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明月之沙加·胡不归》明还玉

5、SE完结章(二)

　　七年啊……
　　北海的雪下得很大，温度更是冷到几乎冻住血液。
　　穆眯起眼。
　　米罗一个人挨过了七年呢。幸而卡妙是活着的，如果，卡妙早就死了，米罗会不会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疯掉？
　　穆无法想象。
　　他只记得艾俄罗斯死后，撒加的笑容越来越温柔，眼底却越来越忧郁，生生把自己囚死在了过去里。
　　也幸好，艾俄罗斯是活着的，卡妙也是活着的。大家都还好好学着，都还能够在一起。
　　那么，沙加呢？他应该不会死去吧？
　　他那样的人，顶多看破尘世当真退隐江湖立地成佛，自己所看到的幻觉，应该只是太过于思念。
　　穆苦笑，“明明错的人不是我，为什么反到在这里难挨的人却是我？这世间也太不公。”
　　卡妙坐在桌旁，“关于沙加？”
　　“嗯。”
　　“但凡触及了底线，就算是出于某些感情而做出伤害，那也不能轻易原谅。”
　　穆一愣，继而微笑，“也是。”
　　就算是出于某些感情而做出的欺骗，自己生气，并没有哪里不对，错在沙加。
　　“只是……”
　　卡妙低了声，“变数太多，也不要让自己从此后悔。”
　　有些东西，一旦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们真的都已经不是当年，都等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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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里面依旧时时都是沙加的影子，冷漠而真实。
　　生平魂魄不曾入梦，如今却如此频繁，是代表了什么，还是……当真只是过于思念？
　　只是无论在梦里抓得多紧，醒过来时，看到的依旧只有米罗和卡妙。
　　“莫非我当真病入膏肓，幻觉不断？”
　　卡妙看他一眼，“心浮气躁罢了。”
　　穆未来得及点头，米罗眉毛一扬，吐出四个字，“鬼魂缠身。”
　　卡妙脸色立刻冷下来，“……闭嘴。”
　　米罗乖乖闭嘴，讨好地卡妙身上蹭蹭。
　　“卡妙，”
　　穆微笑，眼底冷然，“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
　　“不要多想。”
　　“是谁让你瞒我？大哥？是不是沙加出事了？”
　　“穆，不要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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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境不变。
　　灯光暗黄，那个人身上温度依旧冰冷，眉间的朱砂却隐约温柔。
　　“沙加，”
　　穆抓住他手腕，“不管是不是梦，不要走。”
　　这一次，抓住了就再也不放手。错本来就在你，我可以生气，但你不可以小气到剥夺我生气的资格。
　　是你断了我对撒加的感情，没道理就这么丢下我跑了。
　　沙加看着他，嘴角慢慢上扬起一个弧度。穆尚且来不及分辨那是不是沙加在笑，已经被整个人拉了过去。
　　唇上接触到温润柔软的东西，轻轻一触就分开。
　　穆大大睁了眼，看着沙加慢慢松开他，转身走出去。
　　……沙加！
　　声音突然就卡在了喉咙口，怎么努力也发不出来。手脚仿佛被固定住，深深地陷入什么地方，动弹不得。
　　沙加，沙加，不要走。
　　眼睁睁又看着他消失在面前，晕眩蓦然袭了过来。
　　地动山摇。
　　“穆。”
　　谁的声音，谁在叫我？
　　“穆，醒醒。”
　　“……卡妙？”
　　眼前的黑暗褪去，灯光暗黄柔和，卡妙单手晃着他肩膀，米罗站在一旁皱着眉。
　　“我……怎么了？”
　　“梦魇。”
　　梦……魇……
　　沙加那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和……
　　唇上温润的触感还未消失，不是梦，这个不是梦！
　　“沙加在北海，是不是？！”
　　我能感觉得到，他在这里，他一直就在我身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就像从前那样，只要我寂寞的时候，就能够看得见他……
　　“穆。”
　　卡妙眼底沉静，声音淡淡的，“不要自欺欺人。”
　　穆脸色惨白，“米罗……我明明一直有看到……你们，都在骗我对不对……”
　　米罗大大翻个白眼，“谁有那功夫逗你玩。我有那闲情逸致不能陪着妙妙？”
　　兜头冷水。
　　对啊……沙加怎么可能会来北海，卡妙又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可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疯了疯了，我真是疯了。
　　自欺欺人，莫要自欺欺人。但分明，是连自己也欺骗不过去。
　　明明感觉那么真实，拂在身上的气息，微冷的体温，被拥抱时的安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穆，我说过，你这一阵子心浮气躁。”
　　卡妙轻轻叹气，“米罗在找我的七年里，也总会觉得我就在他身边。但那七年里，我们隔了岂是千山万水。”
　　“……不。”
　　穆猛地抬头，盯住米罗，“鬼魂缠身，是什么意思？”
　　“……”
　　米罗与卡妙对视一眼，两相无语。
　　“我随口说的……”
　　“米罗！”
　　米罗小声嘟囔，“我是随便乱说的……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穆，你有没有想过，沙加如果当真死了……”
　　“不可能！”
　　穆睁大了眼，“沙加是什么样的人，他怎么可能死了……不可能的……何况，何况大哥说的，大哥说过他没死！”
　　卡妙沉静，“谁都没有看见。”
　　是生是死，谁都没有看见，这才是事实。
　　“不可能的……”
　　“你敢说，你当真有那么了解沙加吗？”
　　“……”
　　从前只知道，那个人性子极冷极淡，高傲孤僻，做事干脆利落，不喜欢别人插手他的事情。
　　但是现在，穆却完全无法肯定。
　　他从来都不知道，沙加对他有着超乎寻常的感情。
　　欺骗他多年，等待他多年。那个人的心到底是冷的还是热的，穆再也看不清楚。
　　穆安静了。
　　卡妙站在原地不动。
　　米罗的眼神在两个人中间转了一圈，突然变得烦躁，“你小子！……我说你病也好了，就算是顺带来看卡妙你也看过了，要找人麻烦您往南边找，沙加跟你一样是个待不惯北海的人……你待这儿不走有什么意思？”
　　“米罗！”
　　卡妙轻轻斥责一声，米罗扬声打断，“卡妙我知道你脸皮薄，拉不下脸赶人。穆我告诉你，沙加如果对你还没死心，指不定在哪等着你去找他呢，你越拖越没希望。他要对你死心了，你又很不幸突然喜欢上他了……那麻烦你，随便哪找根绳子往脖子上套紧点。他要是死心了，你对他也没啥感情，麻烦你打哪来回哪去，这里供不起你。你快快活活走人，我跟卡妙也能快快活活过日子。”
　　深吸口气，米罗扬扬手指，“一句话，赖这儿没用。我们这里的消息都是撒加传过来的，你还不如回总坛打听。”
　　穆呆呆听着，来不及消化这一长串又快又一点情面不留的话。
　　怔了半晌，点头，“我明白了。”起身就要出去。
　　“穆！”
　　卡妙拉住他，好笑又无奈，“要走至少也等到明天。何况……你至少，也想明白了自己的感情。”
　　穆依旧怔怔的，应了一声，小孩子一样乖乖听话。
　　米罗大大翻个白眼，怎么都觉得自己在欺负弱小一样。什么如玉君子，在这方面还不是个不开窍的笨蛋！
　　不过……
　　悄悄握住身旁卡妙的手，十指交扣，米罗微笑。
　　不过，谁不是呢。情网纵深，堕入其中的人，还不是一个个都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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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安顿了穆，米罗撇撇嘴，拉了卡妙出去，放低声音，“当真不告诉穆吗？”
　　“嗯。”
　　米罗苦笑，“我居然觉得，他那样子很可怜。”
　　卡妙低了头，顿了顿，“撒加不告诉他，也是为了穆好。他们的事，我们插手到现在，应该抽身了。”
　　“……接下来的，撒加会处理好吧。沙加他……卡妙，当初你若也这么对我，我一定会恨上你，恨一辈子不忘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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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教总坛。
　　“穆，”
　　撒加的眼神依旧温柔，“你回来了。”
　　“……沙加在哪里？”
　　撒加微笑着叹息，“他们还是告诉你了，我以为……卡妙会再过一段日子告诉你。”
　　“……”
　　卡妙和米罗其实并没有明确地说出什么，只是暗示自己回来问撒加。
　　“既然已经知道了，就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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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从来不知道，总坛里还有这么一块地方。
　　被奇门遁甲之术隐藏得太好太巧妙，是卡妙设计的吗？难怪……自己从没有发现过……
　　这个地方……
　　衣、冠、冢。
　　穆猛地睁大眼，用尽力气掐住掌心才没有失控叫出来，“……大哥……你什么意思……”
　　碑上没有刻名字，应该不会是、不会是……
　　撒加眼底忧郁，“还不明白吗？”
　　“不可能……不可能的……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大哥你骗我！不可能的！”
　　穆捂住耳朵，耳边却依旧全是噪杂的声音，震得脑袋嗡嗡作响，“这不可能的！他怎么会死……天下间谁杀得了他，他怎么可能会死！”
　　“……穆，”
　　撒加拉下他的手，抱紧他，伸手拍着穆的后背安抚，“你和沙加在一起这么久，还没有学会吗，世事无常，生与死并没有差别……穆，不要哭。”
　　“怎么可能会一样！”
　　穆在他怀里拼命挣扎，竟是泪流满面，“沙加信佛，我不信！什么世事无常什么一切皆有定数！我绝不信！全都在你骗我……卡妙米罗，还有你，全都在骗我！”
　　“穆……”
　　“我不要信！……我不要他死，大哥，我不要这样……他故意的，他故意报复我，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沙加死了，我怎么办……大哥，你告诉我，我怎么办哪……”
　　我不要在刚刚明白自己喜欢的时候，就要面对这样的现实。
　　我不是大哥，可以在艾俄罗斯死后一个人撑那么多年，我撑不了。
　　这只是噩梦，我的噩梦。
　　从大哥杀了父亲开始，这个噩梦就再也没有停止过。我只是在一个噩梦里徘徊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从里面醒来过。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太可怕了……
　　喉间蓦然涌上来一阵腥甜，拼命想咽回去，下一刻却疯狂涌出嘴角。
　　殷红的，艳丽的血色。
　　穆在墓前半跪下身，右手捂住嘴，血色却控制不住地蔓延出来，一滴一滴，渗入土间地下。
　　“穆！”
　　撒加大惊，急急蹲下身去扶他，“你怎么样？……穆，穆！”
　　“为什么只有衣冠冢……他、他在不在里面？……我不信，我还是不信……”
　　失了魂魄般喃喃自语，穆小心地挪过身，伸手去挖背后的土，“不亲眼看见，我绝对不信……”
　　“穆！没有用的，咱们魔教兴火葬，你……你看不见的……”
　　穆停了手，呆呆任撒加抱着，不停地重复没有用的没有用的。
　　化成灰了啊……怎么办呢，化成灰了，我就认不出你了，沙加……
　　“……大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竟是如此沙哑，“沙加……怎么死的？”
　　撒加似乎顿了顿，嘴唇不停地开合，穆呆呆看着他说，却是怎么也听不清。
　　人都死了，知道了怎样死的，被谁杀死的，什么时候死的，这些知道得再多，有什么用呢？用来报仇？
　　好无趣的说法。
　　沙加，沙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呢？
　　我所认识的沙加，虽是高傲孤僻，却绝对不会这样决绝对我的。
　　他一直都待在我能看得见的地方等我，一直都在，绝对不会……
　　绝对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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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加深深皱着眉，一掌劈在穆后颈，感觉到怀里的身体蓦然瘫软下去。
　　不是不心疼。
　　撒加眼神复杂，看着那张在昏迷中依旧未止泪水的脸。
　　穆这么多年来只流过两次泪，上一次是因为自己还活着，喜极而泣。
　　那时的眼泪里，穆放下了和自己纠缠多年的心结。这一次，却是踏入了恐慌与绝望的深渊。
　　“艾俄，”
　　撒加对着从树丛后走出来的人苦笑，“我们几个，都是非要经历了生离死别，才弄得清楚自己的感情。结果弄清楚了，除了心里更疼，一点好处也没有。沙加他……不该。”
　　沙加确实做到了。
　　他在穆心里留下了一辈子去不了的烙痕。但这个伤，也一辈子好不了了。
　　这样自私绝对的感情，逃避惯了的穆，受不起。
　　艾俄罗斯沉默许久，“我们哪有资格说他。”
　　撒加一愣，笑了，“是啊，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我，米罗卡妙，我们自己历经痛苦得到了幸福，便视别人的痛苦于无物。
　　明知道，我们有多幸福，穆看在眼里，就有多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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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坐在床上，一声不吭。
　　“……穆？”
　　撒加站在他对面，对着他微笑，笑容里也是忧郁，“穆，你要好好的，别吓我们。”
　　穆默默点头。
　　撒加轻轻叹气，听到穆终于说了话。
　　“沙加是谁杀的？”
　　“……没有谁……”
　　“我想也是。”
　　穆偏头想了想，还是点头，“这世上除了我，也没谁逼得死他。算了，知道这些有的没的也没什么用。大哥，我今天就回边塞了。”
　　“穆？！”
　　撒加吓一跳，“穆你……”像是想到了什么，撒加坐到他身旁，声音温柔，“还是留下吧。你这个样子上路，大哥怎么放得下心。”
　　穆正色，“我会记得跟大哥报平安。”
　　“……”
　　“这样中秋大概就不会再赶回来了，明年再说吧……不，大哥，我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穆……”
　　撒加眼里终于有了深刻的痛楚，“你又何苦。沙加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
　　“沙加？他希望怎样与我何干？”
　　穆脸上不带表情，语气僵硬，“扔了这么一个大包袱给我，我认了，我从前算是对不起他，这辈子我都背着。他还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嫌我没有替他报仇？不是他自己说的，世事无常，生与死并无区别。”
　　顿了顿，穆笑容也僵硬，“偶尔看看佛经，到也不错。”
　　“……大哥求你，不要这样。错不在你，是沙加自私了……”
　　“他只是报复我罢了。”
　　穆声音平平板板，“死了的人一了百了，活着死不得的才最难受。我遂了他的愿，让他报复痛快。他十几二十几年不快活，我用三十年四十年的不快活，总够补还他了？”
　　穆一直都活在自己的梦里，从前无论沙加怎么试探怎么想拉他出来，他都只装作看不见不知道。
　　缩在梦里，他自以为安全。
　　于是有一天，沙加用了最狠的办法。
　　走进了他的梦里，毁了穆梦里虚无的感情，再狠狠给了他一刀。
　　梦破掉了，穆也清醒了，无处可逃了。
　　但沙加却死在他的梦里，再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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