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自由》王西

3、3

　　三
　　温暖的清晨，离开群落之后，依旧向北。
　　熟悉的苔原，熟悉的山丘，是的刘亮熟悉的。夏天就快要结束，蚊虫们陆陆续续已经去往了它们该要去的地方，李筱说，还有一天的路程。刘亮觉得他已经看到了目的地，虽然李筱并没有告诉他究竟要去到哪里，但刘亮知道，一路向北，是海。
　　一天转瞬而逝，刘亮背着行囊跟在李筱的身后看着脚下黑色的土地，远处依稀可见的冰块儿，他知道他已经来到了极地的边缘。有些激动，极地这两个字可能不是所有旅者的向往，但它却是大多数人的向往之地，极端雕刻出的极致景象让人觉得紧紧只将它们印在脑子里是远远不够的，给它们留下影像才是让人们心旷神怡的选择。但刘亮没有这么做，因为他觉得将他们留在脑海里就已经让他筋疲力竭了，再掏出相机只会给自己带来身心上的伤害。
　　李筱走着走着停了下来，驻足环顾着周围，扭过身来示意在此安营，刘亮有些不解，清晨出发到现在没过多久，还没有到午饭的时间。面对刘亮的疑惑，李筱直立着，脸上带着坚毅，微笑着看着刘亮。
　　“到了，先带你去看，东西放下就好”
　　“哦”
　　刘亮怀着不解，卸下背包随着李筱继续向北走。一边走着，抬头看了看正前方的太阳，那朵光团并不刺眼，像是无数光线交织在一起的混沌，莫名其面的吸引着自己，告诉自己向北就对了。
　　没过多久，刘亮已经嗅到了海的气息，有几只不知名的候鸟在头顶盘旋。好像见过它们，刘亮告诉自己，是在春季，在南方。
　　“在那儿，跟我来”，一路无话的李筱突然叫着刘亮，刘亮急忙跟了上去，跟着李筱疾走了一会儿，刘亮忍不住地惊呼，是海！黑黄色的沙滩被海浪不断晕染着，数不清的候鸟在左侧不远处的崖壁上起飞，降落，停留。深蓝色的大海被风不断地挑逗着，雪白的浪花和候鸟一起在空中跳脱。刘亮贪婪地嗅着风中混杂着的土壤的、海水的、候鸟的以及自己的味道，这让刘亮坚信着自己已经融入到了这极致的景色里。大脑皮层里的快感让自己的后颈不断痉挛着，感觉就快要超脱出自身生理上所能带来的愉悦。
　　“跟我走”李筱扭过身来看着依旧立在原地刘亮平静地说道。“好”刘亮被李筱的声音拉回神来。跟着李筱不紧不慢地绕过候鸟栖居的崖壁来到了另一侧的海滩，这里的沙滩无比平整，连带着海浪也变得温柔，一带带的舒缓地流到沙滩上，再缓缓地流走。不知为何连风都像是阳春三月的新风，绵绵的，像是轻纱。
　　踩在沙滩上，刘亮以为沙石也会如同这风一样柔软，相反，无比的坚硬，以至于脚印都无法留下，如同水泥筑成的一般。但刘亮现在管不了这些，因为他看到沙滩的中央有一架巨大的骨骼静静地停在那儿，像是一顶长筒棚子的骨架，鲸鱼的骨架。刘亮还没来得及向李筱发问，就见李筱已经缓步走进了那座骨架，刘亮只好紧忙追了进去。
　　走进这具尸体，刘亮有些喘不过气，这具骨骼上有被风留下的刮痕，海水冲刷过的水纹，还有鸟的啄痕。刘亮甚至看到了甚至看到了外文的留言，应该是某某到此一游之类的。但他现在并不在意这些，盯着惨白色的骨骼，眼睛四处看着，像是漫无目的地看着，想要寻找这具尸体的主人为何在此的原因。搁浅吗？但为何此处只有这一只孤独的待在这里？看着肋骨已经深深刺入沙滩，想必已经存在许久了，刘亮觉得它不是搁浅。在海中死了，被海水带到沙滩上？不，如果在海中已经死亡，想必早就被别的鱼类分食，骨架只会坠入海底，不会在此如同博物馆般的向刘亮展示着什么。来回想着，这让刘亮开始苦恼，他甩了甩头，决定向李筱寻求答案，既然是他带自己来这里，想必他应该知道答案。
　　“李筱君”李筱应声转过身来立在那里。“这”，刘亮刚打开口，他突然停住了，他紧盯着李筱的那双眼睛，他从没如此注视过这双眼睛，但现在他看到了，这双眼睛，像是一片安静的夜海，吊着一层淡薄的生命力，海面微微闪烁着月的光亮，时不时掠过些许清风，粼粼闪闪的却又是那么的平静，仿佛有着褪去一切波澜的魔力，让人沉醉着，不断产生一探究竟的欲望。但这些并不是让刘亮哑口无言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他见过与此类似的另一双眼睛，在哪儿？是谁？
　　那头鹿，那只无法摆脱被奴役的公鹿。虽然当时被那头鹿的眼睛所吸引，但因为它不断地挣扎分散了视线，以至于刘亮无法去深究那双眼睛里究竟有着什么，可这并不妨碍刘亮认定它眼中的那股平静与现在所看到的李筱眼中的平静相吻合。刘亮不打算深究，因为他通过这双眼睛联想到那头鹿，此刻，他又从那头鹿联想到了自由，如你所想，他又从自由联想到了这头鲸。如你所见，鸟儿翱翔于天，鱼儿遨游于海，它们从未被人们停止过羡慕，尽管这头鲸鱼在生前已经被人类赋予了自由，但它终究还是羡慕人类的陆地，或者说，羡慕人类的自由。
　　想到这儿，刘亮无措地环顾着四周，他无比的懊悔，像是在回家路上捡了芝麻却丢掉了西瓜的稚童，站在母亲面前的样子。沮丧与失落让他开始觉得无助，他用恳求的目光看向已经立在自己身旁的李筱，他突然有些惊讶，因为他看到李筱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睛。对了，第一次遇见李筱，他是戴着眼镜的，后来就没见他再戴过了。至于为何此刻又戴上了眼镜的李筱，刘亮来不及再去问了，因为李筱缓缓地摘下了眼镜，将眼镜戴在了刘亮的眼上，等刘亮本能地反应过来要把眼镜摘下来递还回去的时候，他停住了。
　　时间静止了，世界的颜色像是被调高了亮度，无与伦比的鲜艳，无数的笼子堆积在眼前，海鸟，远处的苔草，海底的鱼儿，被各种各样材料的笼子束缚着，囚禁着，哪怕是这具鲸鱼的尸骸，刘亮在此刻看的一清二楚，鲸鱼的头卡在了笼子里，想必这也是他死亡的原因吧。刘亮收缩焦距，环顾四周，果不其然，自己也被笼子束缚着，前后三米宽，三米高，是乳白色的象牙铸成的，刘亮向前一探步想要去触碰，但笼子也跟着移动，刘亮怎么也够不到。刘亮不甘心，不断地尝试，追逐，但突然一瞬的恍惚，世界又回到原来的样子，海鸟的鸣叫顺着海风刺着刘亮的耳膜。刘亮再次感到无助，跪在地上，回想着刚才所看到的一切。
　　“我们该走了，去寻找属于你的钥匙”李筱在身后拍了拍刘亮的肩膀，平静的说道。“你的周身有那个笼子吗？”刘亮站起身来，冲着李筱迫切的问道。
　　李筱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想了想什么，开口说道：“人们总是无时无刻地丰富着我的存在，让我无处不在，并且变换着身份，人们追逐着我。绝对的自由是可以成为理想主义者们的信仰，可真正的自由是人与社会，与世界的妥协，但人们总是害怕承认，甚至将其当做追逐信仰的束缚，可虚无缥缈的信仰能带给你什么呢？作为自由的神，我也不知道。我把我的自由先借给你，你可以用它来观察你的世界”李筱笑了笑。
　　“不是，我没有看到笼子上有门啊？”刘亮不甘地解释道。
　　“会有钥匙的”李筱看着刘亮重复着。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