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金县一日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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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宰年鸡，赶大集。
天上又下起了小雪。时人重农业，民间俗语说“瑞雪兆丰年”。所以即使是寒风刺骨，这场雪仍是将年节气氛烘的愈加热烈。
余妙卿家带着小女儿莺娘还在烧的极热的炕上呼呼大睡。
因她拖儿带女，屋里的两个大丫头便与她商量，叫她年前先歇个一二天，也好去置办些年货。
涛哥儿是昨日午后到家的，他跟着的掌柜跟他早死的爹是旧相识，平日里长照顾着他。知道他娘是跟着府里姑娘的，想着年下府里正忙，便允他早几日回家去，也好为家里分担些。
替身旁还在酣睡的弟弟掖好被角，涛哥儿披上大棉袄就去灶上料理早饭了。在铺子里做学徒，哪怕是在陈府下人里算是有些来头的涛哥儿，也绝不敢偷丁点儿懒。日日都是五更天起，今日睡到辰时已经算是睡了懒觉。打开松木橱柜看看，酱醋糖盐葱蒜辣椒这些作料倒是齐全，就是连个鸡蛋都没，涛哥儿摇摇头，无奈的往屋里去换衣裳，准备到街上去买些吃的回来。
于是当慈母余妙卿悄悄地起身穿衣，再悄悄地来到灶上准备大干特干一场好好给两儿一女还有她自己做顿早饭时。一眼就看到了该重新上漆的餐桌上放着炸油条、炸糖饼、豆浆和甜咸卤俱全的豆腐脑。
“娘您起身啦？我瞧着家里没什么吃食了，就去买了巷口那家的早点。您不是最爱吃他家掺了胡辣汤的豆腐脑吗？”
涛哥儿自门外进来，周身带着寒气。余妙卿心疼儿子，赶紧给他倒了碗热腾腾的豆浆来，还加了勺槐花蜜。
喝下整碗又香又浓的豆浆，余妙卿又张罗着要去隔壁借几个鸡蛋。儿女都在长身体，家里别的没有，鸡蛋却是好东西，一日叫他们吃上一个就亏不着身子。
涛哥儿忙拦住他娘：“今日就算了吧娘。我看家里缺的也不只是鸡蛋，您不是今日也不用当差？不如我陪着您咱们趁着街上的铺子都还没关门，去将年货置办了吧。”
想着家里居然连棵葱都没了，余妙卿有点窘迫。自己在姑娘房里领着教养嬷嬷的差使，家里就总有看顾不周的地方，觉得很是有些对不起儿女们。知道涛哥儿一向孝顺敏感，余妙卿就不愿儿子看出她心中所思，替她操心。嘴角露出笑来，应了涛哥儿的话。
待得汛哥儿莺娘起来吃罢早饭，余妙卿又翻箱倒柜找出来一对精致的扬州造绒花来。水红色渐白睡莲样式的，在莺娘的包包头上各别了一朵。小莺娘对着铜镜照啊照的看不够，肉呼呼的脸蛋儿上团出一只小酒窝。
汛哥儿看着半天出不了门的他娘和他妹，心想轮到他娶媳妇儿定要娶个做事利落的，这么磨磨唧唧，鞭炮摊的二踢脚都叫抢完了好不！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母女俩终于乐完了，一家四口这才高高兴兴的出了门。
陈家村虽是村，离着县城倒不算远。且因陈家为平阳望族，在此处经营了上百年，小贩们也多有在附近或开铺子，或挑担子的售卖些日常吃用物事。所以平日里大家并不太往县里或是府里去采买，只在周围逛逛就能置办齐全，不过如今是大节下，余妙卿就叫了辆牛车往县里去。
牛车颠颠晃晃的走在乡间泥路上，如今是冬天，路面冻得结实，反是比夏日里雨后泥泞的路面好走的多，一家四口说说笑笑间也就到了县城。
金县乃是平阳府治下最大的县，每逢节庆都会有附近的乡民和临县的商贾们来往做生意，由此就形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集市。今日进城的人多，在县城门口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余妙卿几人直至晌午才进了内城，早上吃的那点东西早耗光了，汛哥儿排队的时候就撑不住了，往城门口卖羊肉饼的摊贩那儿去撒了把铜钱，才算填了肚子。
待得进了城门里，娘儿几个里除了常在府城的涛哥儿，都叫这眼前的热闹看直了眼。
陈家村的孩子，平日里的零嘴儿不过是插在稻草扎的桩子上卖得一文钱一串儿的糖葫芦，或是秋日里收的葵花籽，也不搁别个料，在锅里炒上一回只当香香嘴。
金县这集市却是一应俱全的。果干儿蜜饯、酥饼糕点、焦糖瓜子、五香花生还有拿糖稀淋过得山核桃仁儿，这东西成罐儿的卖，因是不必自家动手去壳儿，价格卖的也高。不过县里来往的多是商贾，晋商出了名的富庶，便是身边跟的小管事兜儿里也是有钞的。买上几罐带回家年下拿出来待客便是最体面的送茶点心，故此这东西虽贵也是大有销路。
余妙卿看一回，心下有了些打算。她没来这儿前就是个懂吃的，不敢说海里游的地上跑的都晓得怎么个烹调法，手上功夫却也是了得的，就似是之前为韩式造的那一笼玫瑰小饺，哪怕不及大师傅，也够给当地人开开眼换换口儿的。为人奴婢，指着主子的恩惠过日子总是不够安稳。虽则也有那积年的老仆借光主家做些买卖，眼前却是不大成的。
家里两个男丁太小，她一个小姐的奶娘也不好一日日的往外跑，只能是先想办法弄些不打眼的营生，等到儿子们渐大再做进一步的打算。她自家有火有灶，晋地物产丰富，想法子做些精致又不常见的吃食来卖，等积攒出了名声自有饭铺子上门来买秘方，这便是她一家四口翻身立命的本钱。又想找机会要把孩子送去读书习武，待到脱了籍说不定还能成就一番事业。就是小莺娘过了六岁也得同她进内院去，陈家姑娘都有女先生教导，让女儿跟着姑娘身边学些道理，只《女四书》不能叫她当了真，又不做高门主母，学的那般恭敬做甚？
越想越觉得读书识字明理是亘古不变的道理，等到她回过神儿来，涛哥儿早叫弟弟妹妹缠着买了几个油纸包的东西。北地过年多食炸物，汛哥儿正抱着一包刚从热油锅里捞出来的炸麻叶儿嚼得起劲。麻叶儿本是豫地农家节里待客的小吃，麦面杆成薄薄一片，斜刀切出菱形，撒上些芝麻粒、盐或是糖，做成甜咸两种口味，放进锅里炸的金黄酥脆才捞出来天寒地冻的，吃上一把又饱肚子又暖身子。莺娘也抱着个袋子，里面装的是糖霜红果儿。嘴巴周围粘的都是又白又细的糖分，拿手指往嘴里推推还不够，伸出舌头舔个干净。
余妙卿自己也拿个酸甜的红果吃，嘱咐儿女：“这些都是能放的，留待回家慢慢吃。留出些肚子咱们下馆子去。” 听得他娘这话，汛哥儿立时便觉得手里的麻叶儿不香了，油纸包往怀里一揣，又开始瞧热闹了。
余妙卿这次来金县是带着差事的。
知她是个识字的，韩氏陪房的周妈妈给了她一张书单，拖她往县里来时将这些书置办了。余妙卿原以为是周妈妈自家要的，仔细一看，都是些话本子之类的闲书。周妈妈自家不识字，儿孙也并不在此地，稍一思量下就知道是韩氏要来看的。
宅子里常日无聊，韩氏上无正经公婆要服侍，下无妯娌姑嫂争执，寻些闲书打发时间也正常。只晋地受前朝影响，向来有些保守。女子就是读书，也只许读写贞烈故事，似韩氏要看的这些，确实要亲信的丫鬟婆子来办才能放心。怕下晌书铺子关门，于是也不叫儿女跟着，把儿女放在家大茶楼里喝茶吃点心，余妙卿自个儿就往书铺子里去了。
金县富庶，街上的铺面都盖得气派齐整。
走了不到一刻钟余妙卿便寻到了家有上下两层的书铺子。掏出那张簪花小楷写的书单给掌柜的，一看列了二三十本不同种类的书，掌柜的赶紧招呼余妙卿里间儿坐了，又叫小伙计端上杯清茶，自家往外面寻书去了。
韩氏给的书单上除了时下流行的话本子，还有些不那么出名的食谱。余妙卿一乐，自己的这点特常倒是正对了当家太太的胃口，虽则善于烹调的婆子丫鬟不少，却没有自己这个西贝货“知之未来”的能力。在这个将将有辣椒的时代，她只需把自己那个年代的烹调之道稍稍“当地化”，抓牢主母的自是没问题。
收拾好两捆书册，见余妙卿是独身来的，掌柜的还叫小伙计送了她回去。
汛哥儿眼尖，瞧见他娘回来赶紧上去接。给了来送书的小伙计几个大钱的跑腿费，余妙卿坐在圆桌前累的呼哧呼哧的喘。想着这幅身子也就三十出头就这么不经用，以后可得每日里多动弹一二，这个年代生病可不好玩儿，弄不好眼前这仨娃就要彻底成了孤儿了。
莺娘见她娘坐定，蹭着小肉身子到她娘身边，拍了拍肉爪子上残留的糕饼渣道。“我给娘亲捂捂脸吧，娘亲的脸好冰哦。”
余妙卿啪的闺女脸上亲一口，豪气道：“莺姐儿真是娘的小棉袄，今天你两个哥哥沾你的光，想吃什么娘给你们买！”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金县一日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