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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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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们这是要去哪?”这个问题一直憋在刘亮心里,接受过蚊子的朝圣后,两人已经在荒原上走了四五天。夏日已经到来,表面的土层变得泥泞,羽绒服已经褪去,但仍旧会带些汗沁。刘亮一边拄着手里的木棍一边回过头望着李筱问道:“别问,到了你就知道了”,“行吧”刘亮转回头来,看了看脚下说道。
但他还是有点心里痒痒,把木棍绑在背包带上,一边走着,一边慢慢的把背包脱下来,反过来背在前身,活脱脱的像动画里直立行走的犀牛。但刘亮不管这些,小心翼翼地在背包里寻找着地图和GPS,作为一个现代人,在漫无边际的苔原上,这可能是他仅剩的诉求了。找到以后,只有失望,地图还在,只是GPS早就已经没了电,是在离开图林前忘记了充电。
失望如期而至,看着这五颜六色满是复杂线条的地图,刘亮抬手就想让它随风而去。
“刘君,它们会有用的”李筱平静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听到李筱的话,刘亮将它们又收了起来。
两人好像轻车熟路地在草原上走着,脚下的土越来越硬,远处也开始慢慢展现出些许山丘,刘亮走在李筱的身侧,不经意间瞟到了李筱嘴角一丝欣慰的笑,刚想发问,就听李筱说道
“第一站就要到了”
刘亮听了快速把头转到正面,扫视着李筱所看的方向,一片绿茫茫的草原,再远处是连绵的秃头山脉,这些山脉和刘亮以前见过的山有些不一样,更像是一堆馒头被涂成了绿色摆在那里,带着些许的柔和却不失威严,磅礴的感觉油然而生。
“不是那些,看那边”李筱抬手指向了一个方向。刘亮甩开思绪顺着李筱的手指看了过去,发现另一侧的山丘脚下有一小群鹿在缓慢的游走,鹿群的后面有一个灰色的男人骑在鹿上驱赶着鹿群往山的背面移动。“走吧,我们过去”李筱抬脚朝着鹿群的方向走了过去。“哦”刘亮用拇指划了划背包的肩带跟了上去。
两人紧赶慢赶,结果走了有大半天才追上了鹿群,李筱平静地对着背对着的骑在鹿上的灰色男子叫了一声“耶格”,“哦!我的圣人,好久不见”被李筱叫作耶格的男人扭过头来看到李筱,便一边操着突厥语叫着,一边从鹿身上下来,连滚带爬的往李筱的方向滚了过来。一旁还在惊讶着这长在驯鹿头上的鹿角是如此美丽的刘亮听到边上咿呀的乱叫声才回过神来,看着李筱扶起跪在身前的灰衣男人。男人是东亚人的体貌特征,蓬头但并不垢面,眼睛缝里透露出炙热,衣衫说实话有些过于破旧,像是随便用长布裹在一起,再被一根宽布条绑在身上,蜡黄的面庞上带着微微的红光,粗糙的双手凸显着厚重。
看着李筱咿呀地对着灰衣男人说了几句,那男人牵着坐骑,驱着散乱的鹿群走在前面。刘亮和李筱缓步跟在后面,刘亮有些好奇,还没等发问,李筱开口说道
“多尔甘人为数不多的几支游牧之一,很多都开始经营菜圃,但他们还在沿着祖先的足迹。他叫耶格,父亲是埃文人,母亲是多尔甘人,苏联解体后,他一无所有,靠着勤劳,慢慢有了自己的鹿群,但一场暴雪,夺走了所有,他们这支瞬间失去了生活的希望,我在雪地里遇到了他们,就顺手帮他们寻回了一只头鹿和几支母鹿,并帮他们熬过了冬天,之后勤劳成为了他们活下去的必然”
“你能带回来头鹿和母鹿,怎么不帮他们把鹿群带回来?”刘亮有些疑惑地问道。“那你一个月能挣几千块的工资为什么不挣几万块?因为懒?还是做不到呢?”刘亮对李筱的反问有些不明所以,主要是因为他想不通李筱为什么会这么问,这不像是同行的人会问的问题。突然刘亮觉得有些不平等,因为他觉得这不是李筱问这个问题该用的语气,可转过头发现,确实,自己在两人的关系里是李筱和那群迷失在暴风雪里的鹿群中的后者。但刘亮总觉得自己只是在寻找一些东西,可能只是把身前的这个无论是人还是神的生物当作是向导,而不是和他一起来一场寓教于乐的旅行。想来想去,不知道怎么得逆来顺受的念头却占据了刘亮的身体,又停顿了几秒,“你是为了勉励他们?”。
“并不是,当时只是看心情”李筱摊了摊双手“当时鹿群就在我面前,我就随着心情牵了几头回去,凡事不是都是有原因的”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刘亮捉摸不到头脑,只是跟在后面继续走着。
“李筱先生,你可好久没来了”一个中年汉子操着土味十足的俄语朝着李筱迎了过来,但双手在身体两侧抹来抹去,眼里带着些许热枕却又夹杂着惶恐,离李筱差几步的地方便不在往前了,站在那儿停顿了一下,一侧的右手食指和拇指紧紧的提着裤缝,突然间朝着李筱鞠了一躬。一旁的刘亮看着有些忍不住地想要发笑,但又生怕扰乱了这静默的舞台剧,就在刘亮快要憋不住的时候,李筱对着鞠躬的男人笑了笑,不是以往刘亮所见到的惬意的笑,但也琢磨不清是略微带着些歉意还是尴尬,更倾向于前者,刘亮以为平日里的李筱虽然没有任何,的确是任何的情绪波动,但他的笑,往往饱含着种种让人无法理解的深意。这也让此时的刘亮感觉到欣慰,自己刚才所问的问题像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自己这位像是寓教于乐的向导并不是完全不在乎他的感受,当然,自知之明也让刘亮只是在心中窃喜,毕竟上学时的阅读理解,自己总是过度解读。
中年汉子也料到了李筱的反应,礼数到位了以后便直着身子,看向一旁刘亮,带着些欣慰的笑意说着些欢迎的话,这土味的俄语让刘亮从略微的窃喜中摆脱出来,嘴角留着微微的笑抽出右手与汉子握手致意。
走进群落,刘亮想用色彩斑斓来形容,但深沉显而易见更适合。不过忙碌的人们和未见愁容的笑脸一一向着两人的方向致意,在这期间刘亮总觉得他们在向自己昭示着什么。不过也不容刘亮一个人多想,两人跟着圈好驯鹿的耶格来到了他的帐篷,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许是见怪不怪了,没有简陋到可以用简陋来形容,却也并不让人感到会有多么舒适。快速地融入了这里以后,刘亮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可能是他慢慢发现他抵触的东西并不是人群,而是沟通,活人与活人之间所必须的东西。吃过午饭许久之后,其中一个汉子走到正在瞎溜达的刘亮身前呜呜啦啦说了一通又指了指身后的一个方向,面带微笑地看着刘亮眼里充满着昂扬的兴奋,不是那种发现猎物时的斗志。身边的李筱作为翻译告诉了刘亮,他要邀请刘亮进行爬山比赛。
“爬山?”
“诺,就是那儿”李筱,又给刘亮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山包,对,刘亮认为的小山包。
站在山半腰的刘亮头上的头巾已经湿透了,拿着水壶灌了一口水,看了已经超过自己几十米的多尔甘人,再顺着从风里飘来的呼喊声朝下看了看,扭过头看着面前的石头渣子铺成的土坡,本以为没有草皮的山体表面是易攀爬的。小山的坡度并不陡,远处看着灰白色的反射光线是大面积的岩石,坚硬的物体让刘亮觉得更紧密,也更容易征服,可一到近前,成片的碎石让他苦不堪言。
“自己挑的路能怨谁,这他妈我,小山包是吧”胡乱抱怨几句以后继续埋头向上爬,碎石越来越多,刘亮的速度越来越慢,多尔甘人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但他也快要到山顶了。喘了口气,登顶显得理所当然,多尔甘人从地上站了起来,对着刘亮笑了笑,转过身子开始呐喊。刘亮在一旁双手撑着膝盖平复一下身体,也学着多尔甘人的样子站在一旁,昂着头,张开嘴,吼声从胸腔里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扑进风的怀抱,越来越远。
肺泡里的空气已经跑完了,刘亮提着鼻息,感受着风的妩媚,眼前的景象不由得让人有些想要发笑,一览众山小感觉并不适合在这儿,远处连绵的营帐让人心中怀揣的磅礴又多了几分重量,顺带着让人感到心旷神怡的意味,也就是这般了。
感受着阔辽的北地,在这个小山顶上,没有以往熙攘的人群,除了风声以外,只剩下属于山峰的声音,苔草的声音,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气息扑面而来,没有味道。刘亮形容不出是什么感觉,有点像是每天喝惯了漂白剂味儿的自来水,突然喝了一口真正纯净的水,虽然本质上没有什么差别,但还是会让人心中产生一些微妙的变化。无法用眼睛或是已知的经验所分别出来的差别,会让人有些不适,就像是面对漆黑的洞穴,既好奇又带着些恐惧。
下到山底,刘亮回望着刚才自己曾踏足过的地方,突然有些惆怅,他觉得自己好像很留恋站在山顶的感觉,但又不知道为何这种感觉并不像是真正属于自己的野望,更像是来自这个世界的给予,那些连绵山脉的给予。
“你属于这个世界,但这个世界同样属于你,不是吗?”李筱的声音在刘亮的耳边响起。
“可我捉摸不透那种感觉,像是水停留在我的视线里,但我却没法让它们留在我的手中”刘亮叉着腰,说了一个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的比喻,不过也没作更多的解释,看着远方的绿色。
“又或是空气供养你的生命,而它却不听命与你”李筱仰着头,同样看向远方。“你有无与伦比的野望,可你缺少了无与伦比的心,社会的齿轮让人在缓慢却同步的前进,但总会泯灭些什么,让人遗忘些什么,可它并没有要求你什么,它没有要求你臣服,只是你的内心在作祟。”李筱扭过头,盯着刘亮。
“没有,我并不是在抱怨这个社会”刘亮说完也回过头来,他意识到了自己逆反的心理开始作祟,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是什么心理,怀着不解和细微的埋怨看着李筱。
“有些时候,在解决问题之前,直面问题不一定是坏事。但同样,为什么不在问题发生之前,不让问题发生呢?”李筱略带着些笑意,转身走回群落。刘亮揉了揉脸,还是不明所以,在原地愣了愣,看着李筱远去的背影,只好抬脚跟上。
回到群落,距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刘亮跟着李筱来路过一处鹿圈,看到走在前面的李筱停了下来,驻足观看着鹿圈里面。刘亮来到李筱的身旁,顺着李筱视线的方向看了过去。
鹿圈里有一老一少,在准备驯服一只灰黄色的公鹿。年纪大的男人拽着套在鹿头上的绳子,公鹿既顺从又不顺从地在一旁与其拉扯。这是一场十分不公平的角力,男人只需要得到能够在一旁木桩上打上一个结的绳子长度就算胜利,而公鹿则需要将男人手里绳子完全摆脱,结果显而易见。男人在木桩上打好了繁琐的绳结以后,看着依旧在尝试挣脱的公鹿尝试了几下之后并没有得到它想要的结果,便转过身来对着年轻的男人交代了几句之后便退到了一旁。年轻的男子搓了搓手,开始小心翼翼地往公鹿身旁靠近着。像是等待猎物的狼一样,慢慢地找寻着适当的机会。正在试图扭动头部来甩开脖颈上绳套的公鹿猛地向后发力,绳子猛地一紧,它的身子也被蹬了回来,不由得整个身躯松懈了下来。它并没有注意到正在缓步靠近自己的年轻男子,可能是它也不屑于顾忌这个身材没有多么高大强壮的动物在自己身旁畏畏缩缩的样子。但,这就给了年轻男子恰好的机会。猛地往前一探,侧过身来,右腿抬起,动作并不是显得很连贯,但等公鹿反应过来时,年轻男子已经用双手紧紧扒住了它的脖颈。可年轻男子并没能够在上面坐安稳多久便被掀翻在地上,他急忙将身体缩成一团,像是准备迎接公鹿爆裂的复仇的样子。
不远处的刘亮看着眼前的发生的一切,他心底有些不解,他不解为何那头鹿在‘挣扎’时,眼神是那样的平静,说是波澜不惊显得有些夸张,但刘亮没有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愤怒,哪怕只有一瞬,可就是一瞬也没有。那些爆裂翻腾的动作一点也不像是为了不被‘奴役’而发起的反抗,更像是,可能也只是所谓动物的本能。可它难道在那短暂的几秒钟里没有感到被剥夺自由的委屈吗?就连那些像是反抗的挣扎仅仅只是最廉价的生存欲望吗?它不渴望自由吗?
自由,刘亮突然像被惊雷击穿了一般矗立在原地。原来我要找寻的是自由,想到这儿,刘亮原本应该如同中的彩票般的万分激动变得不知为何的有些沮丧。刘亮呆呆地立在原地,目光里泛滥着稀奇古怪的颜色。此时此刻的他既想要激动地狂笑,但同时也想沮丧地叹出一口气,这让他手足无措。混乱与清澈刹那间分居两地,莫名其妙地意识到李筱在自己身旁笑了笑,刘亮猛地转过头去,紧盯着李筱的脸颊,企图抓住他嘴角仅剩的那一丝痕迹。
“有些人认为动物只是活着,仅此而已”李筱说完,转身缓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