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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另有隐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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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六的煎饼车常年游荡在金水湖也就是原来的玉兰小区附近。早年玉兰小区的居民都是他煎饼摊的常客,如今换成了附近工地的工人。
前几天被夷为平地的玉兰小区上突然支起了一顶小帐篷,帐篷外面摆着蜂窝煤炉子、锅碗瓢盆和油盐酱醋。吴老六认识帐篷的主人,是原来经常来他这儿买煎饼的王树仁和他老伴儿刘秀。后来玉兰小区拆迁,王树仁他们一家和小区的居民一起搬走了。吴老六知道这块地后来卖给了一家房地产公司,据说近期施工队就会入驻。前天,政府的人过来劝王树仁夫妻俩离开,被他们赶了出来。昨天派出所的民警也来了,但又被刘秀拿扫帚打走了。吴老六觉得这老两口实在想不开,既然用破房子换了新房子和钱,不去好好享福,干嘛跑回来受这份洋罪?
这时一个长头发的年轻女人来到吴老六摊前,笑着说:“大叔,一份煎饼!”
吴老六回过神来,乐呵呵地问:“几个蛋?”
年轻女人看了看摊上摆的东西,回道:“再加一个鸡蛋,一根火腿,一包辣条。多少钱?”
“九块,”吴老六熟练地用木板将面糊刮平,然后问:“葱、香菜、辣椒要不要?”
年轻女人爽快地回应:“都要。”随后扫码付钱,她略带疑惑地望着平地上的帐篷问:“怎么还有人在这住啊?搭帐篷,郊游吗?”
吴老六手上动作不停,解释说:“是这里原来被拆掉的小区的住户。”
年轻女人似乎很感兴趣,追问:“难道开发商没给拆迁款,搞得这家人没地住了?”
吴老六撅了撅嘴,讽刺地说:“这可是政府拆得,怎么可能不给钱。这家人原来嫌给得钱少闹过一回,谁知道现在又为什么!”
年轻女人佩服地赞叹:“大叔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而且看您也是一个非常讲道理的人,不偏袒一边。”这年头,如果发生这种事,人们大多时候认为是政府和开发商勾结欺负老百姓,很少有人愿意相信群众里也有“坏”的人。
两分钟不到一份热气腾腾的煎饼果子做好了,吴老六将煎饼熟练地塞进纸袋里递给年轻女人,说:“咱们做人做事得讲究个‘理’,不能说话当放屁!”或许觉得这话在年轻女人面前说有些不合适,吴老六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继续道:“小姑娘我这人说话粗,别介意哈!”
年轻女人很通情理,眉眼弯弯地说:“怎么会呢!不过这对老夫妻有六十了吧,家里的孩子不管吗?万一出点什么事该怎么办?”
吴老六不屑地“哼”了一声:“老王他儿子比他爹妈还爱钱,估计就是他儿子撺掇着他们老俩这么干得。”
“大叔你认识他们一家吗?”年轻女人咬了口煎饼,边吃边说。
“我在这边卖煎饼有十多年了,跟他们还算熟。”吴老六实话实说。
年轻女人又从吴老六这里买了瓶水,喝了一大口后不解地问:“政府应该赔了不少钱吧,他们难道还不够花?”
“那得看怎么花。要光是吃喝穿戴,这些钱一辈子也花不完,但是要想开大奔、天天下馆子、炒股票多少钱也不够糟得。钱是老天爷的,不是你的。”吴老六说得头头是道。
年轻女人点点头附和道:“大叔你说得对,要是染上不良嗜好,这些钱就彻底打水漂了。”
吴老六突然神秘兮兮地对年轻女人说:“姑娘,不瞒你说,我也是听人说得,老王他儿子买期货赔了五百万!”怕年轻女人没听清楚,吴老六伸出五个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年轻女人若有所思,和吴老六道别后朝着金水湖相反的方向走了。
文采采吃完最后半个煎饼,给方平打了个电话:“你去查一下王树仁的儿子王铮在哪里上班?还有他最近有没有借过网贷或者高利贷。”
王树仁和刘秀两口子料定了官方不敢把他们怎么样,才敢一直赖在这里不走。不过王铮在这个节骨眼儿买期货赔了这么多钱,难免不让她觉得其中没有猫腻。文采采抬头望向远方的金水湖,地铁一号线从这里经过,周边排布紧密的住宅楼和写字楼鳞次栉比,区政府也将搬到这里,可以说这片区域未来的商业价值不可估量。
这么一大块肥肉必然会吸引许多人的垂涎,虽然拓山置业成功将其收入囊中,但建筑行业投资大、周期长,在这漫长的过程中谁能保证拓山置业能够笑到最后呢?所以有人想利用王家拆迁一事制造舆论战,然后再趁机浑水摸鱼。文采采猜不出背后的主谋者是谁,但她觉得李南风一定知道。
方平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花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把王铮查了个底儿掉,连他最近去哪个会所消费过、消费了些什么项目都列得一清二楚。
王铮原本在自来水公司上班,三年前玉兰小区拆迁后,就毫不犹疑地辞职了。他先是跟人合伙开饭店赔了不少钱,又专职炒股结果正好赶上经济危机,不仅把拆迁款赔光了,他老婆还跟他离婚带走了女儿。如今的王铮跟王树仁两口子租住在郊区的农民房。今年年初,王铮经朋友介绍去了一家金融公司上班,其实说白了就是家小贷公司,专门做校园贷,赚断子绝孙的黑心钱。
所以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王铮把还没拿到手的回迁房抵押给了公司借了一百万投入期货市场,结果可想而知。现在这一百万越滚越多,变成了吴老六口中的五百万,王铮家的两套回迁房刚够堵上这个窟窿。总有人想着不劳而获,但他们不知道所有他们以为不劳而获的人其实都在背后付出了大量的隐形劳动。不论是专职炒股还是炒期货,都需要熟知金融知识和经济政策,甚至国际政治动向,否则投再多的钱进去也不过是给他人做嫁衣。
方平发来的资料显示,王铮上班的这家公司叫钱江聚富金融有限公司,是三年前成立的,法定代表人叫于东亮。于东亮的身份证上印着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的头像,住址是钱江市松柏县王河村,显然于东亮并不是聚富金融的实际经营者。王铮的直接上司叫□□方,钱江本地人,父母是小学老师,家世清白,一时也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是这家聚富金融肯定跟这起行政诉讼有脱不开的关系,极有可能是他们诱使王铮借贷买期货,赔钱后又怂恿王家去打官司的。可是聚富金融与拓山置业根本不存在利益纠葛,因此聚富金融的背后一定还有其他人。但这些都不是文采采该操心的,只要摆平了王铮,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八月的钱江阴晴不定,刚刚还是大晴天,转眼间瓢泼大雨就从天而降。
刘秀一边用脸盆往外舀水,一边催促王树仁去把盖在炉子上的塑料布重新铺好。可她不管怎么舀,涌进帐篷里的水还是越来越多。她抹了把脸,向王树仁抱怨:“咱们还得在这破地方待多久?再待下去也不知还有没有命住上新房子了。”
王树仁骂骂咧咧地回道:“不把钱还上,你还想住新房?不让你住大街就不错了。还不是你教得好儿子,把咱们王家都败了。”
刘秀把脸盆摔到地上,直接坐在被雨水浸湿的床垫上,哭诉道:“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以为好日子来了,结果现在连个住得地方都没啦!我嫁给你们王家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哦!”
王树仁闷闷地坐在塑料凳子上,叼着一颗烟,却怎么都点不着。他呆呆地望着帐篷外的雨,不知道天什么时候才会晴。
大雨下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早上方才停息。王树仁和刘秀在外面的平地上铺了一层塑料布,然后把湿透的被褥抱出来晾好。
文采采见到王树仁和刘秀的时候,他们正坐在帐篷外面,一人捧着一碗面条吃得津津有味。
对于文采采的出现,两人都十分警惕,王树仁生硬地质问:“你干什么的?”
文采采未语先笑:“叔叔阿姨,你们好。我叫文采采,是法院派给你们的援助律师。”她扫视了周围一眼,略带同情地问:“昨天下了那么大的雨,你们就在这里过夜吗?”
王树仁没理会文采采的问题,语气不善地说:“什么援助律师?我们不需要,快走快走!”
文采采不为所动,叹口气说:“叔叔阿姨,你们的遭遇我很同情。本来拆迁是个好事,结果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王树仁开口:“你什么意思?”
“你儿子的事我听说了,其实你们被人骗了。”
刘秀愣怔地问:“你说我们被人骗了?”
文采采点点头,继续说:“高利贷是国家不允许的,你儿子借得一百万只需要按正常的银行利息还款。”
“真的?”刘秀混沌的眼里闪出一丝光亮。
“我们凭什么信你?”王树仁依旧没有好语气。
“你们可以直接在网上查相关的司法解释和案例,或者去律师事务所找律师咨询一下。”
王树仁和刘秀对视一眼,沉默片刻后王树仁不安地说:“可是我儿子说,他们公司放出去的款没有收不回来的,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这些人还愿意还这么多钱?”
文采采依然耐心地解释:“第一,你儿子刚去公司半年做的也多是后勤工作,没有直接接触过借贷的人,他跟你们说得这些也是从其他人嘴里听来的,所以真假难辨。第二,虽然道理很简单,但有些人就是不懂,这种人在生活中并不少见。法盲就是最好的例子。”
刘秀扯了扯王树仁的衣袖低声说:“小铮上次还说,他们老板威胁他不让他报警,你说要是公司真的有理为什么怕咱们报警呢?”
王树仁想了想问:“你是律师?”
文采采从包里抽出律师证递给王树仁说:“是的。我是崇德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我叫文采采。”
王树仁拿着律师左看看右看看,然后还给文采采,语气不再咄咄逼人:“你打算怎么帮我们?”
“我可以帮你儿子和聚富金融解除借贷合同,按正常利息还本付息。”文采采回答。
“可是我们没那么多钱?”王树仁布满皱纹的脸上苦菜菜的。
文采采接着说:“只要你们放弃行政诉讼,并保证不再就玉兰小区拆迁和土地征收拍卖的相关事宜找相关单位和企业的麻烦,我可以以个人名义借给你们一百万,无需利息,十年内还清。”
王树仁了然地说:“你是他们派来的,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文采采冷声道:“事到如今,你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两日后,钱江市中级人民法院接到了王树仁的撤诉申请。与此同时,东山区人民法院受理了一起借贷合同纠纷案。
文采采看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暗暗想:她还真是名副其实的过路财神,拓山置业转来的一百万到账不过半天就又转到了王家人手里。
聚富金融收到法院的传票后,□□方主动联系上了文采采。话里话外透露出想收买她的意思。
文采采听完对方的优厚的待遇后,淡淡地问:“你们老板是谁?”
□□方明显愣了一下,片刻后电话里传来他不太自然的声音:“我们老板是于东亮啊!有什么事你直接跟我说,不用麻烦我们老板。”
文采采轻笑道:“刘总,你们为什么怂恿王家去打官司?”
□□方直接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打官司?不是你让王家告得我们吗?怎么还恶人先告状呢!”
“恶人先告状,这个词用得很贴切。我虽然不知道你们背后的恶人是谁,但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们我是受拓山置业的委托来替他们解决麻烦的。”
□□方听罢挂断了电话。
在不知道幕后黑手的情况下,文采采选择直接向对方挑明自己与拓山置业甚至是煜耀集团的关系,毕竟她只是一个小律师,得先求自保,让他们跟拓山和煜耀硬碰硬,总比“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强。
聚富金融最终接受了法院的调解,和王家解除了借贷关系。王家除了归还一百万本金,还需要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支付利息。
幸运的是,聚富金融借给王铮的一百万只用了半年;不幸的是,这一百万的利息几乎掏空了王树仁老两口半辈子的积蓄。但人做错事就应该付出代价,只有痛才能让人记忆深刻。
事情解决了。文采采想:李南风对她满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