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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渣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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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容下至多十五桌席面的集贤厅历来只有摆正式宴席时才会用,若是平日里东西二府间小聚,为着两老行动便宜,通常就摆在离二老所居不远的逸韵斋里。
今日庶出的二房同陈族长的一个嫡妹三个庶妹俱都携家带口的前来饮宴,男女老少,林林总总的也有七八十人。
因此,除去姓陈的族人们外,还有些异姓的小姐公子。众位姑娘到的时候,集贤厅里已是分了男女两席,中间用几座紫檀雕花嵌螺钿寿字屏风隔开。
男席五,由陈族长领着侄子三爷陈恪与和二孙子陈棭接待众来宾;女席也有五,大太太谢氏领着隔房弟媳三太太韩式招呼。没人敢叫陈老太太出面待客,她老人家的嘴向来没个把门儿的,一个不留神就能得罪了亲戚族人。
姑娘们里除了正在被相看的丹芙外,也挨着坐了一桌。大家本就是彼此都照过面儿的,刚刚在暖房里又相互熟悉了一阵子,此时已是二三成对的坐在一块儿咬耳朵了。
茉姐儿今儿个有了二姐姐丹菁,就没空搭理平日里最爱一道玩耍的七妹妹了。
余妙卿瞅着榴姐儿一个小人坐在那儿有些局促,悄声在她耳边嘀咕几句,鼓励她去寻别的姐妹们玩。榴姐儿是个听话的孩子,但她向来有些慢热,加之在姐妹中也算年龄比较小的,不知道怎么跟人家搭话。小呆头鹅般看着她乳母,黑葡萄似的瞳仁里满是无辜。
余妙卿一颗心被萌的外焦里嫩,又觉得这些表小姐真个没点儿当姐姐的样子,这么甜滋滋的小妹妹居然没人搭理?
瞎,都是瞎子。
今日的席面儿是韩氏料理的,专请了府城里排名第一的梦华楼的大师傅来做的。
因晋商生意由南至北,各处都有。这些来往的商队便将各地珍味都带到府城来,所以这梦华楼除了晋菜外,还兼之做些广府菜。
是以这顿家宴吃的十分混搭,大菜之前先上了一轮点心。什么笋丁虾饺、蒸粉果、荷叶糯米鸡啦或两个或四个的装在崭新的竹编笼屉里,配着普洱茶,很得了女人们一顿称赞。因三房无子,陈老太太平日里很是不喜韩氏,今儿个也难得的夸奖了韩氏几句,叫韩氏有些受宠若惊。
上完第一轮,再上的就是更合本地人口味的传统晋菜了。过油肉、鲤鱼炖豆腐必有,这梦华楼的师傅还有一拿手菜,是拿焦炸的素丸子和两成肥一成瘦的上等猪五花做成的煨铜锅,再往鲜美的汤底中撒上一把胡椒,冬日里喝上一碗是最驱寒暖身的。
韩氏不是个爱计较的性子,心思却细。正餐结束后,她还叫灶上熬了解酒茶给男席上送去;又命人给女人们这边送来了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鲜果。总之此次家宴是宾主尽欢,韩氏也因操持得当得了贤惠的名声。
陈老太太在用罢饭便回了自己屋里,族中亲近些的女眷纷纷来跟她老人家请辞。
屋内众人正互道吉祥话之时,一个穿着件霜色缎面衣衫的小媳妇闯了近来。那小媳妇满脸是泪,咚的一声便跪倒在了陈老太太跟前,不住地跟向老太太磕头,口中说着求老太太救救她这样的话。
陈老太太一脸懵,可真是晦气哟!这一身素色就冲进来跪她,是想诅咒她老人家早点死吗?
大太太谢氏也有些吃惊,不过她还是见惯了大场面的。马上叫身边的丫头去将那小媳妇扶起来。因近了年下,大家都穿红挂绿打扮的很是喜庆,突然有这么个奇怪的人哭哭啼啼的闯起来,勾得那些将要告辞的族人们也不走了,等在这儿看戏。
待下人将她扶起,谢氏走到跟前去瞧她,左右打量了一番确认自己是没见过。
看她梳着妇人发髻,就开口问道:“您是哪家的太太奶奶?遇到何事?为何要到我们老夫人面前求救呢?”
那小妇人虽是未经通报就跑进来的,却也不是那等只知道胡乱哭嚎的泼妇。拿着丫头递来的帕子擦擦泪,她哑然开口道:“侄媳妇儿是外二房陈恫之妻孙氏,今日来是求老妇人、大太太、三太太救救我,我那……,我那……。”
眼前的女子似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羞辱般,欺霜赛雪的鹅蛋脸涨的通红,不知道如何措辞才能显得她将要说的事不那么下流。
谢氏会意,请了闲杂人等都出去,又叫仆妇给孙氏搬了个圆杌。等她坐下喝了茶,平复了呼吸才说:“弟媳不必担忧,有甚委屈只管说出来。我们老太太是最心疼晚辈的,必不会叫你受了欺负。”
孙氏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姣美的面庞挤出一丝惨然的笑:“大嫂子说的我都是信的,只这事太下作,怕是不能叫侄女儿们听了去,倒是污了她们花儿一样的女孩儿家。”谢氏一点头,丹芸便带着几个妹妹们告退。
余妙卿满心不舍,也只得跟着七姑娘退了下去,想着得空定要跟韩氏身边的几个丫头打听了究竟是有多腌臜,连已经开始受“婚后婆家求生培训“的丹芸都听不得?摇摇头,跟着一样百爪挠心的姑娘婆子们往大姑娘院里去了。
这一边见几个姑娘都走了,孙氏方开口道:“说来真是……我都没脸面对三堂嫂,虽是没叫那混账得逞,若是传开了我也是不能活的。”
韩氏心里顿时就慌了,瞧孙氏的身段长相,都是自家男人喜欢的那款,难道是这杀千刀的动了吃窝边草的肮脏心思却遇着个性子烈的,叫人家跑到她面前哭来了?
孙氏望了韩氏一眼,看她脸色变了,心知韩氏必是误会了,急忙开口解释到:“三堂嫂可不要误会了去,是我那烂肚肠的相公,他竟是要我,要我……”孙氏紧咬着嘴唇,血丝都渗出来才下决心道:”要我勾引了三堂兄!若是,若是我得了手,他就能拿着这玷污族弟之妻的名声威胁三堂兄。叫三堂兄立了我家柏哥儿为嗣子,三房诺大家业以后便是他的了。”
孙氏句句都是石破天惊之语,陈老太太这个原就糊涂的遇到此等大事便更糊涂了,她居然问孙氏:“那你可是得手了?”
这话一出,惊得谢氏、韩氏对视一眼,原本坐着的孙氏直接就坐不住了,又咚的一声跪在地上,羞愤欲死:“老夫人明鉴,侄媳妇虽不是大户出身,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哪里敢做这样遭雷劈的事?侄媳已是有儿子的人,我不敢妄想那般大富大贵,只求儿子能跟在我身边。”
孙氏是个有脾气的,她一滴泪也没有,指天发誓道:“这都是我那黑心夫君一人的妄想罢了,若是我曾参与过一星半点儿就叫我天打雷轰不得好死!”
谢氏不愧是帝师之女,震惊过后迅速回了神。她亲手扶起孙氏,好声好气的劝慰她:“弟妹说的这些我跟老太太还有你三堂嫂都是信你的。只一点,你说恫堂弟指使你做这些,你可有什么证据”
孙氏想了想:“他前些日子找了她那青楼里的相好给赔了服那种药。因着我们与嫡支已是远了,他平日里也没甚个机会能见到三堂兄。他便想趁着今日三堂兄醉酒时动手。”
韩氏接着她的话问道:“今日来的这些亲戚,人多口杂,传出去便是谁都捞不着好,为何还要选在今日动手?”
孙氏啐了一口:”他若是有嫂子这样的头脑便也不会做下这蠢事。老太太和嫂子们若是信了我的话,且跟我去他约我见面的地方等着,他说我一个女人家带着那药不方便,等人散一半就去杏林旁的那座假山下等他。”
乱家的祸害留不得,谢氏当机立断道:“老太太您且屋里等着,我跟三弟妹随着一道去看看。”
知道婆婆是个爱瞎凑热闹的,谢氏还得哄她:“这屋里非得是您留下不可,现下亲戚们还没走完,万一再有人来跟您请安,您不在便会引人猜疑。纵是没发生,为了三弟和这位弟妹的声誉,万不能走漏了风声。”
陈老太太哪里是谢氏的对手,谢氏随便一糊弄,老太太就觉得自己是压住下面一群泼猴儿的齐天大圣,很高兴的就点了头。
韩氏叫住谢氏:“陈恫虽是族人也是外男,我们几个女人总是不方便直接见他的。大嫂子身边可有信的过得管事?”
谢氏心想,到底是世家出身,分寸手段一样不缺,遂答道:“弟妹放心罢,我已是传了我那奶哥哥跟着陈恫,到时我们两相一对,不愁他死不承认。”
韩氏一路上眉头紧锁,她一向是个乐天知命的。以前就是没儿子压力大些,有丹芙她也很知足,毕竟这明显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院子里那么几个妾侍谁也没能添个男丁。今日这事却如警醒梦中人,韩氏头一次意识到原来已经有了这么些痴心妄想的。若是王姨娘此胎还是女儿,她该怎么办?要不要哄了陈三爷立丹芙为嗣女招赘?
孙氏独个儿走着,不做一声。谢氏瞧着韩氏脸色惨淡,悄悄在袖子下面捏了她的手。
一路走到杏林附近,谢氏示意跟来的仆从们噤声。见陈恫还未到,她便同韩式跟两个贴身丫头躲在了假山的另一头,默默等着一处闹剧上演。
过了约莫一刻钟,那头便传来了男子的声音。听着年岁不大,声音清亮,真不像是会做出如此下作之事的人。
“啧啧,真不愧是我陈恫的媳妇儿,瞧着小脸蛋长得,真是叫人不能不怜爱。”男人的声音里有三分戏虐,三分恨意。
孙氏仍是不作声,陈恫见她一副贞烈的样子,心里是极高兴地,嘴上却说:“你又不是那未经事儿的大姑娘做这副表情给谁看?乖,今日我都为你当点妥当了,等下你进三堂兄书房里去,房中当班的小厮已是叫我灌醉了。”上下打量了孙氏一回:“你这水灵灵的一身素便是三堂兄最爱的,今日你就为了咱儿子的前程浪荡上一回。等过了这一关,咱们就是金山银山在眼前了!”
上去握住孙氏白玉般的小手,贴在她耳边道:“委屈你了。如今正是好时机,我刚瞧着三堂兄已是吃醉了酒脚下面人送回去了,去吧。”
他若是对妻子还有一点人性,应该会看见她眼中几度欲夺眶而下的泪水。当然他早已不再将眼前这个青春尚好的女子放在心里,他只知道若是事成,他就有了三辈子花不完的巨产,这个叫别人玷污过的发妻,换掉就好,值什么呢?
见孙氏杵在这儿不动,陈恫急了想推她一把。还没待他把手放在孙氏身上,后面几个强壮的家丁就把他压在地上动弹不得。陈恫想抬头看看是哪个孙子敢坏她好事,正挣扎着,就被一只脚踩了上来。
韩氏恶狠狠道:“真是几辈子不积德才会嫁给你,白瞎了如此烈性的姑娘。”
谢氏完全被韩氏这个亲自上场打人的举动给惊着了。乖乖,只记得丹芙从小就是个胆子大的,没想到源头在这儿。谢氏好言安慰韩氏:“已是抓了现行,弟妹就莫在为此等小人生气了。如今第一要紧的是像太爷禀报,看如何处置了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韩氏这才挪开脚,管家一看这位姑奶奶解了气赶紧将陈恫抓下去关起来。
孙氏似是卸了全部的精气,一瞬间便瘫软在地上起不来了。谢氏赶紧叫了软轿来给她坐,抬着她往老太太的正房去。
早有脚程快的下人往老太爷和老太太那里报了信。
进了正房,老太爷带着三老爷已是怒气冲冲的等着了。为着显得处事公正,老太爷请了自己的二弟与小五房的族叔一起来审那个畜生。
待五花大绑的陈恫被仍在众人面前,辈分最高的五族叔开口道:“陈恫,你可承认你预谋坑害你三族兄?”
陈恫其实是一眉清目秀的少年人,他喊起冤来也有些人信:“冤枉啊,我是咱们陈氏子孙,哪里有坑害自家兄弟之理?都是那贱妇!是她嫌弃我没本事,就想了下贱法子要打三族兄家产的主意!”
他涕泗横流,指着坐在谢氏身边的孙氏大声道。不论陈恫如何指天抢地,如何颠倒黑白,孙氏连一个字都不愿同他争辩。陈老太爷瞧着闹得不像样子,开口问孙氏:“孙氏,你可有话要说?”
孙氏冷笑一声,斜视着地上发了疯的丈夫:“小妇人就一句话,若是我有半点不尊重的想头,就叫我和我柏哥儿当场暴毙,永世不得超生。”
一个母亲,敢拿着自己孩子发这种毒誓,那十有九九说的是实话。更别说两人将才林子里的对话都叫韩氏谢氏听了个清。
谢氏上前对公公道:“回父亲的话,陈恫将那包药给了孙氏时媳妇和三弟妹都是在场的。可以证明孙氏的清白。”想了想接着道:“陈恫刚才亲口认下他灌醉了今日为三小叔守着书房的小厮,不如现在将那小厮带来问问他可是与陈恫饮酒了。“
陈老太爷命人将烂醉的小厮弄醒,又拿了那包药来,问陈恫:“你可承认?”陈恫见事情败露已成定局,躺在地上撒起泼来。一时骂孙氏胳膊肘外拐不敬夫君,一时骂陈老太爷不提携他这个侄子,才是罪魁祸首。
因着遇到个烈性女子逃过一劫的陈三爷气得脸色铁青。他是风流了些,却也是读圣贤书为官一方的君子。怎么可能做出强占族弟之妻的事?若是真叫那王八蛋得了逞他这寒窗苦读十几年才得来的官职就一朝尽毁了!
陈三爷强压住怒气,恭敬上前对诸位长辈道:“侄儿虽气他做出这等糊涂事,可也要请叔伯们听侄儿一句。”转身指着烂泥一样的陈恫:“如今朝廷最忌讳家族中动用私刑,此时若是叫外人知道,反是影响大哥官声。侄儿觉得如今已是人证物证俱在,不如将他送去官府,由官中处置?”知道此事泄露会对陈家名声有妨碍,又说:“我与本县县令原是同窗,不如将他交给我,我与县令交待一二,想来他会给我这个面子,不叫外人知晓。”
话已是说到这个份上,三老爷又是官身,自然是没有人再提出异议。下三滥的陈恫落到“被害人”手里哪还能得到好?陈三爷上下一番打点,陈恫就犹如一把尘土,被撒到了遥远的边疆做苦劳力去了。
几日后恢复了元神的孙氏上门来请安道谢,她还带了刚满两岁的儿子柏哥儿。
小胖子可爱极了,像他娘一样,一身雪白的好皮子。陈老太太到了这把年纪,最爱的就是牙牙学语的小娃娃,很是赏了柏哥儿些好玩意。谢氏韩氏联系两母子的遭遇,也都给了银子料子的让他们好过年。韩氏还叫金枝转告孙氏,若是有族人欺辱他们就遣人来告诉她,她给她撑腰。
孙氏还没来得及为这份细致入微的照看流泪,陈老太爷就又让她感动了一把。
陈老太爷精气神极好,六十岁的人两鬓依旧是黑发,皱纹也不过眼角几根。逗一逗柏哥儿,开门见山的问孙氏:“你还年轻,若是想回家另嫁只管告诉我,我替那不肖子孙与你和离。”
孙氏正欲开口就听到老太爷接着说:“你不必急着回我,想想再答。一辈子一个人过不是不可以,只是这世道女人独个养孩子的艰难,你没尝过,很难想象。好好考虑下未来。你放心罢,就算你归家另嫁,柏哥儿就放在我老头子膝下养,我绝不亏待孩子一分。以后我也不会叫他不认你,你是亲娘,这点从他生下来就改变不了。”
孙氏这般坚强的女人听得这位慈祥长辈的话也是泪如雨下,答应了老太爷过几日再来像他老人家回话,她郑重地谢了又谢就带儿子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