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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做了个梦,梦到了极光、苔原、湖泊、河流和猛犸象牙。
      睁开眼,被夜的幕布裹着,虽然北方露着光亮,但点缀的星光依旧璀璨。翠绿的极光像一条游离于珠光宝石之间的蟒蛇,只不过分不清,分不清头和尾。躺在柔软的生命上,虽然被夜裹走了颜色,但我看的见它们。

      一
      躺在床上,努力抻了抻腿,向下压了一下脚腕,听到关节处传来了响声。一只手攥住另一只手的五指,拉扯着肩膀使劲伸向脑后的方向,用背上的肌肉拖拽着关节发出声响。一秒、两秒、三秒,鼻腔里排泄出一股疲惫不堪妄想着恣意的不满,整个身体又重新缩回成一个佝偻的团。
      从学校里出来以后,在当地一个小证券公司里当着社畜。他生活的城市对他而言太大了,一座无比巨大,光鲜亮丽的吃人机器,而自己只是这台吃人机器里无数满身油污的小齿轮中可有可无的那个,每天身上挂满粘稠的润滑剂,在上个齿轮的推动下,一点又一点不停地转啊转,无法停歇。房价,吃喝拉撒,都让他看不到这辈子的出路,无法想象,孤身一人的他,在这座人口几近千万的城市里,追逐着两万块的房价。这件事看起来好像并不是什么漫无边际,不可思议的事情,但从大学起就开始打工攒钱的刘亮,在给自己这间六十平的二手房子付完首付以后,看着每月的还款短信,那一瞬间,他已经触摸到了令他崩溃的悬崖边缘。无奈,一个人的价值是无法被当作一处房产的价值数额来衡量,但在现在的这个社会里,这两者已经被当做了一种东西,对一个举目无亲,无处躲藏的人来说。没人说这很残酷,因为这是每个普通人都要面对的,但也并没有人说这是妥当的,因为没有人真的愿意被数字所捆绑、衡量。所以,刘亮看了看银行卡里的余额,看了看空旷的房子,看了看手机里的电话号码,他厌倦了,也有资格厌倦。
      他选择在西伯利亚的土地上辗转,或者说是流浪,流浪了一个多月,他来到了埃文基自治区的图拉,一个只有几千人的村镇。
      找到了镇上唯一的旅馆,付完钱拿着钥匙走进房间,一张床,一把实木凳子,一个贴墙的长条桌子,白瓷的烟灰缸和玻璃的茶壶是这间屋子里最光鲜亮丽的物件,不对,还有一扇半掩着的五彩斑斓的玻璃窗。脱下背包丢在一旁的墙根,扭过身把自己丢在了床上,弹簧的哀嚎让他感觉到格外的舒适。躺了一会,刘亮直起身来,看着自己所剩不多的积蓄,坐在床边想了想,有些担忧,又或者更像是恐慌,他害怕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生活从来没有教会过他什么,只是让他知道,无论做什么事,都不能付出自己的所有,好像就是现在。这段旅程对他来说需要结束了,可他看着窗外明亮的天空,就静静地坐在那儿,尝试着在犹豫的过程中找到一个结果,一个充满矛盾但能结束挣扎的结果。
      起风了,云开始慢慢游走,天也开始越来越暗,小镇的居民也都纷纷回到自己的家里,炊烟一股接着一股冉冉升起。突然,所有的炊烟都被打了一个拐弯,是一股风。这股风像是黎明前坟场里的幽灵,巡游在小镇的街道里,路过刘亮所在的建筑时,朝着窗户突兀地甩了一下袖子,窗户便啪地一声紧紧扣死在卡槽里。刘亮猛地一惊,后续也没做什么动作,还是死死地往窗外看,虽然外面的景象已经被这扇五彩斑斓的窗户所遮挡,并且还在不断地吸走着屋内的光线,屋内的光线就好像桌子上的水渍一样,被一张吸水纸一点一点地吸走,越来越暗,越来越暗。但刘亮还是一动不动,尽管他的眼前是一片漆黑,只剩下那扇窗户还带有些颜色。他开始听声音,听风声,外面的那股幽灵的气息震荡彩色玻璃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来自这幽灵地呼唤。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这呼唤声好像越来越近,对!不是好像,就是越来越近了。
      哗!的一声,窗户一下子被吹开,这股风如同沙滩上的浪,涌进来,再退回去,虽然没有留下什么,但叫醒了梦里的人。刘亮猛地从背包里掏出地图,这是一幅全俄地图,借着天边丢过来的最后一丝光亮,在上面极力地找寻自己所在位置,看着科切丘姆河,美丽的名字,他把大拇指放到地图上,对应着一个指甲盖的距离,有一个地方叫奇林达。他呼吸慢了下来,将地图放在了一边,闭上眼,静静感受着流动的下通古斯卡河,嗅到了从冻土中钻出的嫩芽的鲜嫩稚气。
      整理好行装,埋着头,向北。
      走走歇歇,太阳没了踪影,气温在可感知的下降,脚下的苔草缩了又缩,踩在上面就像在嚼脆饼。刘亮停了下来,双手捧在嘴边接住从嘴里涌出的热气,趁还没变成冰晶之前,赶紧搓了搓。抬头望了望周围,瞥一眼天空。来到一处低洼,脱下沉重的背包,拿出帐篷,熟练地操作起来。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流浪之后,显而易见,让他学会了很多,眼前这顶奶白‘馒头’就是其中的一个证明。从包里找出白天吃剩下的压缩饼干,喝了口水,又从包的底端抽出睡袋,瞥一眼星空,闪烁而又纯粹,微笑着将自己塞进了帐篷里,拉上拉链前,注满了睡袋里放置的水袋,塞进衣服里。感到胸膛充满温热后闭上眼,拉住拉链。只剩宁静。
      星河的照耀下,只有白与黑,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睡袋的拉链被拉开,刘亮从里面钻了出来,来到帐篷外。睡眼朦胧地望了眼夜空,他愣住了。望着青色的极光,一抹又一抹游离在星辰之间,与那百花丛中的青蛇一样,既妖艳,又纯粹。沉醉着沉醉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就像是平时突然从文案前站立起来,结果忘了要做什么一样。所以他就继续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兜里,抬头开始在丝带里寻找着他一直未曾寻见过的北极星。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他觉得小熊座太简单了,何况这里的夜还有极光,特别容易混淆。算了,去描描狮子座,或者处女座。
      刘亮描着描着,不由自主地就把夜空当成了画板,只是有点犹豫该画什么。他有些顾虑,顾虑对于过于现实的他,能否像古人那样拥有丰富的幻想能力,让自己的想象依附于这些星辰之上。对了!可以画象,猛犸象,一个对于人类只有骨架的生物。也许只有这样,才能依照点与线再加以人类自作聪明的脑补,让自己的幻想不用显得那么的生硬,对他而言。
      这个过程很快,几乎用不上什么思考,因为这里的星星恐怕要比南非矿坑里的钻石多得多。鼻子、耳朵、头、尾巴、腿和嘴,还差最后的象牙。刘亮抬起手,想要画出象牙,突然有阵风掠过,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接着就是一紧。刘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膀胱迫切的需要发泄一下。四处瞅了瞅,不远处有个小坡,碎步赶了过去,发现小坡下面是一条小河,其实跟老家门前的水沟差不多,一样的“峻峭”,不需要思考,解开裤链就开始肆意挥洒,粼粼波光突然让他有些怀念小时候的那些早已模糊的时光,沉浸着。
      完事儿抖了抖,正准备束好腰带,突然感觉脚下的土有些松散,下意识地踩了几下,然后,一声惊呼刺穿了夜。刘亮随着泥土一起向着河里滑去,刚要反应过来挣扎,后脑便被不知什么的异物痛击,眼前什么也都看不到了。
      等刘亮睁开眼时,看到了一盏照明灯悬在头顶,灯没亮,奶白色的帐篷。还好,做了个梦,刘亮心中很庆幸。刚直起身,后脑传来了火辣辣的疼,感觉像是被摁在水泥地上摩擦了两下,不由得咧起了嘴。伸手摸了摸,结果摸到了纱布。“难道是我梦游了?”
      帐篷的拉链是开着的,刘亮扶着脑袋起身钻了出来。
      “你醒了?”一个男人出现在视野之中,蹲在火堆旁摆弄着火堆上支着的小锅,墨绿色的冲锋衣,头发似乎有烫过的痕迹带着些玫红色,金丝框眼镜,从眼镜里透出一双清澈的黑色眼眸,鼻梁挺着,嘴巴附近挂着些胡茬,带着些许坚毅,些许纯粹,整张脸没有一丝深沉。脑后传来的丝丝疼痛告诉刘亮他应该不是在梦里,便回过神来,“日本人?你的中文发音有些苦涩。”
      “不算是”那人接着说道:“太久没说话了,所以,我在你的衣服里找到了你的护照,中国人?”接着又补了一个微笑。
      “对,嗯~我是怎么回到帐篷里的?”刘亮带着些歉意与试探问道。
      “我在早晨时刚好路过那边的小溪,我看到河边塌下去了一大块儿,就有些好奇,便绕过去看看,就看到你在下面,很幸运,塌下去的冻土里露出了一小节象牙,挂住了你衣服上的帽子,没有让你掉进水里,不然你就有可能会被冻死了。当然,幸运的代价就是头被蹭了一下,不过我给你处理过了,就是蹭破点皮。”
      “谢了”
      “没事,应该的,中国话,命不该绝,哈哈”那人露出整齐的牙齿咧着嘴笑着对着刘亮,“对了,我叫李筱”
      “筱不是多用女人名?”刘亮找个地方坐了下来打趣道,接着又问:“你是旅者吗?”
      “算是,也不算是”李筱停下了手里的活,顺着坐在地上,看了一眼苔草,接着说道,“家里的祖代是奈良时代的僧玄昉从大唐带去日本的匠人。有一次,匠人的儿子救了一个巫女,结果匠人的儿子被迷惑,父子反目,匠人就把巫女献祭给了僧玄昉,巫女留下了匠人血脉不得好死不得超生的诅咒,匠人的后代就越来越少,我们家族这一支是匠人的外亲,却也只剩下我一个了。”说完看了刘亮一眼,像是等待着什么。
      “那就没有什么破解诅咒的方法吗?不是,这从哪儿来的神话故事啊,逗我呢”刘亮带着些许不可思议,含着善意的笑,对着李筱寻求解释。‘开玩笑呢,还奈良时代,唐朝?’心里嘀咕着。
      李筱笑了笑,视线对着火堆,伸手摆弄两下锅里的食物,接着直起身子搅了几下锅里的汤汁,放下汤勺,盖上锅盖,恢复了原来的姿势,看了眼已经有些显现出的星星,明明没有动嘴,声音却已经飘到了刘亮的耳朵里。
      李筱已经活了千年了,但一直没有找到破解诅咒的方法,或是说某种东西,慢慢的,族内的人都死光了,至于他自己为什么没死,还活了这么久,究竟是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当最后一个亲人也去世了之后,他便开始了流浪,经历过战争,从冷兵器到热武器,经历过灾难,黑死病到各种病毒,经历过冷暖,从亲口品尝各种人生但游离在熙攘的人群,最后在自然里徘徊。可能是相较于昆虫来说,冰雪更容易让人亲近,李筱也适应了冷。本来打算去往南极的他,突然发现,人嘛,还是要吃饭的,就开始在临近北极的大陆上流浪,也试过去冰山上住过几天,奈何他有个北极熊邻居,偷吃了他的食物,只好又回到大陆,尝试着追逐走失在冰原里的驯鹿,拐跑雪狼的幼崽,成功被列到西伯利亚每只灰熊的黑名单里。久而久之,把甘蔗种进苔原里,是他所剩的为数不多的乐趣,当然,他的乐趣在每次冬季来临就会戛然而止。但有些奇怪的是,近几年他遇到的人越来越多了,有的三五同行,有的十多人结伴,还有一些车队,他有些诧异,西伯利亚的冻土与蚊子,从来不会在夏季欢迎人们的到来。哦,不对,蚊子会欢迎他们的。
      听到这儿,刘亮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没睡醒,低下头,四处瞅着,看有什么东西顺手,得试着给自己来一下,看一圈儿也没啥合适的,伸出右手看了看,啪的一下,朝着自己的右脸来了一下。
      嘶,真没在做梦啊,这刚才眼前跟看电影似的。猛地一抬头,看见李筱坐在火堆旁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慢慢走了过去,走到离他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伸着脖子细细打量着面前的这个人,突然大吼一声:“何方妖怪,还不显出原形!”
      “刘君,你太有趣了”李筱笑着站了起来,从锅里盛出一勺汤,尝了一下,转过脸继续对着刘亮说道:“饭熟了,吃饭了,放心,我不是妖怪”说罢,去一旁的背包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盒,转身回来蹲在地上盛着饭。
      “哦”刘亮在原地杵着,愣了一下,转身回帐篷里去拿自己的吃饭家伙。
      两个人坐在一起不慌不忙的吃过饭,太阳也已经没了踪影,四周的天带着些许微亮,微风带着些许凉意略过两人,刘亮放下了手里的饭盒,身体后仰,双手撑着地,尽管苔草略微有些扎手,但刘亮现在不在乎这些,盯着面前的火堆,平静中带着些许颤音,说道:“我想跟着你”
      “嗯?为什么?”李筱继续吃着,仿佛一切发生的事情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只不过多加一个语气词,能够体现出他还是有感情的活人一般,面皮上不带有任何的动作。
      “我出来是为了躲避城市,躲避人群,虽然我现在还是有点不可思议,但我觉得你好像出现的恰到好处,我不知道你都有啥超能力或者别的是什么,要不你再露两手?我原先觉得这些都是书上的套路,结果这个世界一次又一次刷新我的世界观,算了。虽然我对你还不是很放心,可我想跟着你,本来我想着到北面的奇林达就该回家了,结束这段怀抱自然的旅程。可遇上了你,我就有些动摇了,真的,只有自然才能让你偶遇一次又一次的奇迹,我服了”
      李筱抬着头看着刘亮,想张嘴说什么,刘亮急忙抻着脖子,弯着腰说道:“放心,我一定不会拖你的后腿,跟着你走,也就当是报答救命之恩了”
      李筱听着刘亮的话,双臂环抱着支起来的右腿,仰着脸看着匆匆出来赶集的星星们,差着些许透彻的黑幕正在侵染着天边最后的亮白,带着些惆怅,又有一些说不上来的悸动,只听到不远处的小河缓缓流动,冻土松懈的声音,带着些柔软。李筱说道:“刘君,你和我有些像啊,只不过你的记忆只有几十年,而我,已经忘掉家是什么样子了,不早了,该休息了。”
      李筱起身摆弄了一下火堆,转身要去拿行李,刘亮慌忙说道:“别走啊,带上我呗”刚说完,就看见李筱从包里拿出一个木头块儿,放在地上,枕着木头就地躺下,带着笑意看着刘亮。
      “你晚上不冷?温差这么大会被冻住的”
      “没事儿,我这样睡了几百年了,你快去睡吧,天亮就得出发”
      “好吧”刘亮悻悻的钻进帐篷里,弄好睡袋,看了看日出时间,定好闹钟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天已经大亮,天空里还剩下两朵云彩,不紧不慢地往东飘去,缓缓映出一抹属于太阳颜色。刘亮急急忙忙的钻出帐篷,慌张地找寻着李筱的身影,发现李筱在做饭,便松了一口气,要转身回去拿洗漱用品的时候,听见李筱说道:“用清水洗洗脸就好了,吃完饭盐水漱一下嘴”
      “嗯”刘亮探进帐篷拿出水壶,另一只手掬起来,接住水流在脸上搓了两下,用袖子在脸上一抿,便跑过去给李筱帮忙。
      李筱细细咀嚼着早饭里的颗粒,刘亮本来吃的火急火燎,但也不自觉的开始慢了下来。太阳带着些许温热撒进风里,蚊子也时不时的从河边冒出几团,地衣也变得不再柔软,远处山包上的细碎石块四处滑落,漫无目的,刘亮现在也是一样。突然没了目的地的他,感觉身边的一切都慢了下来,风不再那样凛冽,和羊毛一样柔软。仅是想到不用再处理社会关系这一项,便让他感到无比的愉悦,嘴角带着些许的饭渣自然而然地向上微微勾起。舒展开眉毛,收拾好饭盒,扭脸看了一眼李筱,他已经收拾好了餐具,正在收拾行装,他的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抬头望了眼顺着风飘荡的云,刘亮背着行装跟在李筱的身后,太阳已经快要落了,东边的天际线只留下了纯粹的白光,头顶的云聚了散,散了又聚。一天下来,两人也不知走了多远,只是沿着河向北走,也不孤单,成群的蚊虫伴在左右。李筱停了下来,示意今晚在这儿过夜,刘亮卸下背包,扭头望了望远处的空地,发现同样是黑压压的一片,心想,算了,都一样,挥手赶了赶脸前的蚊子,弯腰从包里往外掏着东西。忽然李筱叫住了他:
      “刘君,把衣服脱了”
      刘亮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发现李筱已经脱得□□,往河边走着,回头看着自己。刘亮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咽了口唾沫,脸上流露出些许不知所措和一些尴尬。李筱看着刘亮的表情,微微笑了笑,扭过头去,走到了河边站定,带着些许惬意的表情张开了双臂,手指自然而然的舒展开来。
      霎时间,周围的蚊子便覆盖了上去,赤裸的李筱像是被瞬间附上了一层黑甲,过了有三四秒钟,那层黑甲又瞬间四散。刘亮在原地看的十分震惊,仿佛所有声音没有了传播的介质,两颊憋的透红,他发现那层蚊子四散了之后,便没有蚊子再落在李筱身上了,一只都没有,刘亮还是比较相信自己的视力,但也无比惶恐。胸腔的疼痛让他回过神来,猛地吸了一口空气,庆幸自己不在真空里。接着,李筱放下手臂随意地跳进河水里,随便扑腾了几下,便爬上岸来,一边捡拾着衣服,一边抬头看着还杵在原地的刘亮,笑着说道:“刘君,试一试”
      “哦”刘亮从这神奇的景象中回过神来,看着刚从河水里爬上来的李筱,蚊虫像是把他当成了同类一般,无数次从他身边掠过,却不去贪婪的吸食。
      这让刘亮感到惊奇,不得不说,同时也激起了他内心的好奇,一边脱着衣服,一边确信地告诉自己这是真的,回想起刚才的景象,又加快了脱衣的速度。迅速脱光了之后,学着李筱缓缓走向河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直立着身体双手背在尾巴骨上方,扭过头对着李筱问道:
      “用不用念个咒语什么的?或者是冥想些什么?”
      “不用,想你所想就好了”
      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回过头去在河边站定,慢慢的张开双臂,略带些犹豫。可有些生物不会犹豫,蚊子们如同刚才一样,瞬间扑了上来,像风一样如海浪一般在刘亮身体上铺开,钻心的疼痛瞬间直刺大脑,刘亮第一反应就要大叫,可发现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已经被占据,再没有张开嘴巴的力气,只剩下飘渺的意识属于自己。

      不知不觉起风了,眼前是鲜黄的油菜花海,看见这片花海,便有种不由自主地奔跑欲望,迎着饱含花香的微风,抻开双臂恣意地跑。像是满塘锦鲤中钻进了一只黑鲤,鱼背脱露于水面,划出一道涟漪,舒适的涟漪。刘亮跑着跑着,视野里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无数的画面开始重叠,未曾谋面的亲人、孤儿院、学校里的同学、六连败的大学排球比赛、邻居以及发量浓郁的公司老板,所有所有这三十年来所经历的人和事都交织在眼前,就好像一团黏着蔗糖的米花。他开始不停地去追,努力地想要追上那团光影。不知跑了多久,他终于感觉已经近在咫尺,伸出手臂,手臂上无数的光影重叠,幼儿时的手、缠满绷带的手夹杂在一起向前努力抅着,咬着牙关,猛地再往前一伸,那一刹那,他感到自己的中指已经触碰到了那团光影。但也正是这一刹那,那团光影像是花蕊上的一簇花粉,瞬间崩裂,洋溢着随风透过了刘亮的身体,一粒也没有留下。他摔倒在油菜花地里,不知是因为那一次使力失去了平衡,还是被粒粒回忆击穿了身体,猛地失去所有气力,顺势摔倒在了油菜花海里。
      趴在地上的刘亮,咳嗽了一声,为了缓解胸腔的疼痛。之后慢慢地转过身体,仰面朝天,盯着天空中悠闲的云彩,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身上的蚊子已经四散而空,但身上的红肿不由得让刘亮倒吸一口冷气,忍着疼痛和瘙痒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李筱,流露出试探的眼光。李筱看了一眼小河,笑了笑,便往回走了。刘亮扭回头,憋了一口气,一头扎进了水里,感受不到冰凉,剩下的只是舒爽。

      “自打我的记忆里出现景象时,便已经是在福利院里了。是一对儿高中教师夫妇建的,地方不大,人也不多,几十个吧,不会再多了,当时我记得还死了几个,就是因为死人了,我才第一次见到了救护车是什么样的。”刘亮抱着双膝坐在地上看着面前地上的苔草,笑了笑,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接着说:“我应该是在那儿待了十三年,我认为的十三年,因为我从那地方出来的时候,那对儿夫妇给了我一张身份证,那张身份证上的信息告诉我,我十三岁了。十三年,对我来说很煎熬,因为,就是,你知道吗?”刘亮死死地盯着坐在对面的李筱,委屈和困惑一起从眼眶里涌出来,“你有十几年的时间要和一群同龄人争生存,我记得第一件让我忘不掉的事情是有一年冬天,那时还很小,一群孩子被妈妈叫到院子里排排站,过了一会儿,有对儿年轻夫妇从我们身边一一走过,不知道为什么,其中的女人走到我面前时,看了我一眼,哇得一声就蹲在地上开始哭了起来,我看向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看我的眼神和当时妈妈看着救护车从院子里开走时的眼神如出一辙,比妈妈的更刺人,也更冰冷。当时把我吓坏了,赶紧躲在妈妈的身后,偷偷地看着那个已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女人,眼泪从她的眼角孜孜不倦地流,一滴、两滴,我在心里默默数着。就在这时候,队列里有个稍微大一点的孩子出了队列,跑到了男人身前,拉住男人的手指往女人的方向拽,嘴里还说着‘安慰安慰她’,那个男人竟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跟着孩子使力的方向走了过去。我看着所发生的的一切,突然感到有人摸我的头,我抬头去看,妈妈的手在我头上,冲我笑了笑,接着叹了口气,让我们剩下的孩子回屋去。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走出队列的那个孩子,我也注定要在那个荒郊野地的院子里待满十三年。”
      “妈妈是?”“福利院的那个妇人,在心里叫习惯了”刘亮躲闪了一下李筱的眼神,嘴角堪堪露出一些笑意,不等李筱的回复,接着继续说“其实有段时间特别恨她,那时候我已经大一些了,同龄的孩子有的跑了,有的得病死了,所以没剩下几个,但之后又进来了几个小的。那几个小的之前是被人贩子当成乞讨工具的,偷跑出来,被妈妈,妇人收留了。他们几个特别皮,又耐打,所以在院子里很会找事儿。我们院子里有个特别大的洗衣机,是妇人的丈夫自己做的,他也经常给我们上数学课,有时候还会给我们讲物理,脾气很差,我小时候上课走神经常被他打。有次那个大洗衣机坏了,男人去修,那个洗衣机真的特别大,和工地上的那些小水泥搅拌机一样,男人当时没想太多,直接伸手去检查下面的轴承,没成想,那几个孩子突然搬开了电闸,男人手往回收的已经够快了,但还是丢了一截手指。他跪在地上,举着自己的手,额头猛地往地上砸,反复地砸,泥水和灰尘裹在他的脸上,扬在他的身上,血溅的到处都是。我们几个站在屋门口的孩子都被吓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在地上哭嚎,只有那几个孩子还站在电闸的附近捂着嘴,好像拿开他们那双黝黑无比的手,他们便能笑出声来。从那以后,男人便走了,但他也会时不时地回来,不过回来的时候并不会带食物或是是别的什么。就这样,三年还是四年,男人最后一次回来,和妇人在屋子里说了很久的话。他们终于达成了一致,关于放弃我们的一致。那天天上的云很少,时不时会出现一朵从东向西飘过去,我们所有人都坐在院子里,抱着那对儿夫妇带不走,卖不掉,最后平分给我们的东西,并且我单独还有一张已经过期了的身份证,上面有一个户籍,但被锋利的东西划掉了。我记得我当时还特别的兴奋,一直紧紧地攥在手里。那几个改变了我的命运的孩子围在一起,在院子的角落里密谋着何时逃跑。而两人则站在院子门口来回踱步,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很迫切。”刘亮停了下来,先是看了李筱一眼,轻微地挪动了下身子,但感觉坐姿还是有些不舒服,便大大咧咧地换成了舒服的姿势,继续说道:“男人来回走了一会儿便蹲在一旁用大拇指和中指掐着烟蒂一口一口地抽着,妇人抬着小臂,走一个来回便使一个手手背拍在另外一只手的手心上。就这样,我们从上午等到了傍晚,云越聚越多,全都挤在了西边,太阳就快要落山了,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云也跟着渐渐地变红,红着红着,都没了颜色。”
      很静,夜的静无论是在世界上哪个地方都一样的静,沉默,人与人之间的沉默却在每个人的心中都各不相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像是在映着天边流走的最后一抹本属于人的日光,可在北极圈里,人得听从自然,因为它有极昼。是的,夏天来了。
      沉默了一会,见太阳迟迟不肯落下,抬手才发现现在快要凌晨,刘亮这才反应过来,回过头发现李筱依旧兴致勃勃地坐在那儿,便继续尽兴说了下去。“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那对夫妇等来了他们想要的等的,那几个调皮的孩子也被面前的破旧钢铁所吸引,他们应该是好奇怎么会有这么破烂的车,而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汽车,一辆白色漆皮已经掉的所剩无几的老式客车。当时其实很无感,直到上车以后有个面容姣好的‘大妈’告诉我们目的地是邻县的福利院,这时我才欢喜了起来,甚至有些开始感谢那对夫妇,托他们的福,我第一次出村,出乡,还出了县,而且要去的还是县福利院,我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远的破落院子,心里想着:‘县福利院,应该能够一天吃三餐吧,希望还能吃到白面,因为书上讲富裕的地方红薯和玉米糁都是用来喂猪狗的。’到了地方,猪狗还是猪狗,只不过地方大了些,兴是有好几十亩。不过现在再回过头想想,其实当年红薯和玉米糁也没差到哪去。”
      李筱在一旁点了点头,刘亮继续说道:“让我对那对儿养了我十三年的夫妇心生怨恨的就是我在邻县的福利院里并没有过上我想过的生活,因为那里完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儿院,和福利两个字沾不上边儿,不过二手的衣物和旧课本倒是多了起来,可跟着的不好的东西也多了起来”说到这儿,刘亮先是有些带着歉意地笑了一下,紧跟着眼神里又充满了阴霾。一旁的李筱将这一切都收进眼底,他明白有些事情是人们不愿意用舌头将它们转化成音节表达出来的,也就不用去强求什么,只是笑着说道:“讲点开心的”。听到李筱的话,刘亮看了看李筱,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看着李筱无时无刻都没有放下的微笑,便又将运到舌尖的话语退了回去,重新组织,再开口。“那几个调皮的孩子翻墙跑了,结果刚跑了一会儿便被院里的老孩子举报了,结果最后被逮回来了三个,跑了两个,被抓回来的三个里有两个瘸了腿,没人知道他们是自己摔的还是逃跑的惩罚。从那以后,我看着那三个孩子对着院里的高墙望了四年,同样,这四年也是我人生里最黑暗的四年,也是我怨恨那对夫妇的四年。这四年对我来说太漫长了,直到十七岁,县里从外面回来了一个企业家,因为也是早年间从那所孤儿院里走出去的所以一回来就捐钱捐物,正好还要在当地做项目。那个项目是跟县高合作的,就给福利院争取到了几个入学名额,他掏钱资助。当时整个院里都疯了,虽然孤儿院平常也会发一些教材,还有各地的志愿者十里八猛来讲次课”“打断一下!十里八猛是什么意思?”李筱对着刘亮问道。“哦,是那边的土话,发音应该就是这个发音,大致就是‘时不时’的意思”。李筱点了点头,笑着示意刘亮可以继续。
      “其实当时院里的坏境也不算很差,要比我之前那对夫妇那里好太多,但这里的孩子都有一个很一致的愿望,就是能出去,去外面的世界里,特别是想看看有父母的同龄人是什么样子或是去寻找他们的父母。名额是通过考试决定的,可能是小时候错失被领养的机会让老天觉得有些内疚吧,高中部唯一一个名额落在了我头上,当时是这么想的。后来才发现只是小时候在那对夫妻那儿多多少少学了些东西并且那年院里的同龄人都是准备等到十八赶紧组团出去打工,我也就是恰巧捡了漏而已。”
      “时也命也”李筱在一旁接了一句。刘亮愣了一下,随即面容上的肌肉紧绷着,不知怎么了,松了松嘴角,笑了笑,跟着把李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时也,命也。”笑着重复完以后,刘亮没有立马合上嘴,而是扬起了头,望着天空继续说着:“进了县里的高中以后,其实也没有什么学习是为了美好的未来什么的,只是想要上个大学,还有就是学校里的那些同学他们身上的那股冲劲。现在回过头去想想,中国学生,特别是农村出里出来的孩子,高三的学子,他们身上的那股劲实在是太可怕了。当然,我也不是说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只是觉得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我觉得我跟这个社会是格格不入的,因为当我走进教室,人们知道我的身世后”刘亮停了一下,缓缓低下了昂着的头,左臂用胳膊肘支在腿上,伸出手指在额头揉了几下,不加感情,沉着声“那是冬天,身上的衣服是市里的大学生社团捐来的,有些大,我的肩撑不起来,书包是我从那对夫妻那儿分来的财产,被裹挟着到了教室门口。我从走廊的窗户路过时,看到里面有的在奋笔疾书,有的在裹着外套睡觉,有的趴在桌子上对着书本发愣。可当我站在教室门口时,伴随着老师在一旁绘声绘色地向大家讲解我的时候,教室里,桌子后面的人们,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脸上一点一点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再变成哀伤,然后同情,再然后是欣喜。可我,还看到了他们眼底的那一抹阴霾,这也是让我第一次,感到了所谓的孤独。也正是因为这份孤独吧,让我突然有了与他们竞争的意志,也让我这枚本就是捡了漏,走走过场的种子,生根发芽了。后来考上了个专科,一边做着兼职,一边上课,那三年是我最意气风发的三年,到目前为止,不过也是最傻的三年,小人得志的三年。那三年,我看不起身边的一切,看不起那些不够珍惜学习机会的混子,看不起每天只想着追求异性的室友,看不起那些大手大脚花着张口要来的钱的乞丐。但当我专升本过后,春风得意地再次踏入大学校园时,我看着那些高中毕业新入学的大一新生时,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我们早就是一类人了,或者说,自始至终,我都与那些讨厌的、不讨厌的、憎恨的、不憎恨的人们一样,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这让我开始关注自己,关注自己的成长,有些欣慰,也有些挫败,甚至有时冷不丁地一下让人难以接受。渐渐地,我感到痛苦,因为我越来越发现自己的普通。与常人无异,这五个字让我头晕目眩,我所认为的我的特殊就像是黑板上的白粉,被周围的人用板擦一点一点地擦掉,在地上落了一地,时不时地还会冒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让人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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