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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两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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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军府中的装饰比往常要隆重一些,红绫缭绕,一派喜庆。
从雕花窗桕到大理石翘案,丫鬟们仔仔细细抹过一边,又来回把白石台矶上的落雪扫过。
江承宇所住的阔云院前有数座假山,是皇上恩赐的,由宫中御匠巧制,周围伸着条羊肠小径,栽了许多花草,盛夏里美得窒息,此时却只有红梅在傲然开放。
几个家丁手脚利索地在阔云院里的正房里搭一张新床,挂的是上好金丝绣的帐幔,顶头的一袭一袭流苏正随风轻轻摇动。
江承宇在靠近竹窗旁的梨花椅上落座,穿的是一袭绣墨竹的红长袍,雪白的滚边衬得他整个人都很冷,他百无聊赖地斟着茶,时不时抬一下头,惊得下人们不敢有半点懈怠,生怕触了江承宇的怒。
今日是齐如茵正式嫁入监军府的日子,没有唢呐仪仗,亦没有命妇礼官,江承宇便说把监军府陈设一番,也算是尽了礼数。
齐如茵很是高兴,从天蒙蒙亮时就吩咐下人开始捯饬。
一个丫鬟捧着个斗大的汝窑花囊,正要放到院中,被齐如茵喊住了。
“这花瓶怎么是空的?”
丫鬟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回夫人的话,天冷,花都败完了。”
齐如茵觑了眼羊脂玉般圆润的瓷瓶,微微勾了勾唇角:“败完了?可这院中不是还有红梅在开吗?把它们摘了插上。”
丫鬟微微一怔,回道:“夫人,大人说了,这院中的红梅是不许摘的。”
下人们虽然不知道江承宇此举意义何在,但久而久之看在眼里,约莫知道这多半是为了林思。
因为这假山原本单调平乏、毫无点缀,后来江承宇在林思院里歇了一宿,翌日大早心情不错,便差人移栽了红梅过来,如此算来也有小一年。
齐如茵瞪了丫鬟一眼,冷冷道:“我让你摘。”
纵然齐如茵成了这监军府中的女主人,下人们隶属效忠的仍旧是江承宇,因此丫鬟咚的一声跪下来,惶恐道:“奴婢不敢。”
林思裹了件白裘,后头跟着井桃,绕过穿堂的紫檀大插屏,款款走到齐如茵面前,见了一礼:“奴来向夫人道喜了。”
说着,还向跪在地上的丫鬟使了使眼色,丫鬟会意,忙欠身退下。
齐如茵依旧撑着副假面,笑脸盈盈地替林思拢了拢白裘外衣:“妹妹不是身子不舒服吗?怎么不多歇着,出来吹风着了凉可怎么办?”
在旁人看来可真是得体大方,贤良淑慧,可林思却稍稍退后一步,躲开了。
“多谢夫人挂怀,奴已经好多了。”
齐如茵倒是不以为意,自然地把手抽回,关切道:“小疾小病还是得仔细养着,这样吧,我差人去配些上好的药,给妹妹补补。”
林思机灵,立刻听出了这话的言不及意:人若有疾,怎能用“补”字形容。
齐如茵是在旁敲侧击说昨夜江承宇歇在璐远院的事情。
昨日江承宇问了那番话,林思一时踟蹰没能答上来,毕竟她总觉得江承宇在吃醋。
但她知道,江承宇多半不是因为依恋自己,而仅仅是占有欲在蠢蠢欲动。
在烟花勾栏之地察言观色久了,林思也明白了一件事,男人吃起醋来,是极难对付的。
尤其是像江承宇这样的非凡男子。
他那样聪明,不可能没猜中林思浅薄的心思,但他想听的,显然是后一种回答。
江承宇得到了林思的身,也想俘获林思的心。
可是林思愚钝。
最后是江承宇先松了口,从背后抓住林思小巧的手,整个包裹住,焐热了。
“本督赐给你的东西,怎么一件也不见你戴?”
江承宇不缺珍稀玩意,但却很稀罕把那些东西往璐远院里送,今儿是些璎珞小坠,明儿便是些玲珑玉钗,但林思不热衷于那些珍品,便只捡了江承宇第一次送她的玉雕绒兔香盒戴,其余的都妥当地放在储物的耳房里。
“奴不习惯戴那些。”
习惯是件可怕的事情,林思习惯淡抹素妆,一如她习惯和江承宇待在一起一样。
江承宇兀地松开林思,情绪似乎冷了几分:“林思,要你违心地说两句讨好本督的话,怎么就那么难?”
林思微微一怔,哑然看了一眼江承宇,便屈膝跪了下去。
“奴知错了。”
林思看不见江承宇的神色,只听得江承宇居高临下地说了一句:“既然你不喜欢,那便把那些东西全搬给齐如茵吧。”
林思不敢忤逆,毕恭毕敬地回道:“是。”
这晚入夜以后,江承宇比往常凶了许多。
下人们一向是被遣到院外候着的,当时居然也听见了动静,翌日三竿伺候林思的时候,都是红着脸的。
林思觉着齐如茵不愧与齐真道血浓于水,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加之齐如茵与齐真道眉眼相像,林思总有种齐真道就在眼前的恍然,于是心中好不容易捱下的恐惧又漫上来。
林思艰难地开口:“……奴谢过夫人。”
齐如茵笑颜如花:“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不用见外的。”
她顿了顿,那张香娇靥艳透露出一点忧色,说:“只是有一点,是药三分毒,妹妹平时还是小心些,免得垮了身子。”
言外之意便是,齐如茵如今入了府,林思便要摆正自己的认知,不要让江承宇再流连她屋里。
井桃闻言,脸上显出不快,正要出口反驳几句,被林思按住了手。
“夫人的话,奴记住了。”
齐如茵点点头,显然是对林思的识时务感到满意,之后又闲说了两句,见良辰将至,便要回似锦院里打扮打扮,这才与林思分开。
待齐如茵的影儿彻底消失在转角,井桃才愠恼道:“姑娘,你何故拦着我?让我戳破她这层虚伪的脸皮,教大人好好看清楚。”
林思淡淡地说:“看清楚,然后呢?你觉得大人会帮我还是帮她?”
井桃不假思索地说道:“那自然是帮姑娘的。”
林思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这近在咫尺的阔云院,目光从红绫游移到红梅,却迟迟没有迈步进去。
这处临湖水榭、曲廊环绕的院子,林思没有奢求过住进去。
江承宇会帮她?
不,江承宇一定会站在齐如茵那边。
日夜荣宠又如何,林思没有靠山,没有筹码,她凭什么让江承宇忤逆天子圣意,放弃自己唾手可得的利益,去维护一个卑微如蝼蚁的侍妾?
凭那份露水情缘?
记得有次旖旎缱绻,林思迷迷糊糊觉得江承宇披衣起身了,但也许是直觉驱使,她并没有睁眼。
她只是隐约听见有人说:“大人,中书舍人连带三十二口家眷全都杀了。”
江承宇的声音似风过玉竹,清冽冷峻。
“点把火,把不值当的东西全都烧干净。”
第二天,整个临安城里传来件骇人听闻的事情,说中书舍人府中走水,烧得一个活口也没留。
皇帝唏嘘,吩咐江承宇安排内官监为臣子办了场葬礼。
不值当。
林思深以为,江承宇是绝对不会为了她做这不值当的事情的。
井桃见林思迟迟不动,问:“姑娘在看什么?”
林思回神,将白裘敞开了些,寒风灌得她脑子清醒。
“没什么,回去吧。”
但如果井桃观察仔细的话,是可以发现,林思眸子里流露出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羡慕。
林思进监军府的时候,是坐着江承宇的轿子的。
那时没有这样奢华的布置,也没有这番热闹的景象,更没有什么见证和许诺。
是因她身份卑鄙,原本就上不了台面。
也是因,江承宇与林思一开始就仅仅是各取所需。
江承宇给林思以安平,林思给江承宇以愉悦。
不过贵在知足,对于林思这样一个命如浮萍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娶齐如茵便娶吧,往后林思小心着不去冒犯她就是了。
至于齐真道,倘若他没记起林思,那也就避而远之。
伤疤不可以揭,但林思可以妥协着遮掩过去。
似锦院中,齐如茵在镜前妆点,乌黑的如瀑青丝被被玉簪绾起,插上支金步摇,珠玉在颤颤摇晃,再将唇绛一抿,万中风情尽生。
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齐如茵不满意。
只要有林思在,她终归不是最出色的。
其实早在皇上下旨前,齐如茵便入宫见了太后,得知了自己即将嫁给当朝权宦江承宇。
那时她心里只有好奇,因为久闻江承宇养了个惊为天人的美人,连齐如茵都要被比下去。
后来她见到了江承宇,被江承宇的容貌与气度深深地折服。
齐如茵对江承宇一见钟情。
可是江承宇眼中没有她。
等到齐如茵进了监军府,见了林思,才发觉江承宇只有在看见林思时,那双静如古井般的眸子,才会有一丝波澜。
这时她眼中,便只有嫉妒。
尤其是听闻了昨夜璐远院里的动静,齐如茵嫉妒到想要林思从此消失。
齐如茵提了提裙角,坐在绣床上,闭眼舒了口气,再睁眼时,眉眼里又是那副落落飒飒的大家闺秀模样。
齐真道谆谆教了她这么多年,就是等着她让齐家光宗耀祖。
如今她就要做到了。
只要让江承宇喜欢上她。
但齐如茵等了半炷香,等来的只是太监拾遗代为传达的一句话。
“夫人,大人进宫面圣,今夜恐怕不能来了,还请夫人早些歇下。”
拾遗退下后,齐如茵失落地垂下眸子,江承宇是皇帝的心腹,想来随时应召也是正常。
窗里灌进寒风,吹得齐如茵头上的步摇摇曳,她起身去关窗,余光瞧见了不远处阔云院里高傲的红梅。
齐如茵心下一动,忙唤了人来。
进来个丫鬟,见礼道:“夫人有何吩咐?”
“闺女大喜,怎能不叩拜高堂?”齐如茵微微一笑,“去拟个帖子,把我爹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