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喜从天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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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氏原是从不歇午觉的，她向来精力旺盛，心胸又宽阔，少有烦心之事，因而往往是一夜好眠到天亮，便也不必在白日里补眠。
只是近来金家小姐的事实在是搅得她心神烦闷，夜不能寐。她和陈老太太向来不对盘，若是真的弄进来这么个有老太太做靠山的贵妾，她的日子也不必过了。
夜里躺在床上，睁眼闭眼都是这些烦心事，也只有硬生生的等到天亮，饮上一杯浓茶，强撑着精神处理了府中事宜，这才算熬干了精神，好睡上个午觉。
周妈妈带着余妙卿往正屋里来的时候韩氏还未醒。墨桑便请二人往厅里坐了候着。
她知道周妈妈好浓茶，又吩咐小丫头观星去取了前几日谢氏给韩氏送来，上贡皇家的一小盒普洱来，亲自烹了奉给二人。
周妈妈有了如今地位自是接的坦荡，余妙卿可不敢叫太太身边一等一的大丫鬟这么伺候自己。
她赶忙从墨桑手中接过彩蝶恋花的盖碗，笑对墨桑道：“哪敢劳动姑娘给我上茶，这可是折煞我了。”
墨桑抿嘴儿笑道：“妈妈实在客气，不过一杯茶罢了，哪来折煞一说。妈妈这么客气，才真真是折煞了我这个小辈儿。”
余妙卿还待客气两句，只见周妈妈拍了拍她；“你安心坐着就是，你是府里的老人儿了，怎么还当不起她个小丫头一杯茶？”
余妙卿明明就看见了墨桑眼里一刹间闪过的寒光，尴尬间，墨桑竟是又换上了那一副恭敬得体的面容，微笑着附和了周妈妈的话，只是语气里终究少了一份真诚。墨桑一向是个喜怒都不行于色的，这周妈妈不知是怎么得罪了她，才能叫她这般厌恶？人前都难以掩饰的住。
余妙卿纵是看出来什么，也知不能显在面上，她赶忙从边上乌木边花梨心茶几上放着的黄地青花菊花海浪折枝花果盘里取出一只桔子，细细的剥皮掐丝，脸上故意带出些讨好的笑容来递给周妈妈。动作之余还悄默声的给了墨桑个“避出去“的眼色。
墨桑一个外面买来的丫头能近身伺候韩氏，自不是那不识好歹的，领会了余妙卿的意思，随口编了个由头出去了。
过了一壶茶的功夫，金枝由韩氏歇晌的暖阁出来，唤了观星去打热水来给韩氏洗漱。
银盆金盏盛着花露调的温水端进端出好几遭，韩氏才搭着金枝的手入了正厅。
她今日只将一把乌黑浓密的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上着一件月白色绣整枝牡丹直袖交襟短袄，下身一条绿色描金折枝花马面裙，神色疲倦的坐在上首。
余妙卿见韩氏坐定，连忙上去行礼请安，周妈妈也略蹲了蹲身。韩氏今日也不似往常那般和蔼亲切，只挥挥手叫她二人起了身，又问可是有何事。
“您前些日子叫我去置办的那些书，我今日给您都带来啦，您看看可都置办齐全了？”周妈妈指挥了小丫头把两摞书抱了进来。韩氏看到立马来了精神，命金枝拿剪子把捆书的麻绳给剪短，一册一册的翻看起来。
“有几本不是我列在单子上的，不过选的倒是不错。”
“您也知道，老奴是个睁眼瞎的，可这置办书册到底是文雅事，还是要找个肚里有些墨水的去才不算误了差事。正好余家侄女要往金县去，我就拖她替我办了。”
韩氏手里捧着一本前朝人写的话本子，只点点头淡淡道：“余妈妈办的不错。”
余妙卿瞧着韩氏的面色有些苍白，原本冬日里养的银盆似的脸颊也凹了下去，想着她这般宽厚的心性也整日被后宅女人间的争夺拖得一日一日黯淡下去，心中不免生出些悲悯。
于是做个欢喜样子，对韩氏道：“我知太太是江南富贵乡里养出的娇贵女儿，吃食上向来极精细的，也不爱油性大的荤菜。也是我养的小冤家们都忒挑嘴，才识的一个卖蜜饯果子的小娘子，她那浑家常年南来北往贩些杂货养家，倒是颇认识些有本事的。几天前我她说他相公弄了批鲜菜回来，就忙不迭的叫她送了两筐子给我。倒不是不愿意多买些孝敬太太，他剩下的都早叫订了出去。就那两小筐子也是小媳妇想法子匀给我的。我拿到就赶紧给您送过来了。”
韩氏听了果然来了兴趣:“这季节里的鲜菜我也不是没吃过，不过确实是难得之物。送来的都是什么菜？”
“回太太话，只一筐子青瓜并一筐子小青菜。”
韩氏听了点头道：“余妈妈上次呈上来的玫瑰蒸饺我吃着不错，今日这些即是也是你弄来的，那我便一事不烦二主了，叫墨桑带了你去厨下，整治两道小菜出来与我送饭。”余妙卿自是愿意，忙跟了墨桑往厨房忙活去了。
当家主母自是不会跟家里其他人一起吃大厨房的饭的。韩氏自有一个炉灶齐全的小厨房，就在她院子里，其中五谷杂粮，油盐酱醋俱全，椽子上还齐整的挂着腊肉熏肠。
余妙卿细细的翻看了每个罐子里都装了些什么，见甚至还有黑胡椒这类金贵的外国货，不禁一喜，更觉如鱼得水起来。
她见小青菜到底是有些蔫吧了，清朝白灼都不好看，便细细的将其剁碎，混了雪白的猪油并白糖做馅儿，包在拿擀面杖滚的薄如纸衣的面皮里。
见余妙卿又是调馅儿又是擀皮，原本立在一边看着的墨桑主动拦了包烧麦的活计。她本也是江南人，见余妙卿一阵忙活，也就猜出了她要做翡翠烧麦这道点心。这是扬州城里有名的点心，年景好的时候她爹也给她买来解馋。
别以为凡是与江南沾边儿的地界家家都富得流油。乡下地方，遇到干旱或是涨大水的年份，一样卖儿卖女。
墨桑便是家中遭了水灾，爹娘兄弟都死了个干净，逃出来的她被个同族的哥哥提脚就卖了，进府的时候也就七岁。
余妙卿早瞧出来她不愿回屋里伺候，她平日里又是个清冷性子，也不问她，见她伸手帮忙还笑着谢她一回。墨桑本就对余妙卿这个能写会算的存着敬佩，想着刚才她在周妈妈面前护了自己，心下感激，竟主动搭上话。
“我记着妈妈就是这平阳府的人吧？怎么懂得做扬州点心？”半透明的面皮被墨桑春葱般的手指捏出好看的褶儿，碧色的内馅儿如美玉，衬着墨桑的手愈加细白。
既然敢显出自己的厨艺本事，余妙卿早想好了一套说辞，边接话，手上活计也不停：“姑娘没记错，我是土生土长的晋地人。我前阵子卧病在床，实在是无聊，就拿出些以前闺中读的闲书来看，这一看可不就想起这些来了嘛。”
将墨桑捏好的烧麦一份五个装进松枝衬底的小蒸笼里，灶上烧了热水，一笼一笼叠好开蒸。“主要是我有我那三个冤家，小孩子馋嘴不爱吃大灶上的饭食。我想着再不能亏了孩子，每日都绞着脑袋想法子给他们多喂一口。哎，没爹的孩子，不长得壮实些岂不挨欺负？”
话音刚落，余妙卿突然想到墨桑的身世来，觉得自己可能又说错话了，正想着如何找补一下，却听墨桑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妈妈家几个哥儿姐儿虽是早早没了爹爹，有您这么个有本事的娘亲再亏不了的。就我这样一家子死个干净的，不也遇到了我们太太这样和气的主子？所以别的姐妹有时可怜我过个年节也没家可回，我却不这么想。没遭过大难的人是不会明白的，只要活着有口热饭吃，有个安安稳稳的住处，那便是家了。”
墨桑神色笃定安宁，语气中不曾有一丝顾影自怜的意味，倒叫余妙卿又佩服了一回。
“此心安处是吾乡。”姑娘这般心性志趣，想来以后的路会越走越宽。”
浓密的睫毛小扇似的轻轻垂下，眼角一颗泪痣衬得少女多了丝若有似无的妩媚，墨桑倩然一笑道：“妈妈说话真是好不文雅。别人我都不羡慕，倒是妈妈，读书的女子太少，我们院子里的姐妹也只有金枝姐姐学过几个字，金兰姐姐会打算盘，余下的都是眼瞎心盲的。妈妈若是闲来得空，可否教我识上几个字儿？来这世上走一遭，好歹会写自己的名字，别等哪日走夜路错叫牛头马面捉了去，阎罗王爷的生死簿上弄错了人也瞧不出来，倒是替别人枉死一回。”
余妙卿扑哧一声乐了出来，倒是没想过这一天到晚冷着脸的墨桑姑娘也会念句俏皮话，就好似知道了天上仙姑也如凡间的姑娘们馋一口果子蜜饯，不觉失礼，反是更觉她可爱珍贵，高兴地应了教她读写名字一事。
韩氏尝了余妙卿专为她造的翡翠烧麦、木须鸡蛋和鸡丝小米粥，多日没吃到这样爽口的饭菜，觉着胃口也开了，心情也好了，便留余妙卿在屋里说了会儿话。
先是问了七姑娘每日可有好吃好睡；又饶有兴致的问起了余妙卿家事来。
自古而今，当妈的永远都能在人群中自成一派，儿女是他们谈论里永不褪色的话题。谈及自家心肝儿，每位母亲都有说不尽的教育经验，养娃的心路历程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于是，韩氏和余妙卿两位母亲，跨越了封建阶级的阻碍，一人品着香茗，一人拿块点心，亲切地拉起家常来。
当然，主要是余妙卿说着家中的鸡毛蒜皮，韩氏在一旁听个乐罢了。
本是抱着给老板顺毛心态的余妙卿再没料想到竟能遇到如此馅饼从天而降，正正砸在了自家头上。
陈三老爷在家候着补差事也有些日子了，正缝黔地省府 - 林城知府姚大人告老还乡，陈大老爷便在京里为堂弟上下活动一二，得了此位。
陈三老爷本还有些不情愿，表面上是官位连升两级，可黔地山高水远不说，又是南蛮聚集之地，想整治都不方便，说不定还要看了当地土著们的脸色行事。陈族长看出侄子心思，将他叫到自己书斋里，二人长谈半日，陈三爷才转过这个圈儿来。
黔地在西南，却算不上边陲之地；林城是黔地政商中心，当地的土著们早叫大曌朝三代皇帝给治的说东不敢往西了，就算有些部落间的小战事那也离林城远得很。
再说，陈族长对自己的教育很有信心，侄子是自己亲手带大，虽有些风流秉性，却也不是个不能成事的。自家晋商出身，如今虽不在明面上做生意，在商贾间的地位却比过去更高。若是在他任期内将晋地与黔地间的商路打开，于两地商贾百姓都是有大益处的。
圣上不许臣子行商那是怕他们将银子都摸进了自己口袋，到最后挨骂的却是皇家；却不会不许一地父母官想法子为当地百姓谋福利，银子自是不可能自个儿往百姓们荷包里飞，那么促进农商发展，就是发财的唯一路子。到时候振兴偏远地方的经济就是一大件功绩，说不定只要一个任期，自家侄子就能直升青云。
陈三爷的脑子用在读书考功名上是够的，于为官做宰上，怕是连韩氏看的都比他远。口干舌燥的讲了几个时辰才教了侄子个明白，陈族长再次感叹，亏得自家眼神儿准，早早给糊涂侄子取了个明白老婆呀！
定了往黔地上任的日子，就放在开春后的三月里，到时陈三爷携家中女眷们一路慢慢往林城去。几位师爷和一部分青壮年仆从却得在二月里先行，先去收拾了房子，熟悉当地政治环境。
陈三爷共有师爷三位，其中一位是个汪姓举子，此人颇有些才学，三次考贡生落榜后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时候未到，也不再固执的继续考。想着先找个幕僚一类的差事做几年，对做官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再考也不迟。
他刚投奔到陈三爷门下，多年读书生涯全靠祖上积累的银子和发妻辛苦供养，不说一穷二白，也就是勉强能养家糊口的水平，因此身边一个小厮也无。
陈三爷便想按着其他几位师爷，也给汪举子配上个小厮，便叫韩氏留些心，看家生子儿里若有读书识字、人品稳重的便荐了过去，一月有一两银子月钱，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好前程。
韩氏看见余妙卿便想起了她家那个才几岁就能帮着母亲招呼亲朋的大小子，余氏自家都会读书，不可能不教儿子，便问了余妙卿可愿意叫儿子去汪举子身边。
余妙卿自是愿意，涛哥儿两兄弟自四岁就开了蒙，虽不是正经拜师，可余妙卿这具身子的文学造诣竟是不浅，加上涛哥儿比弟弟稳重好学，在陈府一干下人家的小子里也是拔尖儿的。
现代教育诚然不建议家长替孩子决定前程，可在这个时代，能到一个举子身边做事是多么不容易。
陈家三房没有哥儿，这便是涛哥儿这样身份男孩子的青云路。余妙卿对韩氏感恩戴德之情又上升了一大截，她决定好好研究厨艺，定要给韩氏补成个能活到两百岁的老妖精！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喜从天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