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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东窗事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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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团年宴丹薇带着来的丫鬟不是平日里伺候的云杉、晴岚二人。而是她姨娘亲妹妹的女儿,她血缘上的表姐小栀。
见丹薇只自顾自忙活并不理自家姨母,小栀一急,狠狠往丹薇腰上戳了一记。
丹薇差点儿就叫出声来,还是七妹妹榴姐儿瞧瞧捏了下她的手她才生憋了回去。
转过脸儿来狠狠瞪了小栀一眼,小栀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往后退了几步。
她其实一向不怎么喜欢小栀的,要不是姨娘非要叫带她带了来见见世面,在主子们面前混个脸熟。
她几乎是从不叫小栀伺候着出去赴宴的。这丫头明明只是个二等,在丹薇房里却很敢作威作福。
仗着自个儿是姑娘的嫡亲表姐连云杉、晴岚两个大丫鬟的命令也敢不照做,对着小丫头和婆子们更是常常挑剔训斥。还常偷偷拿了姑娘的耳环戒指去玩儿,丹薇为着她姨娘的脸面也不好将事情闹大,只得一忍再忍。
香姨娘见女儿还是没甚反应,也只得暂时放下怕得罪韩氏的心,厚着脸皮自个儿上了。
她倒是有几分机敏,叫身后服侍的丫头给自己斟上一盅酒,换上一副规矩的笑脸缓缓站起身来向着老太太的方向福了福身子开口道,
“按理说这般的席面儿上是没有我们这些人说话的地方,可是妾想着即是给我们姐妹也摆了桌子叫了席面,就是主子们宽厚仁慈,也就厚着脸皮向老太太您敬一杯酒。有您这样和蔼的老祖宗,姑娘们才能被教养的这般懂事,姐妹间都是极亲厚的。”
拿帕子遮住半张脸,下巴微微一仰饮了下去。
陈老太太虽然不是多喜爱香姨娘母女,可是她老人家喜欢听表扬呀。今日又是除夕不好坏了这节日气氛,于是她老人家欣然受了香姨娘的礼,还赏了一对梅花金锞子。
谢氏韩氏都没说什么,韩氏嘴角还微微抽动一下,这香姨娘近日来可太安静了些,很是让她有些不适应,这会儿竟是有些期待她接下来要搞出什么动静了。
香姨娘见试探成功了,想着韩氏也不好当着一家子长辈小辈面前训斥自己,便大胆了起来:“别的妾不了解,也不敢打听姑娘们的事。就说您这抹额呀,那可是三姑娘请了四姑娘一起为您做得呢。三姑娘出的料子,四姑娘一针一线绣成的。为了赶着在您回来前给您做好,四姑娘可是日日点灯熬油,不敢有一点儿懈怠呢。”
又想着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赶紧找补一句:“呵呵,这也是两位姑娘姐妹情深之故,三姑娘知道提点妹妹,四姑娘知道友爱姐姐。这可都归功于您老人家教得好呢。”
丹芙冷冷地笑了一下,丹薇瞧见丹芙的表情,又想到她姨娘这一番做作,唰的一下涨红了脸,恨不能钻到桌子底下去。
韩氏真的要笑死了,这个香雪,是比耳根子软的王姨娘强上一些,不过也是真的有限呀。
得,又送了个机会给她手里,让她在老太爷跟前得回脸面。
韩氏轻声笑起来,梨涡浅浅人面俏:“到底香姨娘是伺候我们爷十来年的老人儿了,就是会说话。我这两个女儿最是乖巧懂事,平日里都很有个做姐姐的样子。芙姐儿明理,茉姐儿贴心,都是我跟老爷心尖儿上的肉呢。”
香姨娘一噎,是啊,她怎么忘了?韩氏才是正经嫡母,丹薇虽是她生的礼法道义上却是韩氏的女儿,她不过是个见了亲生女还得行半礼的奴才罢了。
就是姑娘再出色那也是韩氏这个嫡母的功劳,自己今日这一番话等于是在陈族长和老太太面前为韩氏表了一功啊!
韩氏此话倒是叫丹芙安了心,自己亲娘沉沦了有些日子了,终于算是重新打起精神来对付那些起了心思的小人。
只是她有些担心娘亲刚才那句话会得罪了伯祖母,毕竟香姨娘话里话外将伯祖母抬得甚高,而她娘却是只夸奖了自己和丹薇,却连提都没提伯祖母一下。
心思流转间抬头悄悄打量了下老太太的脸色,见一切如常也就放心了。估摸着是她娘和香姨娘这机锋打得太过隐晦,她老人家还没转过弯儿来吧。
韩氏能生出丹芙这样性子有些霸道的小姐儿,自也不是那爱忍的。她刚刚那番话主要是说给陈族长听得,至于陈老太太?哼,她凭什么要哄个一直致力于给她家老爷塞小妾的糊涂老太太欢心?
左右丹芙已经得了她喜欢,她自己只要一天不能给三老爷生个儿子一天就不可能得着陈老太太的欢心,事已至此,哪还有什么所谓?
她是氏族嫡女,陈三爷的正妻,只要不是犯了那什么劳什子七出陈老太太便不能休了她。比起陈老太太,在陈族长面前能挣个脸面倒是更合算些。
这位大伯父素有正直之名,人也是通情达理,一生最不待见妾侍通房直流。这次是为着二少爷的姨娘也跟着回了老家,老太太要给二孙子做脸面的份儿上才勉强向老妻妥协允,香雪还非得出个风头,这回算是正撞到枪口上,怕是要吃瓜落。
原本是正襟危坐在主位上的陈族长脸色果然不好看,不过念着年下也不愿跟个生了姑娘的姨娘计较些鸡毛蒜皮,只是再一次觉得韩氏是个性情通达,教女有方的好主母,自己这糊涂侄子虽在香火传承上弱了些,妻运却是不错。
他老人家一冷脸香雪立马不敢蹦跶了,老老实实低头吃菜,谢氏瞧着众人都有些尴尬赶紧说笑起来逗了老人家开心,韩氏也在一畔与大嫂一唱一和,气氛很快便重新热络起来。
吃罢饭,陈族长便带着侄子孙子往外院儿去继续吃酒了。
两房太太和姑娘们则是陪着陈老太太守岁,姨娘们因着香雪多嘴的缘故都被谢氏打发回自己屋子去了,没得叫庶出的姑娘小爷看着自己生身亲娘站着服侍心里憋屈。
成排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摇曳在寒风中,明黄烛光一晃一晃地;大宅内外,爆竹礼花不时在天空中炸开的,将凛冬的黑夜衬得一片光亮,好似白昼。
老太太的鹤鸣居里,一应铺设装饰也俱换了与节日相衬的,拆下日常用的水晶帘子,换上大红遍地金的门帘儿,上年绣着的梅兰竹菊纹饰乃是请了当今蜀地第一大秀坊最好的绣娘们所制。
梅兰菊还只是寻常,其中竹叶却是请了能工巧匠用上好的湖水绿和田玉打磨出竹叶的形状再缝上去,三位绣娘做了近月余才得,银子流水般花出去,既金贵又奢靡。
贵妃榻上摆了大红色万字纹织金绸引枕,一对儿崭新的金鹤寿烛插替了平日里用的和田青玉烛台,寿字纹玻璃窗上贴着拿大红洒金纸裁的窗花,屋内屋外一派温馨喜气。
大小丫鬟们各司其职,各色点心果盘儿,杏仁茶果子露不住地端到主子们面前。俱都堆了一脸笑意,不光为着今日是年三十,更是为了讨得主子欢喜,便能得着不少赏赐。
入了等的且不提,末流的小丫头们也只是这时能进屋里来服侍一回,若是碰到哪位太太小姐心情好手面儿松的,给一个小荷包就顶她们俩月月钱。
陈老太太此刻正歪在榻上,由着柳枝柳叶儿为她揉肩捶腿,眯了两只眼儿养养精神。
她年纪还算不上太大,不愿错过这一年一次的热闹独个儿去休息,不断叫丫鬟往杯中续上浓茶,吊着精神。
丹芸丹菁两姐妹同丹芙丹薇两冤家正聚在一堆儿摸叶子牌。
堂姐妹四个也不赌钱,而是拿今日各自穿戴的首饰做赌注。
不过将将开了半个时辰,丹芙丹薇就双双拜下阵来,丹芙输掉了半头的珠钗,气得双颊儿咕嘟嘟的,却是越挫越勇,誓要把那常胜将军丹菁手上一对儿绞丝翡翠镯子给赢了来。
丹薇还要更惨些,只剩耳朵上坠着的两只银叶金花蓝宝石葫芦耳坠。
“大姐姐还说伯娘平日里不许你们碰这些消遣玩意儿呢,我可是不能信了,这才一壶茶的功夫,我新打的一套五样儿的蝶恋花金头面就输的只剩钗了。”
丹芙随手推了桌子上余下的牌,捧起黄花梨方桌上已是放冷了的茶水,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很是有点子绿林好汉的意味。
丹芸拿了帕子抿嘴儿一笑道:“真个儿没玩过几回的,也就是往宫里跟娘娘请安时陪着摸过一两次的,知道个规矩罢了。”
又指指正拿银叉拈起块苹果往嘴里送的丹菁:“就连你们二姐姐这个专司玩乐的都不曾碰过这个呢,我娘不许的,怕我们年纪小不受控制着了迷,以后行事受影响,学着投机取巧钻空子。”
丹薇听得略点点头:“大伯娘最是君子之风,想来是不愿姐姐们仙子一样的人物沾了铜臭气。”
丹芸还好,她是大姐端庄持重,丹菁闻言险些没咬了舌头,心想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这三房两姐妹一个娇艳一个清冷的,奉承起人来却是一模摸一样,什么话都说得,再没有觉着害臊的时候。
丹芙尴尬得陪着笑,拼命想把话圆上,这个四妹妹真个蠢材,什么叫沾了铜臭气?
都是一家子骨血,大伯官职虽是比亲爹高不少,姐妹们也不能就区别出个三六九等来,大房的姑娘们是不沾铜臭的九天仙女,难道她娘允许她们小打小闹做些消遣就是要教女孩子小气贪财好赌成性不成?
韩氏同谢氏坐在稍远些的地方嗑着瓜子说些妯娌间的闲话。
两人都是轻声细语的类型,故而小姐妹们抹牌唠嗑时弄出的小动作小心思,根本瞒不过两人的耳朵,一五一十全听了进去。丹薇那番奉承自是也没错过,不过小姑娘的讨巧话罢了,韩氏不会放心上,谢氏也是听了就过。
只是瞧着丹菁那么绷不住,险些笑了出来的时候谢氏难以察觉的轻轻皱了皱眉。
丹芙赔笑打圆场才是二人期待的重头戏,韩氏是想看看自家闺女如何维护三房脸面;谢氏则是一向看重这个活泼明媚的侄女,想着多瞧瞧她如何行事说话。
陈三爷毕竟只是外放的小官,若她真是个好的,婚姻大事上自家也能助她一臂之力。
空气也不过稍微凝结了一下,那一丝尴尬就在丹芙清凌凌的笑声里散去。
“我倒是觉得,可能是今年大姐姐运气上佳,不光那月下老儿给牵红线,连财神爷也提前来给姐姐送添妆啦。”
丹芸听妹妹提起自己的婚事,臊得满脸通红,跑去陈老太太跟前,一头扎进祖母怀里躲了起来。
老太太被大孙女儿逗得咯咯直乐,轻轻拂了她的背,在她耳畔细语宽慰。
说来这倒是第一次当着家中姐妹的面提起丹芸与驻陕甘龙虎将军赵戬嫡长子赵拓的婚事。之前都是大人们只见通个气,被丹芙这么嘻嘻哈哈一捅破,丹芸的好人缘便立时显了出来。
妹妹们都围过来道喜,丹芙一把拉了丹芸,一面儿哄着她跟她道歉,一面儿还忍不住打趣,就连往日最不合群的丹菁情不自禁笑起来,悄悄捏了捏胞姐因为紧张被汗湿的手,似是想给她些勇气。
龙虎将军乃是当朝二品武官,赵家跟着现在的皇室在前朝末年起义,一路由北至南,战功积累不少。
按照自古流传下来的规矩,文臣武将不得联姻,不过大曌立国不久,尚不讲究这些。且赵家虽有从龙之功,却不是最得圣心的。故而当年同赵曾祖父一同打天下的老哥哥们都封了共候,他却只得了个三代即止的守诚伯。
历经三代帝王,公侯中已有两位获罪抄家,赵家却凭着一向的老实听话闷不吭声存了下来,家族还出了少几位有些才干的儿孙。
陈大老爷夫妻专门为长女寻了赵家的亲事,一是图赵家懂得做人臣子的立身之本,再也是武官家女眷少些曲里拐弯的肮脏心思,虽不是高嫁,只图个清净稳当。
一屋子主子奴才均是满脸喜气,正团团围了丹芸和谢氏说吉祥话,只听门外一声大喊:
“太太,求您了,救救我们姨娘吧,姨娘生产大出血,产婆说再止不住血人就要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