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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腥风血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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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星子寂寥,风吹过的时候,带来一阵桂花幽香。
从前在青崖涧,江若遗的茅屋前种了一棵桂花树,也是这样清甜幽然的香气,被树底下练剑的云匿的剑气扫过,削落一地白嫩的花瓣。
江若遗通常会倚在她漏风的木头门板边上看着云匿,摇着扇子汲着桂花香味,五脏六腑都被渗了个透,呼吸间尽是怡然。她的小师妹陆玑没心思看大师兄在干什么,眼神黏在江若遗的身上,把她周身瞧了又瞧,满脸都写着忧心忡忡。
彼时江若遗一十五岁,将要下山,她为人朴素,亦不讲究,门服已经洗得旧了,微微发灰。而陆玑不同,她爱美,门服爱护得似宝贝,一尘不染,漂亮如新。陆玑担心江若遗被其他仙门子弟笑话,坚持要把自己的门服换给她。
江若遗笑道:“一件衣裳罢了,能蔽体已足够。他笑便任他笑,何须在意?”
云匿方才练完剑,抱剑朝着江若遗走过来,闻言也道:“师妹自己穿好罢。你师姐邋遢,万一将你的门服弄脏了,莫要来找我哭鼻子。”
陆玑小脸一红:“我才不会。”
江若遗摇着扇子笑着看她。
陆玑道:“……好罢我会。”眨眨眼睛又补充道,“师姐,你衣角有个洞,我替你补补罢。”
江若遗略微讶异,低头正看,云匿睨着眼睛道:“阿玑,你师姐衣角的洞怎么都补不起来的,补完她又把它蹭开了,大可不必白费功夫。”咳了咳,“哭包,我的衣裳虽然大了些,但是裁剪裁剪也能适身,我们换换,让阿玑给你做……”
江若遗咧嘴笑了:“狐狸,这么在意干什么?我倒是挺喜欢自己这副破烂样子的。”
云匿挑眉:“你喜欢?”
江若遗点头。
云匿道:“那就没事了,阿玑,此事不用你操心,你师姐自有打算。”说着就往茅屋里走,“你师姐说今夜的晚饭在她这里吃,想吃什么?我去做。”
阿玑蹦跳着跟上去,发上的金铃叮当作响:“我想吃麦芽糖,有糖吃吗?”
云匿笑着道:“还吃糖?阿玑,你的牙中该有个虫窝,改天定要让洞天内那只鸡精替你看看。”他没有理会陆玑叽叽喳喳的抗议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江若遗,“哭包,你想吃什么?”
桂花香气暗流,夕光温柔,云匿和陆玑的背影被镀了一层橘子色的微光,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蔓延到江若遗脚下,让她微微晃神。她被云匿唤了一声才回过神来,摇着扇子走上前去,笑道:“白鹿堂后山的春笋长得鲜肥,不如挖来煲汤罢。”
云匿嗤她:“事儿精,麻烦。”转头走了两步,再一顿,道,“还要和排骨一起煮了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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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从前。都说往事如烟,但是一旦这烟勾入心神、纠缠魂魄,与骨血相融,轻轻一引就又充盈脑海,脑中被回忆的千军万马冲踏而过,所有的理智便全军覆没。
江若遗挥扇赶走那沉沉桂花香,听得连子清道:“花儿,你看,月亮在逐渐往西偏……街上开始有人出来了!”
她趁机逃离自己的万千思绪,凝神往下面看去——只见城中百家的豆大灯火接连熄灭,倏然而逝的火苗,像是一个个寂灭的灵魂。每当一家的灯火熄亡,都有一户人走出家门,这些人都表情呆滞、动作僵直,具具如同行走的尸体。
连子清沉声道:“花儿,这可否便是你说的活尸?”
江若遗仔细看着,道:“徒儿并未亲眼见过,但若将此景与听闻过的情形对比,应是无异。”
连子清大致是嫌嘴里空,随手捡了一片瓦顶上的落叶,用手擦擦干净就叼进了嘴里,眼睛还盯着底下:“第十一家、第十二家、第十三、第十四……”数着数着,奇道,“几乎整座生门城都要空了,花儿,这太蹊跷了。”
他说着便回头:“总不能是整座城的人都变成了活……”他的视线落在江若遗身上,整个人陡然一惊。
江若遗摇扇子的手也停了下来,她眨眨眼睛:“师父,怎么了?”
连子清的模样像是憋了一口大气,他张开嘴,叶子从嘴里掉了出来:“花、花儿,你、你、你后面……”
江若遗的呼吸一滞,后知后觉地往身后看去——
脸!一张惨白的女人脸,上面布满了青紫的尸斑,整个眼眶都向脸上留白的地方张裂开来,露出浑浊蜡黄的眼瞳和粉白的眼肉,她大张着嘴,嘴角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上提,几乎快要开到颧骨,口中已经没有了牙齿,浓稠漆黑的血布满了整个口腔,从缺失了的下唇滴答滴答地落下来,差一点就要滴在江若遗的衣摆上!
花栈的身体根基实在太差,竟迟钝得让她连活尸近在咫尺都感受不出来!
江若遗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间,但是本能驱使她立即往后退去,在她退开的同时,活尸抬着扭曲僵直的手,手指作着抓钩的样子,径直就朝她扑了过来。奈何江若遗虽然反应快,但是花栈的身体实在不够灵敏,活尸尖利的爪子从江若遗的脸颊划过,把她的脸拉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珠子般滚落下来。
活尸见血更加兴奋地扑上前,江若遗的腕子被连子清一把扣住,她回头,第一次在这个少年的脸上看见这样沉重严肃的神色,只听他吼道:“花儿,尽力跟我跑!”
瘦削的少年拽起江若遗,而她肩上的符力更甚,将她整个人提在空中,如同一片飘零的落叶,连子清轻松便带起了她,在房檐上狂奔而去。身后的活尸狂犬般紧追着他们不放,两人往底下看去,只见方才还麻木的活尸,此刻全都疯狂地涌动起来,密密麻麻形成了可怖的巨浪。
江若遗被连子清强拉着,只是道:“师父,等等。”
风如刀一般划过连子清的耳畔,他听不太清:“什么?”
江若遗回头,见除了紧追着他们的活尸之外,又有好几具活尸爬上房檐,朝他们扑了过来。她蹙起眉头:“等等!”
连子清这回倒是听清了,他一愣,就感觉自己手心里的腕子被用力抽了出来。江若遗浮在离房顶半步的地方,她顿步,回身,正对着扑面而来的十几具活尸,挡在了连子清身前。
连子清惊诧的同时焦躁不已:“花儿!你干什……”
江若遗微微偏过头,将合住的折扇抵在了唇上,“嘘”了一声。她的声音很轻,刚落地便融化在漫无边际的夜色里,连子清陡然愣住,他看到她在蒙昧的月光下的眼睛,居然隐隐还有从容的笑意,在这混黑的天地之间,仿佛一潭映着白芒的平静的湖水。
江若遗伸出食指抹了一下脸上的血,这伤口倒是让她省去了咬破指头功夫。她挥开扇子,从衣袖里滑出一叠张符纸,落在了扇面上,再一挥扇,一排符纸在她的身前整齐铺开,伫立在了半空之中。江若遗合扇,抬起沾了血的食指飞快地在这些符纸上印咒,手势如兰花而动作如闪电,眨眼之间咒便生成。
江若遗开扇,轻轻一挥。
轻轻一挥,如同蝴蝶蹁跹带起的一阵风,符纸却飞刀似的往活尸身上扎去,长方形的薄薄符纸贴在了疯狂扑来的活尸的脑袋上,江若遗的手上捏了一个决,平和地看着这些奇形怪状的活尸,道:“止。”
飓风般扑腾而来的活尸们突然停下了动作,世界好像凝固了一般,只剩着安静和诡秘的气氛在蠢蠢欲动。
江若遗换了一个手势,微微笑了一笑:“破。”
有一具活尸先挣扎着动了动,额上的符纸在风中猎猎作响,下一刻,从贴着符纸的脑袋开始,活尸整个人自上而下地爆裂开来,满身的秽物落石般砸向了地上涌动的尸群。接着一个、两个……房顶上这些被符纸贴住的活尸纷纷发出裂响,像是鸡蛋被手用力压着滚过桌面,蛋壳破开而发出的清脆声音,它们纷纷在房顶炸开,体内那些污秽的东西掉了下去。
江若遗给这里留下了一场真实的腥风血雨。
连子清呆呆地看着,江若遗仍悠然浮在半空之中,执一把青白色的折扇,神情平静淡然,眼中略微延着一些轻飘飘的笑意,仿若审判人间的神祗。他一时觉得这样的场面有些熟悉,某种记忆深处的东西仿佛要被他挖掘出来,但是那东西藏得太深,他越想抓住,便散得越快。
江若遗扫了一眼底下,下面的活尸倒像是被镇住了,不再动弹。她的腕子有些酸,眼前微微发黑,刚才的符术已经消耗了她太多的体能和仙力。
诚然花栈的根骨极差,仙力微薄,但好在她成为那遭人嫌的半仙以前也是这等光景,研究了不少外道,所以投机取巧的符术便成了她的看家本领,幸好,这本事还能用,但也用不了多久了,花栈的身体终归是经不住她这样消耗。
江若遗落到地上,两边肩头上的符纸缓缓燃尽,散成了一股青烟。她舒了口气,把折扇收住,朝着连子清道:“师父,方才那些活尸虽面如恶鬼、行如野兽,但你可觉得他们有几分眼熟?”
连子清看着她,仍未完全回神:“什么?”
江若遗道:“他们其中几个,我依稀认得出来——徐记糕点的老板、客栈门前包子铺的大娘、城墙根下行乞的老乞丐……”
连子清急道:“可他们白日还好好的。”
江若遗蹙起眉头:“白日的生门城并无异样,然夜中清月西移,城中灯火尽灭之时,便灭灯人纷纷上街,形如活尸,再而,其中几具突然尸状恶化,发狂袭人……师父,这座生门城不简单,我的精力已所剩无几,还是快回客栈,再做商议罢。”
江若遗话说完,见连子清还是呆呆看着她。她再叫道:“师父?”
连子清木讷地道:“花、花儿……你身后……”
江若遗闻言一顿,只感觉五脏六腑都凉透了,七窍又烧得很,可能就是传说中气得七窍生烟。
这些活尸袭击他们的招数能换一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