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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两银子 ...


  •   夜色似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

      一个小女孩蜷缩在破庙角落,身上衣物单薄破烂,草鞋掉了一只,脚后跟因为跑得太急而磨破了血,冷风一灌便嘶嘶的疼。
      越过前额蓬乱的头发,可见娇小的脸蛋和精致的五官,这样个罕见的美人胚子,双颊却瘦脱了相,冻得发紫的双唇在不住打颤。

      雪似乎又大了起来,冷风呼啸得如同百鬼夜哭。
      蛛网密布,朽木在风中摇曳出“嘎吱嘎吱”的惨叫,庙的中间有一尊金漆掉落的佛像,头顶黑珠,五指竖在身前以行佛礼,样子很不好看。

      小女孩盯着神佛手里的佛珠,想象着那是肉包子、芝麻糕,白花花热腾腾……

      “看起来是要有场暴风雪了。”
      三个男人裹着寒风踏进庙里,踢腿跺去了皂靴上的厚雪。

      其中一个凶神恶煞地啐了一口:“他奶奶的,那小兔崽子真能跑!”
      “这大雪天的,你是没看到路上冻死的人……”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哈了口气,他穿着一身满襟雪雀服,平日里似乎养尊处优,但劳顿奔波,脸上也不免显出疲惫之色。
      胖男人继续慢腾腾地说道:“那小子再能跑,跑出二里路,不被冻死,也该被饿狼争食了。”

      另外两人对望一眼。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胖男人笑道:“如今大理寺卿府举家抄斩,哪里有什么漏网之鱼呢?”

      云层弥散,皎洁的月光透进来,登时照出了另外两人身上粗糙的虎皮大麾,腰间还挂着把寒光闪烁的大刀。
      小女孩何时见过这般人物,当即往后缩了缩,这一缩,便让三人有所察觉。
      “谁!”

      那两彪汉从角落里揪出小女孩,把她扔在地上,道:“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敢偷听你爷爷们讲话,杀了吧。”
      “诶,”胖男人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轮了一圈,“你们先去外头等着。”

      “干什么?”
      其中一个彪汉皱眉,却被另一个拉住了胳膊,笑道:“走走走,大人可办快点。”

      胖男人矮下身,笑脸盈盈,那肥厚的大手轻轻揉了一把小女孩的脸,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啊?”
      小女孩岂有防人之心,樱嘴上下一碰,水灵灵的眼睛里满是单纯。
      “红梅。”

      胖男人兀自念了两遍,眼神从小女孩的眉眼一路游移往下,仔细打量了一轮,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香喷喷的鲜花酥饼。
      小女孩吞咽口水,眼里显出渴求的光茫。

      “想吃吗?”
      小女孩略微一僵,骨子里已然觉察到胖男人眼神里的不对劲。
      那双狭长的三角眼里,显露出的是贪婪和……饥不可耐。

      小女孩倏地往后缩,猛然摇头,然而胖男人却忽然摁住了小女孩的肩膀,语气与外头的寒风一样阴森:“别怕,过来,快过来。”

      那两彪悍朝里望了一眼,贱兮兮地笑着。
      “没想到啊,齐真道居然好这口。”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等这破差事过了,咱俩也去窑子里好好爽一番!”

      几只寒鸦驻足在树梢上,雪淋在圆溜溜的脑袋上,却不知受了什么惊,扑棱起羽毛,尖爪掠过皓月下熠熠生辉的红梅,跌在皎洁的雪里,暗香浮动。

      -
      几年后。

      监军府的璐远院里,迎了个骨格不凡、器宇轩昂的男人,外披着件圆领猩袍,襟口用白毛羽衔住,刺绣的仙鹤从腰间盘旋向上,扶摇落在宽肩上,头戴的孔雀毛顶镶宝石帽垂下两条白玉勾黑带,真叫一个周正无匹。
      下人见了,都垂眸低头,恭敬不敢冒犯。

      林思里头着一身品竹云锦广绫裙,外披了件细羽孔雀氅,远远听丫鬟说江承宇正往璐远院来,她便搓着手在门口伫了好一会儿。
      她一向畏寒。
      从前在欢游楼的时候,没人给她饭吃,说这秦楼楚馆养不得好吃懒做的人,她便拖着木盆去井里头吊水浣衣,雪日日的下,连手的冻疮都洗掉了几层。她当时也不过七八岁,因营养不良又长得幼小,抬水的时候够不着,泼了一身湿,便生了场险些要了她命的大病,从此遇冷便畏,遇雪便躲。

      林思捏住叠领口,接过丫鬟递来的红梅油伞,迎上前替江承宇撑住雪,又微微踮了踮脚。
      “大人,雪重了。”
      江承宇的俊容上透着刚棱的冷峻,深邃如渊的瞳孔微微一动,便接过了林思手里头的伞,嗓音有如玉石轻击。
      “今夜本督歇在这里。”

      林思垂眸,面上粉扑扑的,便随着江承宇进屋,收了伞,轻车熟路地绕到江承宇面前,替他解着披风。
      江承宇垂下眸子,隔着羽氅掐住林思的软腰,轻轻凑近,嗅到了她雪腻肌肤下溢出的奶沫味。

      丫鬟们见状,忙递了个锦匣进来,置在梅花式楠木高桌上,出去时还谨慎地带上了门扇。

      江承宇手上使力,将林思抱在怀中,用吻舒开林思的眉间,林思便攀着江承宇,微微仰着脖颈,呼吸略微急促。
      林思素来是个机敏的人,江承宇一早入宫,却无当值,而是磨到了晚间便回来,脸色比外头的寒雪还冷上几分,定是碰上什么棘手的事情。

      林思小唇微点,轻轻翕动鼻翼:“大人喝酒了?”
      江承宇没回答,而是低头咬住她的耳朵,把娇嫩咬得媚红,问:“怎么没戴本督给你的耳坠?”

      林思觉得今日的江承宇比往日不同,以前不管白日有何大事,夜里江承宇来她院中时,总是要斟茶看书消磨好一会儿,才会要她服侍。
      林思斟酌着开口。
      “大人可是遇见什么事了?”

      这本不是林思这样一个侍妾该问的。
      尤其是一个从青楼里买来的侍妾。
      也许是夜夜的荣宠,又或许是江承宇每次颠弄她时说的那些温柔话,让林思以为自己在江承宇心中……至少在眼中,是有分量的。

      可是她忘了,临安城中人尽皆知,权宦江承宇掌控东厂与锦衣卫,嗜血狠辣,冷血无情。
      平民畏惧他,朝臣忌惮他。
      这样一个位极人臣的男人,眼界太广,野心太阔,但绝对没有可以容纳林思的地方。

      若江承宇有心留她,也不会至今都不给她个位份,侍妾之名,说来是“妾”,但其实腻了便甩手丢了,没有任何诺保可言。
      大抵在江承宇眼里,林思就与秦楼楚馆下那些讨食的阿猫阿狗,哪天逗腻了,便走了,不闻不问了。

      江承宇唇角微扬,却没有一丝笑意。
      “你想知道?”

      伴君如伴虎,养在监军府做侍妾,说来也有一年,林思能相安无事地活着,无外乎是因为自己并不同谁争抢,也识眼力见、懂进退。
      因此她只是抿着唇珠,在江承宇怀中解下衣带,白皙细腻的皮肤透出淡淡的红粉,露出了锁骨下的红梅胎记。

      江承宇很喜欢这朵娇美红梅,每次侍寝之后,江承宇总会探手在这块红梅上细搓,把它搓红搓热,流连旖旎。
      但江承宇从来不会吻上这朵红梅,他像个很有分寸但不虔诚的教徒。
      可以破戒,但绝对不会还俗。

      江承宇并没有因为林思的识时务而感到愉悦,他顺手把方才丫鬟拿来的锦匣打开,里面尽是些猎奇的玩物。
      但江承宇只是扫了一眼,黑眸里几乎没有什么温度,便将锦匣翻倒,各样玩物豁豁琅琅碰了一地。

      只有与江承宇缠绵悱恻的林思才知道,江承宇并不是什么阉人,但林思识时务地闭口不谈,对外人也只是道,江承宇是买了许多可心的玩物,日夜来她这里玩闹而已。
      她深知,她性命微薄,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江承宇吻她,淡淡的酒醺味灌进林思的唇齿里。
      “你觉得工部侍郎齐真道的女儿怎么样?”
      “唔,”林思被密实的吻压得喘不过气,待江承宇又问了两遍,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奴身份卑微……不曾见过……侍郎……又怎么知道侍郎养在闺中的女儿呢?”

      “齐真道的女儿,”江承宇的睫毛浓密,遮住了眼下的情绪,“是临安城里出了名的美人。”
      林思微微蹙眉,水雾流转的眉眼微微一弯,勾魂摄魄。

      “你会见到的。”
      江承宇兀地掐住林思的脖子,把那片雪白掐得渗红,漆黑的眸子望进林思柔情万种的桃花眼里,然后便松了力气,游移往下,又搓红了那朵梅花。

      -
      隔天红日三竿,亭台水榭耸在阳光里,池面上的浮萍轻躺着,偶或有几只雀鸟用脚爪轻掠,惊起层层涟漪,然后便立在枝头,用漆黑的眼珠望向抄手游廊,那里候着众多丫鬟,只是捧着漱盂、巾帕等物,却连一声咳嗽也不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承宇大步迈出,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待他走了,丫鬟们便接二连三,牵五挂四地鱼贯进去。

      便见林思酣睡在床榻上,露出白嫩似乳的一道白臂,乌黑胜缎的长发凌乱地散在秋香金线枕上,有几缕还贴在粉扑扑的面上。
      再往下,便是红梅缀白雪,活色生香。

      一个肌肤微丰,身形合中的丫鬟,名唤井桃,拨开大红绣花软帘,拿小铜火箸儿小心拨挑了火炉里的炭,引得一阵啪啦响,又冲周围的丫鬟道:“仔细把北窗关好,别让姑娘受了风寒。”

      约莫候了小个时辰,林思嘴里咕哝一声,起了身。
      冰丝绫缎顺滑贴身,往下还能瞧见满是暧昧痕迹的春色,林思又吹又揉,落地时腿根还软着,踉跄一下,好在井桃扶住了。
      井桃便命人熬了碗碧粳粥,细细洒了些山葵末,除湿又养胃,林思酽酽喝了半碗,井桃因劝道:“姑娘多喝两口罢,待会还要喝补药,肚子太空不好。”

      林思顿了顿,点了头。
      其实那并不是什么滋补身体的汤药,而是避子药。
      第一次侍寝时江承宇便命人喂给她,那时她便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尤记得第一次喝这药时,林思没有恼也没有问。
      江承宇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她绝不会跨过雷池去觊觎。
      毕竟林思自小命苦,无父无母,没多少疼爱,青楼女子又素来不受待见,因挨了不少白眼与委屈,江承宇把她接到监军府之前,她的日子几乎是有一天算一天,没多少可期盼的光景。
      欢游楼的妈妈,瞧她长得媚眼勾魂,便把她的初夜通城拍卖,价高者得。那日,临安城里的豪门贵胄云聚于欢游楼,但最终以千金高价拍下林思的,却是看似无关风月的江承宇。

      不比那些开口文君,满篇子建的窈窕淑女,林思觉得自己蠢笨,但幸运的是,这一年来,她这样一个不知情滋味的人,也首次对一个人尊敬亲爱。
      只有在这监军府,在江承宇身上,她才能感觉到那么一丁点的安生。

      将至午膳的时候,江承宇让人来请林思。

      江承宇许给她的院子是最偏僻的一间,院如其名,果真是“路远”,每次出门,都得绕好几条竹木嵘峻的夹道。江承宇从不允许林思擅自到他寝院去,她也照旧的没意见,平日里看书着棋聊以释闷,乖顺可爱,江承宇有次高兴了,便让人在这长道里辟了道西花墙,葱茏葳蕤,赏心悦目。

      正走着,前头迎来一个柔媚娇俏的女子,腮凝新荔,粉面含春,与江承宇挨得很近,见了林思,丹唇未启笑先闻。
      林思不知怎么称呼这个女子,先向江承宇纳了福:“奴见过大人。”

      江承宇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没什么多余的意味,仿佛昨夜与林思缱绻缠绵的人并不是他。
      那女子上前挽住林思的手,笑得温柔好看。
      “听人说,夫君府中养了个容色无双的美人,而今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呢!”

      林思闻言一僵。
      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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