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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两银子 ...

  •   齐如茵见林思神色诧异,看了江承宇一眼,嗔道:“想来夫君还来不及向妹妹介绍我,我叫齐如茵,香草如茵的如茵,你可识得?”

      林思想起昨夜江承宇说的一番话,当即猜出了齐如茵便是齐真道的女儿。
      她曾思忖,江承宇可能与齐真道在官场上有所羁绊,只是她万万没想到,齐真道居然会把宝贝女儿许配给一个宦官。
      而且还是正妻。

      江承宇身为当今圣上的心腹,荣宠万千,正妻之位只有皇上点头了,方能迎娶。
      如此说来,江承宇昨夜反常,是因为皇上赐了件婚事。

      林思向来是个十分清楚尊卑的人,深知她是这监军府里地位最低的人,因此陪笑道:“奴见过齐小姐。”
      齐如茵脸色青涩,又慢慢问她身体可有恙、吃食可还足之类的,倒真像个女主人。

      林思答了两句,便上来个眉清目秀的年少太监,是江承宇的徒弟拾遗,向江承宇低低地说一句:“师父,齐侍郎来了。”
      按理说,朝臣与权宦不可来往,否则极有可能被言官御史弹劾,可是若以探望女儿的名义来拜访,便是无懈可击。

      江承宇深黯的眼底下波澜不惊,久经官场带给他的,不只是让热血变冷、手段变狠,还有洞若观火的嗅觉和岿然自若的心气。
      江承宇只是让齐如茵自己转转,便跟着拾遗一道往正厅去了。

      齐如茵自小在齐府娇养惯了,一向没什么规矩,而今江承宇走了,便只拉着林思直白地说:“听说妹妹之前是欢游楼里的头牌?”
      欢游楼是临安城里远近闻名的青楼,不少纨绔子弟日夜流连于此,不知归属。
      不管齐如茵这番话有没有挑衅之意,说出来都让林思难看。

      林思正想着如何答复,井桃倒先微微一礼,道:“回准夫人的话,姑娘虽是青楼出身,但卖艺不卖身,入监军府之前清白得很。”
      在欢游楼的时候,就属井桃与林思最要好,林思入了监军府后她不放心,便也跟来了,对林思是亲姊姊般对待,因此最看不得有人欺负她。

      齐如茵睨了井桃一眼,大约沉默了有那么一阵风的功夫,才涵养极高地颔首笑道:“这样啊,好险着呢,亏得夫君将妹妹买了下来。”

      林思这才明白,齐如茵虽然长养在闺中,但心计城府绝对非常人可比。
      她这番话,字字没有冲撞林思的意思,可反过来细品,便是大有乾坤。

      林思既“卖艺不卖身”,那么被江承宇买来做侍妾,日夜恩宠,便是与本意背道而驰。
      齐如茵是在讽刺。
      也是在宣示。
      宣示她才是这监军府中唯一的女主人。

      林思陪齐如茵一路逛到夹道的尽头,快到璐远院的时候,一个下人上前打着千儿说道:“齐小姐,大人传膳了。”
      齐如茵只好意犹未尽地作罢。
      林思正想着回璐远院,那下人接着说道:“大人请姑娘也一道过去。”

      林思微愣。
      入府一年来,林思并没有看清江承宇的为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江承宇是个极有原则也极为自持的人。
      江承宇从来不在午膳时候传林思过去伺候。

      那么便只有一个原因。
      想见她的人,其实是齐真道。

      齐如茵热情地邀请林思同行,若是拒绝反而显得她气量狭窄,往后在监军府可就更难生活,因此不管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林思都得去了。

      其实林思并不是一个喜欢打赌的人。
      赌博靠运气,但林思的运气一直很差。
      幼时家中贫困,又逢百年一遇的旱暑寒冬,那时四处都是易子而食的人,她的父母便也这样想。
      后来她遇见了一个跟她一样狼狈的男孩,把她救了出来,可是她点背,跟他走散了,后来遭遇的一切,成为她挥之不去的噩梦。
      林思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欢游楼的,她只知道昏迷前最后一刻,欢游楼的妈妈捏着她的脸,点点头赞赏了句“模样不错”。

      但是去厅堂的途中,林思打了个赌。
      她打赌江承宇不会把她让给任何人。

      倒不是笃定江承宇有多在意她,而是她明白,江承宇这样一个骄傲的高官贵爵,不会也不可能向齐真道低头。

      林思一路神游到厅堂,齐如茵见到一个身宽体胖的男人,先是笑开了颜,然后撒娇似的挽住那男人的鸦青阔袖,喊了句“爹”。
      林思抬眸,然而身子却在那一刻僵成一座冰雕。

      眼前齐真道的身形,与那日风雪破庙里的男人重合。
      那时林思还叫作“红梅”,是她刚出生时,父亲看见她锁骨上的红梅胎记命名的。

      取这个名字,也是要林思在凛冬寒雪里如红梅一样,坚韧而出色地绽放。
      后来遇见齐真道,她这朵红梅就被折下、蹂躏……
      成为污雪里的一抹血。

      林思当时不过是个六七岁大的孩子,齐真道抓住她,扒开她的衣服,又用那褴褛捆住她的手脚,摸来根藤条,狠狠地抽她。
      林思被打得意识昏迷,身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地溅到佛像上,从温热到死冷。

      她哭她喊,可回应她的,只有齐真道近乎疯癫的笑声。
      神佛普渡众生,可在那处破庙里,佛祖只是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一夜,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林思不知道她最后是怎么活下来的,大概是那两个山贼见她可怜,把她拎到欢游楼……又或者,只是为了把林思卖了,以讨两个钱去逛窑子。

      此后的很多年里,林思时常会梦回这样的场景,每每惊醒,冷汗与恐惧便爬上头皮。
      那夜身上受的伤,早已结痂好全了,可皮下的痛却深种着,岁月见长,那树根便愈往下扎。
      直到入了监军府,林思才算好过一些。

      林思毛骨悚然,脸色白得像是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
      那夜发生的事情如潮如涌地灌入她的脑海里。

      齐真道和齐如茵茫然地对视了一眼,只有江承宇一向平静如渊的眸子里,忽然有了一丝波动。
      他喊她:“林思。”

      林思猝然回神,不知所措地望了江承宇一眼。
      那双流盼的美目,似乎有一汪秋水,醉人心神,而今又楚楚可怜,让江承宇不禁皱了眉。
      “过来。”

      林思照做,但快挨到江承宇身边的时候,她欠了欠身,凉丝丝地说道:“大人,奴身子有些不适……”
      江承宇的指背支着下巴,情绪莫测。

      就在齐如茵以为江承宇就要翻脸的时候,江承宇把目光从林思身上移开。
      “回去吧。”
      林思行了一礼退下:“谢大人。”

      随后江承宇面不改色地说道:“侍妾无礼,让齐侍郎见笑了。”
      江承宇说得轻飘飘的,与传闻睚眦必报的形象简直大相径庭,不免让齐真道这个老油条对江承宇这个娇养的侍妾浓了份兴趣。

      齐真道的目光追着林思的影子,侃然道:“如今江齐两家喜结连理,再喊‘齐大人’可就太见外了吧?”
      皇上赐的婚,江承宇不得不应承,但奉承他这位泰山岳父,江承宇可就没什么兴趣了,因此只是恹恹抬起眼睑,不动声色地看着齐真道。

      吃了闭门羹,齐真道有些尴尬,不过他素来是个望尘而拜、趋炎附势的人,江承宇如今权势滔天,又是太后跟前的红人,这样一尊看似屹立不倒的大佛,朝廷之上多少人想跟江承宇联姻,若非因为齐真道内人与太后多少沾亲带故一些,这样的好事轮不上齐家。

      齐真道笑了笑,脸上的肉堆上眼角,对齐如茵说道:“往后你入了门,可不能再小孩子心气了,府中许多事都要帮忙打理,尤其是那侍妾,美貌无匹,可不能让人比下去了。”
      齐如茵扯了下齐真道的袖子,双颊有羞涩之意,大概是觉得父亲太着急,圣旨方下,齐如茵还没正式进门,就说上打理监军府的事情了,她一个未出阁的闺女也要懂得含蓄的。

      三句不离林思,从齐真道提起监军府的笼中丝雀的时候,江承宇就知道齐真道这是慕名林思已久。
      江承宇索性挑明了说:“林思确实不错,齐侍郎喜欢?”

      齐真道眼里都放了光,看得齐如茵心里狠狠捏了下手绢。
      齐真道觉得自己身为江承宇的岳父,江承宇怎么都要顺着他一些,按理说江承宇接下来应当吩咐下人,把林思洗干净打包送到齐府。

      可他错了。
      连天子都要看眼色的人物,就算是个玩旧了的布偶,江承宇宁愿丢了,也不会拱手让人。
      “是本督唐突了,”江承宇面上毫无歉色与笑意,“虽然自古君子爱美人,但岳父大人还不至于猥琐到觊觎别人榻上的人,小婿可有言错?”

      听罢这番话,齐真道的脸色可谓是难看到了极点,偏偏两边不是人,答应不是、辩驳也不是,只能咬牙切齿地挤出一抹笑:“大人说的是。”

      午膳过后,江承宇到书房呆了半日,齐如茵送走齐真道后便随吩咐,在南边打理了处院子住下,命唤似锦院。
      皇上大约是考虑到江承宇新婚燕尔,便给他许了个小假。
      但宦官不比寻常人家,纵然是迎娶正妻,也不必声势浩荡,只需用几顶华轿抬到监军府便可以了,连喜服洞房都不必。

      这倒是遂了江承宇的心。

      雪在下了,自午间不辞而别,井桃一直很担心江承宇会来责备林思,毕竟林思冲撞的可是江承宇的老丈人。
      然而林思只是坐在窗前,把手肘倚在窗棂上,举目眺望着明月,出了神,像一只孤独无助的绒兔子。

      林思不是一个挣扎不休的人,经过半日,她的情绪稳下,像一盏凉却的茶。
      但她是一个陷入了便难以自拔的人,否则不可能近十年,都对那夜风雪耿耿于怀。

      忽然,一股不同于俗的辛夷香味扑鼻而来,指节分明的双手按在窗沿上,江承宇将林思包裹在怀里。
      “想什么?本督来了也不知道。”
      天边晚云渐渐收起,普渡下来的残阳将江承宇眉目间的冷冽化柔了几分。

      林思回神也回头,逆着光看江承宇,只觉得平生没有见过比他更入画的男子。
      “大人……”
      这还不到掌灯时分,江承宇来得未免太早,况且齐如茵才刚入府,江承宇不去陪着正妻,来她这里恐怕是会落人口舌。

      但林思贪心,她知道这样不对,但她不想放江承宇走。
      所以她只是抿抿小嘴,说:“大人今夜歇在这里吗?”

      江承宇垂眸看了一眼林思,然后用手轻轻揉了一下她粉嫩欲滴的脸,道:“写一手字给本督看看。”
      在欢游楼的时候,没人给林思教习书法,也没人告诉她其实女子也应该识字念书以阔眼界。欢游楼的妈妈总说,林思那双漂亮修长的手,只适合抚琴和抚|慰客官,直到入了监军府,江承宇见她半字不识,便手把手地教她写几个字。
      不多,但现下是足够林思用的。

      林思走到飞角螭案前,抬手从青瓷五峰笔架上拿下一支毛笔,蘸了下墨砚,慢慢写了个“江”字。
      笔锋稚嫩,算不得隽秀。

      江承宇在一旁看着,话语中难得带了一点笑意。
      “出去了,别说本督教过你。”
      林思双颊绯红,微微埋低了脑袋。
      是了,江承宇的书法是临安城中赫赫有名的,连翰林书院的太学生都比不上。

      江承宇靠近一步,握住林思的手,带着她在宣纸上龙蛇竞走。
      每一笔翰墨,都飘若浮云、矫若惊龙。
      一笔收锋,纸上赫然跃上八字。

      双目非林,田下有心。

      林思。
      是江承宇送给她的名字。
      自入了监军府那一日,红梅便从此不在,世间有的,只是林思。

      江承宇顺势一揽,将林思抱在怀中,声音低哑。
      “今日,你是因为齐真道跑了,还是因为齐如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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