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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万妖之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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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若遗确实没有什么体力了,仙力也所剩无几,方才花栈的身体还精力充沛之时,也让活尸的利爪在脸颊上留了个深可见骨的口子,此时更不用说,她甚至没有力气避开活尸扑面而来的血盆大口,几乎能闻到这腐烂的口中喷薄出的腥臭。
千钧一发之际,连子清猛地推开她,只身挡在她身前,嘴里大喊道:“花儿,快跑!”从腰间抽出了他的长剑,眼看着就要与那活尸来一场殊死搏斗。
活尸的大口咬住连子清的剑尖,竟就用力咬到了底,利剑从它的后颈穿了出去,带出一团喷涌的黑血,而它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抬嘴就要咬下负隅顽抗的连子清的手——
就在此时,活尸的口中突然血如泉涌,黑血尽数倾倒在了连子清的脸上。他惊呆了,由着那脏东西给他洗面,眼睁睁地看着活尸喉咙里发出粗声的咆哮,瞪大了眼睛的头却被刀削去,在颈子那里露出平整光滑的一个大口,血液如瀑布般从口子喷出,浸湿了它落在一边的腐烂的头颅。
江若遗也呆住,有人遮住了她头顶的月光,投下一片漆黑的阴影。她抬起头,只见深空之中,暗淡的群星映衬之下,一个鲜红的身影。
那人一身赤红箭袖长袍,如火似焰,银色的长发高高束成一尾,在风中飘荡如锦缎,他提着一把闪着冷光的白玉剑,剑上还在滴着黑色的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没由来透着一股复杂心绪,半眯着一双桃花眼眸,眸中耀金色冰冷如霜,被某种沉甸甸东西的盖住了原本的干净剔透。
江若遗的五脏六腑都在震颤,那已不再敏锐的嗅觉好似复苏,清冷竹香萦绕鼻尖。
云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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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匿提剑立于月下,低眸与江若遗默然相视。
桂花幽香,月光如荧,山川皆寂寥,而他看向她。
他几乎卸掉了所有在青崖涧之时的伪装,褪去乌发乌瞳,显露出了他本身为妖的妖冶模样。他穿了红衣,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上一次,大概是十七年前,她初次见他,春风吹绽三千桃花,碧空白云染绯,一派春光旖旎中,银发金眸的小小少年郎,背着把破烂铁剑,漂亮得像是天上仙人座下的小童。
她那时在心里想,这就是妖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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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匿并没有与江若遗相视太久,他撇过头,落在了房顶上,把腰间雪白的帕子抽了出来,扔在呆愣成木头人的连子清脸上,开口还是江若遗熟悉的低冷嗓音,此刻微微有些哑:“擦擦。”
连子清懵了一会儿,随即手忙脚乱地擦起了脸上的血污,有些方才喷溅进他的喉咙里,此时才觉得如鲠在喉,拼命咳嗽起来,咳着咳着便呕吐不止。
云匿睨着眼睛笑:“现在这些傻孩子,怎么都不晓得躲一躲?”他回过头,看着江若遗,之前眼中的失神已经淡去,换来一贯的清明,“你家的?”
江若遗看着他的眼睛,有短暂的失语,立即低下头作了一揖:“正是家师。”顿了顿,再道,“鄙人花栈,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云匿抱臂看着她,眼眸中阴晴不定,他把“花栈”两个字放在唇齿间细细咀嚼,像要反复咂摸出什么味来。他问道:“哪个花?哪个栈?”
江若遗再道:“春日之花,楼阁之栈。”
云匿磨了磨牙,似笑非笑地看她:“你喜欢吗?”
江若遗一本正经道:“受父母赐名之恩,当然是不胜欢喜。”
云匿嗤了一声,睨着眼睛,笑道:“你喜欢就好。”
江若遗坦然地看着他,许久不见,这只狐狸比当初似乎身量更高了一些。她一十九岁那年魂散体亡,云匿也是相仿年纪,正是少年郎长身体的时候,如今这狐狸已经长成如松如竹的翩翩公子模样了,周身气质越发沉稳坦荡,颇有几分有匪君子的味道。
与故人相见,总该是欣喜的,更何况这故人是她最想见到的那一位,真真正正陪她走完一生的那一位。江若遗不得不承认,她方才差点便要被突如其来的高兴冲昏头脑了。
只是……江若遗在心底叹道,她此番重生为人,定是来还清当年犯下的债孽的,更何况她借了他人身躯,必须尽早把身体给人家姑娘归还回去,若是与旧人相认,无非是增添再度离别的悲苦罢了,她怎么能让云匿吃这种苦头?他本来早已释怀她的死亡,她却突然现身,告诉他她又活了过来,然后再度死去,给他以希望再将此亲手破灭,她对云匿做不出这样残忍的事情。
这厢江若遗和云匿相顾无言,那厢连子清才把喉咙里的东西吐干净,擦完脸,忙向云匿作揖:“在下秋竹斋门生连子清,字朝槿,多谢道友出手相救。”他把头埋得低低的,“敢问道友尊名?”
云匿的视线从江若遗手中的扇子上收了回来,把白玉剑像根棍子一样杵在地上,一只手搭着剑柄,看着连子清,笑得有点狭促:“傻小子,你哪只眼睛瞧着我像你口中的道友?”
他这样的外貌,这头如雪如月光的银发、漾着金色的眼眸,一看便知不是寻常道人。更何况……连子清偷偷瞥了一眼他的剑,那把被他当成拐杖糟践的白玉剑,剑身上明明白白刻着“日月”两个大字,如若连子清没猜错,那便是传说中逍遥道人白骨所化、插在了昆仑之巅,引得地崩山摧,滔天洪水的日月神剑。
早就听闻妖王云匿不知以何种手段取得日月神剑,此前只当是怪谈,未曾想,竟是真的。
连子清觉得口中有点发干,额上密密布了一层冷汗:“多、多谢妖王搭救连某与小徒,救命之恩,连某没齿难忘。”
云匿听到“小徒”两个字的时候笑了一声,也不知在笑什么,让连子清更加莫名其妙,背上也生了冷汗,只觉传言妖王喜怒不定,大可能不是以讹传讹。
云匿毫不在意地拄着那传说中的神剑,道:“我是妖,是传说中杀人无数的妖王,你是正道之士,该杀了我才是,怎么还念上了我的\'恩情\'呢?”他冷声笑了笑,“我可担待不起。”
江若遗听着直觉不妙,云匿还是对这些名门弟子心怀芥蒂。当年种种,在他心里依然留着磨灭不去的印记。
她刚想说两句话,就听见连子清坚定地道:“传闻如何,是真是假,连某不知。但是此时此刻,真真切切,正是妖王搭救连某与小徒性命,连某不是这般忘恩负义之小人,当是感激不尽。”语调也激动了起来,“连某一向以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只要不违道义,赴汤蹈火连某也在所不惜!”
江若遗听着愣了愣,倒是没想到连子清是这样的性子,心中突然多了几分对他的兴趣。
云匿默然听罢,看着他那双真诚无比的眼睛,只是笑了笑:“一口一个\'妖王\',难听得紧。当年我尚以常人姿态在师门之时,可没人这么客气。”
云匿笑道:“我叫云匿,字知白,傻小子,没人要你赴汤蹈火。”
连子清突然感觉这妖王竟有些随和,与想象中大庭相径,不禁也笑了起来:“多谢知白兄!”他为人开朗热情,还有几分自来熟,当下一兴奋,就显得没了分寸,直接就把云匿当成了大哥看待,云匿只笑笑,没有应。
“小子,”云匿道,“你这么想报恩,不如把你徒弟送给我罢。”
一阵冷风吹过,连子清一愣,江若遗也一愣。
这狐狸又在搞什么名堂?!
江若遗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花栈虽然模样清秀,到底也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云匿这歪主意打得忒不像话,再者——他也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王八蛋哪!
江若遗困顿不已,再抬头,见云匿还是似笑非笑看着自己,没由来就生了一股无名火。
连子清慌忙道:“知白兄,这、这委实……”
云匿瞧着江若遗有些恼怒的模样,再笑了笑,道:“花栈姑娘不愿,我自不会强求。”他的视线一扫底下那些僵直的活尸,道,“不知朝槿小兄弟是否也在调查城中活尸一事?”
这狐狸,刚才还一口一个“傻小子”,如今不知打了什么算盘,又和连子清称兄道弟起来。
连子清点头:“正是,我们已在城中暗查几日了。难道知白兄也……”
云匿瞧了江若遗一眼,对着连子清笑道:“我也正在调查此事,只是我初来乍到,不比你们了解这城,若是你们不介意,接下来的调查,我能否与你们同行?”
连子清欣喜道:“连某与小徒仙术不精,应付活尸实在是分身乏术,如果有知白兄相助,应是再感激不过,怎会介意呢!”
绕来绕去,重点或许还是在花栈这。江若遗心道,这狐狸,怎么也不像是对活尸之事感兴趣的样子,一看就是随口胡诌出来的理由,罢罢罢,即便云匿是为了花栈这小姑娘,她也能因此与故人再多相处些时日,总是高兴的。
云匿道:“如此便好。此地变数太多,不宜久留,不知两位有没有定下落脚的地方?”
连子清再点点头。
云匿笑了笑,再看着江若遗:“不知花栈姑娘,能否为我带一带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