟韩氏没什么直接关系,她一没让王姨娘大着肚子在跟前伺候站规矩,二没抬了其他人来趁机分宠,若是现在叫她知道王氏对她恨得咬牙切齿,她定还以为是为着七姑娘一直养在她膝下没叫王氏领回去。
关于七姑娘抚养权一事,王氏其实早就习惯闺女不在自己跟前还跟嫡母更亲,再说,闺女养在姨娘跟前,姨娘好赖也得备一份嫁妆,她的银子自己花都不够,还得补贴出去?算了吧,陈三爷又不缺女儿,就让她跟着韩氏个冤大头好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态够好,王姨娘整个孕期过得都很平安,除了身子越发沉了不爱动弹外,竟是没什么反应。
自打开始显怀,她身边的小丫头抱琴就不停奉承:“姨娘这次怀的定是个哥儿,您这肚子尖的很。我娘怀弟弟们的时候肚子就是似您这般。”
王姨娘听得高兴,抱琴可是她花了不少银子才弄到身边伺候的,为的就是这是个命里汪子嗣的丫头。抱琴她娘就是出了名的能生儿子,抱琴是大闺女,后面一串六个都是带把儿的。她娘见人就说,她家丫头命里就有运道,把个三代单穿的家给带的一溜小子。
抱琴有这样的“神技”,在后宅里很是抢手,香雪姨娘就曾经跟王姨娘抢过她。她娘看着香姨娘年老色衰不如青春正盛的王姨娘得宠,便收了王姨娘的钱送了她进来,教她许多哄姨娘开心的话,她一来就越过了以往伺候王姨娘的两个丫头,成了这小跨院中的第一红人。
王姨娘自信自己怀的是哥儿,在韩氏面前还不敢如何,在其他两位姨娘面前那可真是狂的没边儿了。
白姨娘依附韩氏过活,处处低调,自来不敢给太太惹事,王姨娘在她面前嘚瑟真是一拳打进棉花里,连个回响儿都听不见。两三次下来,她自家也觉得没趣,便不往白姨娘跟前挑衅了。
香姨娘却是个比她还能作的,两人都自恃是陈三爷心尖上第一人,从衣裳首饰攀比到老爷每月在我这屋里几次。
起初王氏仗着怀孕,几次将本准备歇在香姨娘处的陈三爷留在自己屋里,很是压了香姨娘的气焰。
只是,王氏实在低估了香姨娘这个“初恋”在陈三心中的地位,香姨娘借着她某次闹腾,恨恨“病”了一场,病榻上一边想情郎诉相思之苦,一面还得劝他多去瞧瞧孕中的王妹妹。一番苦情戏演下来,陈三爷竟不顾王姨娘是双身子的人,怒气冲冲的来敲打了她一番,气得王姨娘几日吃不下饭。
王姨娘挨了训斥也不敢那么明目张胆炫耀了,只能在心中暗想,将来这些后宅女人们不是还得靠着她肚里的哥儿养活?早晚都是池中鱼,将来,只等将来再一个个收拾了。
于是西府后院难得的一片祥和安宁,弄得韩氏几次都在心里怀疑,是不是哪个不省事的心里正闷着坏呢?
王姨娘怀胎八月,身子重的很,她便只能每日卧在榻上,轻易连房门都不敢出。日子实在无聊,王姨娘歌姬出身,性子活泼,实在憋得狠了,她便亲自去求了韩氏,问能不能给她叫个说书的女先儿来,也好打发日子。
韩氏想着不过一桩小事,并未阻拦,当天就请了个专在大户人家后宅里走动的女先儿来送到了王姨娘房中。
这一日已是年二十八,家中上下都忙得紧,连姨娘白氏都跟在太太身边帮着跑腿儿办事,只余下两位姨娘成了这府中最清闲的。
王姨娘正优哉游哉的靠在雪灰色四季花篮缎绣靠背上听人说书,讲的是前朝仁宗年间一富家小姐叫蛮人抢去后在草原上经过二十多年的艰苦经营,最终杀掉了当初抢走自己的蛮王,夺他权柄,终成一代传奇女王的故事。
正讲到小姐如何精心培养自己的势力时,抱琴进了屋子回禀道:“姨娘,香姨娘过来了,说是要跟您说些极重要的事。”瞟了眼说书的女先儿,往王姨娘身前靠了靠,压低嗓子:“说是跟咱们将出生的哥儿有关。”
王姨娘拿着把瓜子在磕,听完抱琴的话,将嘴里的瓜子皮吐到炕几上放着的白底五彩花卉灵芝纹盘中,摇摇头道:“不见不见,没见姑奶奶正听到关键地方嘛! 平日里看你够机灵,怎么也做出这种蠢事来。香雪来见我能有什么好事?还跟哥儿有关?真是黄鼠狼来拜年了。”
挥手叫抱琴出去回话,就说她正歇晌呢。见抱琴出了门,嘴里又跟出来一句:“蠢丫头!”
香姨娘早料到王氏的态度,只说一句:“你回去告诉她,这事关乎着她跟孩子的前程,我只给她一次机会,若是她想知道明日落锁前遣人来找我。我就当回菩萨,好心再来跑一趟。”
抱琴原是想回去立刻就将这话学给自家姨娘,谁知姨娘听书听了入迷,硬是听到该用晚膳的时辰才肯放了说书人回去。
趁着别的丫头去提食盒的功夫,抱琴附在王姨娘耳边,将刚才香雪姨娘的话完完整整重复了一遍。
王姨娘初时自是不信,可是禁不住抱琴这丫头不停地在她耳畔嘀咕,说什么“事关哥儿须得万分谨慎”啦,“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啦。”说的王姨娘越听越觉得有些道理,到了夜里这念头居然越发强烈,硬是翻腾了一夜也没睡着。
早上天刚亮,就顶着俩大黑眼眶坐了起来,急着吩咐抱琴去寻了香姨娘过来。
抱琴到的时候香姨娘倒是已经起了,不过人家还未洗漱梳妆。
香姨娘身边的大丫鬟满月很是客气的请了抱琴去她房里候着,还煮茶上点心的招待她一番。直等了半个时辰,香姨娘才由两个丫鬟扶着,袅袅婷婷得往王姨娘院子里去。
“妹妹可用过早膳了?”
前头抱琴挑开帘子,香姨娘莲步轻移地进了屋里。她今日穿一件绛色绸竖领斜襟长袄,外套一件品月色缎绣芍药花纹大袖披风,下身是粉色洒金花蝶纹马面裙。梳着一个堕马髻,只压了一只银鎏金花丝嵌宝宝相花簪。因着将将在冷风里走了一回,一张美面被冻得白里透出粉来。
香雪姨娘其实大了王姨娘至少十岁,不过如今看来,年纪倒是为她添了股成熟韵味,霞裙月披,娇娆如玉。
若放在平时,看见这般用心装扮过得香姨娘,王姨娘定会刺她几句“为老不尊“什么的,不过今日竟是急的顾不上这些了,忙拉了手,请香姨娘坐下说话。
“姐姐昨日到底想跟我说什么?还与我这孩子有关?可不是拿话来蒙我吧?” 王姨娘素日里是个最爱打扮的,此刻却称得上蓬头垢面。一头长发胡乱披在脑后,眼周乌青,使劲儿扯着香姨娘的手腕儿,把香姨娘疼的叫出声来。
“妹妹快放手,你掐疼我了。”一把甩开了王姨娘的手,香姨娘两道秀眉簇成一团,洁白的小臂上印着几道青紫。
“哎呀真是的,瞧我,可是弄疼姐姐了?抱琴,快去把我那盒桃花玉容散拿来给姐姐用上。姐姐可别恼了我,我是真的急了。这玉容散是我练舞时常用的,能祛除瘀痕,涂上后三日之内必定能消下去。”
说罢还亲自为香姨娘上药。香雪姨娘气得牙齿痒痒,本是来给这个蠢材添堵的,怎么话还没出口自己个儿先落了伤?要不是看王氏为她上药时神色间的慌张不似作假,非得往老爷跟前好好告她一状。
强压住了心中的鄙夷,挤出个笑脸道:“算了,要是我在妹妹如今这个处境我怕也不比妹妹稳重。我这不过是小伤,妹妹不必费心。还是先听我把话说了,早日想个对策出来罢。”
“姐姐快说,我这一夜都没睡个安稳觉,可是急死我。”
香姨娘听得这句心里面都要笑死了,真是一流的蠢货,合该被自己当了枪使。给屋里的丫头们使个眼色,一群人便都退了出去。
“不知妹妹可听到些风声没?东府那位老祖宗最近正在闹着要给咱们爷纳正经二房呢!”
“也听说了些,说是老太太觉着老爷而立之年还没个后儿,要收个能生养的姨娘进来,倒没听说是要纳二房。”
王姨娘整日卧在自个儿房里消息自然是不必旁人灵通,于纳妾一事也只是偶尔听得一两句。
“你倒是稳得住。”香姨娘看王姨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禁刺她一句。
王姨娘心说“那是因为我马上有儿子啦!”,嘴上却道:“这也不是我们这些做人妾侍能管的事呀。”
见她一副切切诺诺的窝囊样子,香姨娘气就不打一处来:“妹妹你可知道这二房是个什么来头?那是老太太家庶妹的嫡女!家中也是中等商贾,可不比你我二人这等身契叫人捏在手里的。人家这等出身若是生下儿子可是能养在自己膝下,将来若是在仕途上有了出息,还能为生他的姨娘请封个诰命哩!”
“这般好出身的姑娘为何要与人做妾?”
听得此女身世,王姨娘有些吃惊,她自己是歌姬出身,似她们这样身份的女子能给官老爷做小已经是好前途。可这位亲戚家的姑娘却是能找户差不多的人家做正房奶奶的,虽是比不上官宦家庭,却也是呼奴唤婢的好日子。
“听我那在东府当差的姐姐说,这位姑娘姓金,家中幺女,却是个最有心思的。自小就立志要嫁个官老爷,家中父母也奈何不得她,只得尽力给她寻合心意的。十八上说了门亲,是嫁给县太爷做续弦,却不是生了何变故,最后县太爷续娶了妻妹,两家的婚事也不了了之。金姑娘今年已是过了二十,就算在咱们晋地这样晚婚的地方也算个老姑娘了。金家太太心里也急得很,这不是上次东府宴客她一家也来了,瞧着咱们爷人材一流,辈分也合适,就生了叫女儿嫁来做二房的心思。”
“这是亲娘吧?”
王姨娘自认不是个多爱闺女的娘亲,可若是待七姑娘长大,韩氏要将她送去做妾,那她就是没什么能力也要拦上一拦。
“是亲娘又怎么样?又不只这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还有家里儿孙呢。她一个小商贾家出来的,能进了我们府里做二房也是天大的造化了。靠着大树好乘凉,原只是老太太的庶妹,说句不中听的,将来老太太去了,难道指望大太太继续拉扯他们?若是女儿跟了咱们爷,表哥表妹的,有了一儿半女说不定还能摆摆亲外家的谱呢。”
香姨娘撇撇嘴,拿起已经凉透的茶水来喝了一口,又对着王姨娘的肚子点点头:“你这生下来若是姐儿还罢了,若是个哥儿太太必是要抱去自己跟前养的。到时候你那一子一女都写到她名下去,你可还能有个好?容你存身你都得多谢菩萨庇佑了。”
王姨娘捧着铜錾花瓜棱手炉的双手微微颤抖了下,急切的追问道:“这不能吧,爷是答应了我的这一胎不论是哥儿还是姐儿都叫我自己养着。”
“爷是男人,怎么管到后宅来?到时候太太随便寻个油由头就能将孩子抱走。爷若是管了,外面的人就要说他是宠妾灭妻。”
看王姨娘听得傻愣住了,香姨娘赶紧又添上一把火:“况且,新人进了门儿,妹妹你又才生产完不能伺候。过上三四个月,等你方便了,老爷心里哪还有你的地方?姐姐我是无所谓,我都什么岁数了,过几年四姑娘都能嫁人了。可你还年轻呀我的妹妹,到时候你连个能傍身的孩子都没能有,还不是叫人随意搓园捏扁。”
“那,那我当如何?”王姨娘此时已是乱了心神,脑子里浆糊似的什么办法都没有,
只得向香姨娘哀求道:“姐姐不计前嫌特特来跟我说这些,想也是不愿看我白白被人欺负。那您就好人做到底帮帮我吧!若是我生下个哥儿来,姐姐将来也能有个依靠不是?”
香姨娘见时机已到,拿捏出一副和善悲悯的口吻来:“也罢,谁叫我就是个嘴硬心软的呢。我将法子说与妹妹,怎么选如何做可就是妹妹自己的事了。到时候若是出了差错妹妹可别怪我。”
遂拉了王姨娘的手嘀嘀咕咕地讲了起来。
外面的日头已经落下一半,明日就是旧年的最后一天。整个陈府甚至陈家村都沉浸在辞旧迎新的喜悦中。
两位平日里掐得乌眼鸡一般的姨娘神奇地进行了两个时辰的友好会谈,趁着天尚未黑,香姨娘领着大小丫头和王姨娘送她的一支白玉透雕鹊梅发钗心满意足的回自家院子里过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