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有理想的金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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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氏这几日着实不好过。
自那日陈恫犯浑想使肮脏手段拿捏了他们这一房，陈老太太就日日对这个侄媳妇儿耳提面命，叫她赶紧的买些好生养的来，不要每日里惺惺作态装出一副大度样子，背地里却不许房里人生儿子。
韩氏真是被这个糊涂老太气得哭笑不得，陈大老爷房里两个妾侍，他们这一房可有三个，难道她们生不出个带把儿的也是她的错？面上还不能露出一丝不耐来，这个伯母是自家爷们最敬重的。
陈三爷三岁不到就没了父母，彼时大姑姐也才是六岁的小姑娘，全凭伯母一人教养他们。
陈家如此豪富，她老人家完全可以把两个侄儿放进自己院子里让婆子丫鬟养着，自己做个样子，既轻松又得了名声。陈老太太偏不如此，她嘴碎，小家子气，还有点儿抠门。对陈三爷姐弟却是真好，接到身边来亲自教养，事事都亲力亲为。
陈老太太没生养女儿，对惜姑太太真是掌珠样的养大。惜姑太太出嫁的时候，知道自家老头子给侄女儿定了个这么远的亲事，一辈子都没红过脸的老夫妻大吵了一架。最后还是陈老太爷低了头，老太太整一个月没与自家老头子说过话。对陈三爷姐弟来说，伯母便是亲娘，只差个称呼而已。
是以，这不是亲婆婆的要比亲婆婆还叫韩氏作难。
铜鎏金的碳盆里正燃着上等银骨碳，此碳因只在京城附近的西山窑出产，都是紧着贵人们先使的，非王侯官宦之家，便是用得起也难买到。
韩氏屋里这些还是沾了大房的光，大老爷如今正是得有，宫里时常有赏赐下来。此次大房回乡，虽成年男丁只有二少爷陈棭，老父老母却是由妻子奉着在老家过年的。
陈大老爷乃是一孝子，有甚个好玩意儿都先捧给爹娘，这次更是夏末就叫妻子做好回乡的准备，这些冬日里常用，晋地不好寻的器物都早早的雇了镖队给送回来备着。
谢氏捎了信，托弟妹将这些物事帮她看着打理了，又晓得韩氏这般知道礼数的世家女若无吩咐是决计不会私自用隔房嫂子家的东西，还交代了随队押送的婆子，叫她将事先分给西府的一份交给韩氏。这才有了如今这盆耐烧又不起星点烟子的上等碳。
韩氏陪房的周妈妈身后跟着两个十岁上下的小丫鬟进了内室，见主子正在阳面的柏木雕岁寒三友玻璃窗前心不在焉的拿着卷书。
窗子被打开了半扇，韩氏穿的也薄。
如今正值数九季节，今日日头是不小，可也不敢叫主子这么吹风。
周妈妈嗔怪的瞪了伺候在韩氏身边的金兰一眼，若不是金兰是她自己亲生的，赶上别的丫头，周妈妈必是要狠狠教训这不精心照顾主子的一顿。
金兰可不是个绵软性子，她娘给她脸色看，她打量韩氏注意不到她们娘儿俩的眉眼官司，也嘟着嘴气了起来。
她难道不知道冬日里不能这么敞着窗户喝冷风？她都好言哄了半日了，韩氏只说心里燥热得很，不许她们将窗子关上，也不许给她加衣服。主子都发了话，做奴婢的敢说什么？
周妈妈见这个冤家竟还敢给她脸色瞧，心里气了个仰倒。只能叫小丫头去将鹅毛大氅给韩氏拿来，亲自为她披上。
韩氏回了神儿，正想要发作却瞧见周妈妈笑的一脸慈和，两手还在她肩上，替她紧了紧欲往下坠的大氅。
“可是谁惹我们云姐儿不快了？”听到周妈妈喊自己的小名，韩氏就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狗一样，立刻就不炸了。
这位妈妈对她是半个长辈式的人物，原是她祖母的陪房，是她嫁来陈家前她祖母给她的。老人家自个儿是北地人嫁到了江南水乡，陪嫁奴仆们自然也都是北地去的。
韩氏不是嫡孙女，原不需她老人重视，做个祖孙面子情罢了。可想着是孤零零一个女孩儿家由南到北，背井离乡，便联想起自己年轻时经历的些个艰辛。叹了一句，就将祖籍也是晋地的周妈妈给了这个孙女儿，想着毕竟是个信得过又知晓当地民风习俗的人，放在身边也能替娘家人看顾着她。
主仆二人从初来乍到一直相互扶持着走到如今韩氏稳抓西府内院权柄，感情不可谓不深，若不是周妈妈一来确是不通文墨，二来也逐渐有了年纪。赵妈妈和余妙卿什么的哪有机会如当家太太的眼？
“看妈妈说的，我如今可是上无正经婆婆，下无难缠小姑的正经当家主母，谁还敢惹我不成？”
韩氏看金兰一眼，金兰赶紧搬了把楠木八腿绣墩儿来，又叫小丫头抱了雪青色闪缎四季花篮的棉坐垫来，才亲自扶了她娘坐下。
瞧见后头两个小丫头手上抱着东西，韩氏笑问：“妈妈可是给我带了甚个好东西来？快拿来给我瞧瞧。”
两个小丫头将东西递给金兰，韩氏笑吟吟的把上面盖着的锦布揭开瞧了，一样是装在竹编小箩里的里衣，一样是盛在青白釉莲瓣碗里的糖水，为着保温，上面盖了盖子，外面套了特特缝制的三层厚棉花套。
“我知姐儿近日里叫外面那些腌臜事搅得有些乱了心神，就给姐儿造了这清火润燥的银耳雪梨汤。”
将韩氏光净娇嫩若少女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放缓了语气：“我们云姐儿就该是天生的命好，瞧这手妈妈就知道，老话说女人的手就是要软。我以前跟着先老夫人的时候也见过不少出色的小姐，哪一个都没咱们姐儿这手软和。”
韩氏轻靠到周妈妈身上，手里拿着周妈妈亲手为她裁的里衣，针脚细密齐整，料子用的是细棉布，贴身穿着的衣服，什么料子都不如棉的舒服。韩氏心中即是熨帖又是感动。
“都说了叫金兰金枝几个去做就是了，妈妈怎么又给我做衣裳了。眼下是冬天，天黑的那样早，妈妈可千万别给我做这些了，熬坏了眼睛倒叫我心疼。” 韩氏这些天因着心烦脾气也大，少有这样温和的时候。
“不过是件小衣裳，我又不是那七老八十的怎么就做不得了？” 周妈妈点点韩氏脑袋，“再说又不是晚上熬油点灯的做这些讨生活。天气冷得很，我白日里也不怎么出门，给姐儿做些活计还能打发时光。姐儿出阁前就是穿我做的小衣裳，如今你疼我，不叫我劳心劳力，这一遭却不准拦了我。日日在屋里不动弹，那才是要熬枯了身子骨呢。”
“那冬日里便只许在晌午做，妈妈若是不听话，我以后就再不许妈妈动针线了。”
韩氏装这样子“威胁”周妈妈，周妈妈只得缴械投降。待小丫头将在炉子上热了一遍的银耳雪梨汤端来，韩氏拿着勺子慢慢的品。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一碗甜汤下肚，韩氏果真是觉着心里的火气平了许多。
周妈妈见自家太太面儿上阴转晴，就一点点的替她将事情掰开揉碎分析起来：“姐儿在为甚个事情着急上火我是知道的，只是，子嗣还是自己的好。姐儿和老爷都还正当年纪，怎么就不能再耐心的等上一等？不说远的，我娘便是比您还大上三岁才有了我大弟，往后又得了下面三个弟弟。先开花儿后结果，您是得过一个姐儿的人，您急什么？”
四下打量了下屋里，见都是自己人接着道，“便是伯老太太催，那也不是您一人的问题。姨娘也迎进来了好几位了，仍不见男丁，老奴说句见不得光的话，总不是生不出儿子就只怪女人吧？”
韩氏叹：“我又何尝不知这些道理。只是老太太那边您也是晓得的，爷是拿伯母当亲娘待。她老人家一着急，搅得整个三房不得安宁。” 说着眼里划过一抹厉色 :“族里人大多是好的，便是那群烂了心肝的东西，只要我活着一日他们就休想得逞。且不说我家可是有个怀着胎的姨娘。就是没有我和老爷也通过气儿了，把芙姐儿留在家里招赘，以承嗣女的身份教导着。晋商家里为了保住家业不落到旁人手中，这么做的也不在少数，芙姐儿这丫头又是个立得住的，妈妈不必担心。”
见韩氏已经有了主意，周妈妈立时心放下一半。
这个男权时代，周妈妈当然是盼着自家太太能有个儿子傍身的，只是到了这种境地里，身边最亲近的人反是不能给她压力了。
周妈妈倒也没说谎话，她自己亲娘就是得了三个女儿后才有生了四个儿子，韩氏才多大？正是生儿育女的好年纪，以后的日子自有老天庇佑，定能顺遂的。
周妈妈心里这么想，却见韩氏仍是眉头紧皱，“姐儿这不是都想得透透的了？怎么还是不乐呵？”
想着就算自己不开口，金兰回家后周妈妈也得逼着她说，韩氏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我又不是那等自怨自艾的愚蠢妇人，自是想得通。生儿生女天命所致，都是我的骨肉没有不爱的。只是我真是恨透了这些趁人之危的小人，平日嫂子侄女儿嫂子叫的好不亲热。别人遇了难，不想着安慰一二，还想上来分一杯羹？您说，我怎能不气？”
周妈妈一听那句“侄女儿嫂子”便知道不是先前陈恫那一桩案子，她也不急着开口问，只等韩氏自己讲。
“老太太家的庶妹您可知道？嫁去了金县染布的那家，那家子也姓金的，世代都住在县里，家中算是个有点底子的小商贾。”
“老奴记着的，那位金老太太真是一张巧嘴啊。上回东府的接风宴，她没能坐跟老太太坐到一个席面上很是发了回脾气，说大太太眼里没她这个商贾出身的长辈。”
韩氏脸色一沉冷哼一声：“就是那个！一家子惯会胡搅蛮缠的！”
“她家？她家也不姓陈呀，怎么能掺和到咱们两府的事里？”周妈妈有些疑惑，不过很快就转过弯儿来，压低声音问韩氏：“难道是……”
两人眼神在空气里一交会，就知道彼此在想些什么，韩氏叹：“就是您想的那样。她居然说动了老太太，如今她老人家要将这金家嫡出的四姑娘舍给我们爷做妾！”
韩氏初得此消息，简直惊的是目瞪口呆。。
真是，叫人怎么说呢？稍微有点礼教规矩的平头百姓家都不会叫女儿去给人做妾！
这金家可是金县唯一一家能染布的，兼之也有好几号生意在各县里，家中女孩儿也只得两嫡女两庶女，断不会是为了节省嫁妆才要给人做小呀。
“其实老太太一向跟她那庶妹也没什么感情。一个是嫡长姐，一个是差着近十岁的庶妹，相处的日子都少。再加上我那好伯母又是个爆竹脾气，家里霸王一样的人物，谁敢招惹她？想来这金家老太太也是觉着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才跟老太太开口的。”
周妈妈问：“怎么就叫千载难逢的机会了？”深深：“我也是听大嫂说的。这金家的四姑娘说来也怪，今年也是二十有一的人了，还是在家里做姑娘。晋地虽一直有晚婚的习俗，女孩子也是过了十六岁便要准备着出阁了。这位小姐拖到今日便是觉着自己是个不凡的，定要嫁个为官做宰的方才配得上她。”
其实金家待女儿不算坏，知道她有这般志向也是努力帮她寻过合适婆家的。只是金家这等县里的商贾，做人妻室，官宦人家着实是看不上。怕商家女孩儿没有在官太太圈子里交际的本事落了话柄给家族害羞，现成的例子就是金四姑娘嫡亲的姨妈陈老太太。
所以十八岁上，金家给女儿寻了个要续弦的县令。
那县令当时也不过三十五岁，算是壮年，家中唯一不好就是原配留下了已经站住的嫡子，不过金四姑娘也不是灰姑娘她后妈，害了原配的孩子是从来不敢想的。
两家都下了小定了，一日县令大人饮醉了酒，他那前岳家就顺势将小姨子给到了他床上，闹了一出生米煮成熟饭。县令大人就是因着岳家太多心思，才不愿意娶妻妹，这一会牛不吃草强按头，不认也得认了。于是只好一番呜呼哀哉的与金家请了罪道了歉。
金老太太在家气得直跳脚，觉得对不住闺女。可也没办法，自家只是个普通商贾，总不好与官老爷对着掐吧？人家已经亲自登门道歉了，小定的定礼也没收回，已经是做足了体面。
于是金家也只得熄了火，唯一的变化就是，过去金老太太对小闺女的野望是无可无不可的，经历了这一遭，却是下定了决心叫女儿做诰命。
自那之后，金姑娘就在家等着她的官老爷夫君架着七彩祥云来与她成亲，一直等到了如今。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有理想的金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