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早算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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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暑天，他们提前将近十日去了江南。
几日暴雨，发了水，水退后，发了疫病。匪贼横行，病祸又起，此行不容易。
半个月来，汤药的方子变了不下十次，症状虽越来越厉害，还好谢明远日夜斟酌用药用量，暂时压了下来。官府对死去的尸体做了焚毁，有病状之人也备下了宅子作隔离治疗。
上官平和祝显带着人和水匪交了两次手，因不熟水性和地势，带兵退了回来。
月末，疫病算是过去了，没有新增加的病人。谢明远随上官平和祝显前去剿匪。第三日，有士兵跑回来求援，他们被围困在江屿之上。
上官宁记得罗婉儿提起陈少钦去沧州练兵，她连夜骑马前去。在一处废弃了的矿场上，她成功找到了陈少钦的帐子，被人带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商讨如何布新阵。
陈少钦遣了部下。
她没接他为她倒的茶水，开门见山请他出兵援助上官平他们。原以为，他会立刻带人前去援军。谁知他拒绝了。
“陈将军，您若是不前去援助他们，他们很有可能都要死在江屿上了。”
“嗯。”他慢慢转着手里的杯盏，在烛光下，凑近去看杯盏上的竹叶，竟然一片一片数起来。上官宁气急了，一把拍飞他手里的杯盏，见他又要去拿她手边的杯盏，她抢先一步，用力摔在地上。
“陈少钦，他们两千多条命对于你就这般轻巧？嗯？一个嗯？”她的语气也不客气了，掩饰不住怒气。
“我又没说我不救。”
“那请您即可带人前去援救。”
“可是，我为什么非要去救不可？”
“你……你。”她平息了怒气，才缓缓道，“这是朝廷要围剿水匪，是圣上的旨意。”
“我不知。深山之中，我怎么会知晓外面的事？”
“你，你......”上官宁发觉他是表了事不关己之态了，一时之间，气结顿语。“您出手援助，上官家和谢家，以及江南百姓必然会记得您的大恩。圣上也定然会予以嘉奖。于您只有益处，并无害处。”陈少钦能混至如此，相必也是一个惯会权衡利弊的人。
“万一，我的士兵死伤了怎么办？损兵折将对于我来说太亏了。加官进爵对于我没多大诱惑。”
“陈将军，您到底要什么？不如开门见山地告诉我。”她意识到他并非不出兵，而是有条件。从这里飞鸽去京都，求令也好，求兵也罢，都是来不及了。他们已经被困三日，体力尚可支撑，若是再与水匪一场恶战，怕是不敌。危急之下，若谢、祝、上官，三家可及之事，为了他们几个，家中也不会犹豫。至于，他若狮子大张口，日后也不会好过，长公主和谢国公也不会容忍一个小子欺到头上来。
他勾起嘴角，从桌子上取了最后一只杯盏，提起水壶，倒上水，刚到嘴边，又放下，推到她的手边。
“我要你拿自己换他们的命。”
她闻言，心一慌，手一抖，打翻了杯盏，湿了衣袖。“你说什么？”
“你的命格换给婉儿。婉儿常年与病痛缱绻，作为她的兄长，我不忍。”他不顾她的震惊，继续说，“我父亲陈柯与罗丞相是同窗，读书时，受我父亲接济，心中感恩，命人寻我与妹妹。我妹妹体弱，婶娘让他带去罗家。而我留在了陈家。”
上官宁听过陈柯，受皇储之争牵连，抄了家，一家人被流放至边城之地。
上官宁抓紧桌子边角，眉头锁紧。天高皇帝远，除了求他，她别无他法。
“上官二小姐，我听说你姐姐已经有六个月的身孕，若是祝夫人此时听说自己的夫君生死未卜，你说她会不会受了刺激，一激动就——”
“你敢！”她站起来，一道银影划过，一把剑抵上他的脖子。
“三人惧葬身于江，死讯到了京都，又会掀起怎么样的动静？”他继续说。
上官宁把剑往前送了两分，陈少钦仰了仰脖子，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她想到了什么，收了剑要往外走。
“上官二小姐，婉儿被病痛所累，还在昏睡着，没办法和你谈心。”
上官宁停下脚步，身上一阵寒冷起，这一切好像早就算计好了一样，她已经没有前路了。他早就布下了一张网，而他们就是撞入此网的飞虫，一旦落下，他便起网。
“你别猖狂！”她转身怒言，“山中你为王，入了京都，哪一家你都得罪不起。”
他轻蔑一笑，“可是，此刻京都远，你能奈我何？”他强调道，“等婉儿醒了，谢明远、上官少将军和祝大人也该尸漂江上，等着你去给他们收尸呢。”
她转过身，望着他那双似狭长的笑非笑的双目，顿感无望。这就是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陈少钦的原因。
“你早算好了。”
陈少钦也作不隐瞒。“是。”
上官家和护国公府都不是一般人家，更何况此行在于剿匪，他竟然丝毫不顾忌。
“上官二小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死都不怕，你不用拿什么来威胁我。我只是想我妹妹活得不要那么辛苦。今日之后，你要我死，我把命送上你手上又如何？”
“人各有各的命数，如何能换命？改命之说尚且不可信，何况是换命这样的无稽之谈。”
“我遇见一个修道之人，他说可以。我愿意试一试。赌对了，她就再也不动在生死边缘挣扎了。”怪只怪她与婉儿的生辰八字极合。恰好，上官宁是长寿健康之人，不仅安平一世，而且婚姻美满，儿女齐全。这正是谢婉儿可望不可及的东西。
她第一次被逼到悬崖边，进无可进，退无可退，连耳边自己的喘息声都透着绝望。泪从脸颊滑落，她闭上眼。
“好。”
……
她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谢府。他静静趴在她的床边。她闻到了血腥味，他白色的中衣透出淡淡的血迹，他的脸布满了不少划痕，胡渣布满两腮。
谢明峥的妻子进来，刚好看到她一双手抚上他的伤痕。
“阿宁，你醒了。”
谢明远突然睁开眼睛，高兴地把她两只手抓进手里。“你醒了。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她的手腕包着纱布，已经取过血了，祭了那所谓的救命之术。胸口微微发疼，原来身患心疾是这样的感觉。如果这只是荒诞不经的无稽之谈，她还能嘲笑他们可笑天真。偏偏这世间真的存在这样的邪术。
“哦，对不起，你手受伤了。陈将军说你划伤了手腕，我替你重新上过药了，一定想办法让疤痕消退。你别担心，我一定可以的。陈将军说你急坏了，自伤逼他出兵。你怎么那么傻，他待婉儿如亲妹妹，看在她的面上也不会为难你。再怎么说，我也算她的救命之人。于公于私，他都不会袖手旁观。”
上官宁看到他这般狼狈的模样，依旧想着她，泪瞬间流了下了。
“你抱抱我好不好？”
谢明远抱紧她。“阿宁，你怎么了。”
“我想要你抱抱我。”
“好。”
“你受伤了。”她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我没事。阿平和祝大哥都没事，我们过几天就回去。大哥说等嫂子生完孩子，也回京都。阿宁我要当叔叔了。”赶紧岔开话题。
“嗯，恭喜你。”
“阿宁，我差点就回不来了。”劫后重生后，他越发知道珍惜眼前人。他差点就回不来见她了。
“我吓死了。你们怎么能留我一个人在家里担心受怕。要是你们都回不来了，我都不敢回京见爹娘，见姐姐和伯父伯母。”
“没事了。”他笑着哄道，拍拍她的后背。
江南的好风光，她没半分留念。马车路过一片百亩荷塘，层层的绿浪里点点荷花出没，亭亭而立的莲蓬鲜嫩可口。长竹撑小船，浮萍开，在绿影里穿行，时不时传来歌声。
陈少钦递进来一个莲蓬，她面无表情地放下窗帘。陈少钦收回莲蓬，退回去给了后面的罗婉儿。
到了一个茶棚，大家都上来休息。
她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她掀开帘子，刚要蹲下身子下马车，胸口传来一阵心绞痛，半蹲着，半天没反应过来。
谢明远跑着上前，拉过她的手要把脉。她收回，笑着说：“我饿了，胃有些难受。”
“我看看。”
“不用了。你知道的，我身体一向好。你抱我下来吧。我饿了。”她伸开手撒娇道。谢明远笑着抱起她，发现她这两日身子清减了不少，眉头轻轻皱了皱。
谢婉儿由幽兰扶着过来。上官宁想躲开，却不忍心，捏紧手里的茶杯，杯子不住抖，晃动间，水溢出了不少，湿了衣袖。
“阿宁，水洒了。”罗婉儿拿出帕子擦擦她湿透的衣袖。
“不用了，风吹吹就干了。”
“我这几日感觉身上有了力气，等回去了，我们一起去庄子里看葵花。”
上官宁低头擦了擦眼角泪，“风吹得我眼睛不舒服，酸得难受。我先进马车休息一会儿。”
罗婉儿不知为什么她对自己疏离了不少，人也不似以前活泼了，心里生起一阵失落。
上官宁做不到恨得明目张胆，却也做不到大爱无私地原谅。
回到京都，上官夫人教她如何上妆，她学得很认真。出门的日子也少了，笑容却依旧灿烂，眼底却总有一丝让人道不出的悲凉。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早算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