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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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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迈出家门,他想了想,还是回去把手机揣上了,还顺手拿了口琴顺便刷了个牙。
雷瑞上初中那年举家从市中心搬到了外环的这套房子里,这里离一中近,就在对面,平时方便雷瑞上下学,走路15分钟,骑车5分钟就到了。
小区环境还不错,被一片湖泊分割成东西两片区域,湖中央一座木质桥梁衔接东西两岸,桥上经常能见到钓鱼的人,到天热的时候还能看见野鸟野鸭在湖边树荫下乘凉,清晨的时候偶尔有老年居民在湖边吹萨克斯。
他们家位于东边的别墅区,家附近都是大棵大棵的白玉兰和雪松,湖边沿岸都是柳树和桂花,他最喜欢的地方是靠近东区的湖边,一颗长得有点歪的柳树下,那棵树的柳条长长垂下,又属于比较角落的地方,还蛮隐秘的。前两年只要天气好,又有空闲,他就来这儿吹口琴。
识谱和吹琴都是雷祥祥在雷瑞小时候教他的。他姐打小就对学习不感兴趣,但是艺术门类倒是触类旁通,现在在隔壁省美院读书,搞起了乐队,又和朋友合伙弄了家古着店,算活得比较自由,但爹妈那儿就没那么待见了。
姐弟俩上的同一所小学,他刚一年级那会儿就总看见六年级的雷祥祥有模有样在学校礼堂敲架子鼓吹口琴,据雷祥祥回忆她还参加过美术兴趣小组和校篮球队,不过现在她已经不吹口琴好多年改玩键盘了。在雷瑞的记忆里,有姐姐的那一年小学时光尤其热闹。
口琴就是那会儿跟姐姐学的,和雷祥祥不一样的是雷瑞能一直做一件事很长时间,这么多年来练琴很勤奋,现在用的这把布鲁斯口琴是姐姐两年前出国玩的时候给他带的礼物。
后来姐姐小升初,小尾巴没人可跟,就遵从自己本心进了折纸兴趣小组,这一折又是七八年 。
雷瑞走小路去歪柳树路过邻居家,下意识就透过铁门往院子里瞅了几眼,院子里依然晾着小孩衣服,倒是种了不少花,还隐约听见小孩的笑声。可能是在他住校这一年搬来的吧,这一整年自己都没回家,都是爸妈直接去学校,雷瑞边猜边走就到了目的地。
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把树下的躺椅上厚厚一层灰擦干净,他有点高兴这宝地貌似暂时还没被别人发现。
从琴包里把琴拿出来,与嘴唇接触的瞬间被口琴的凉意激了一下,先吹了吹音阶找找感觉活动活动口腔,初三这一年没碰琴难免有些生疏。
又吹了几遍音阶他才坐下,深呼吸了口气,想看看自己还能不能吹那首《La partida》,一开始音有点儿段段续续的,后面就越吹越流畅。一曲吹完雷瑞感觉浑身的毛孔仿佛都打开了,好久没这么爽了,去他的中考,去他的贺乐乐黄胡胡,雷瑞朝着湖泊方向差点儿笑出声来。
练了会儿琴,他甩掉琴里的口水,把琴擦干净收好,打算小区内随便逛逛,到饭点儿再回家。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不看不知道,一看八个未接来电,都是来自同一个联系人,杨飞。
刚打算回过去,就又来一个。
“雷哥干嘛呢不接电话?听说你阑尾炎做手术了,好点儿了吗?前几天我家里有事,没来得及去慰问你,我不找你你也不找我是吧?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塑料兄弟情?”杨飞一开口就跟小流氓似的语气。
“刚有事,没看见。我这做个手术你都知道了。”
“害,雷哥,你对自己的魅力看来是真的一无所知。跟你一考场的咱们学校的可都认识你。听说你忍痛答题,哭得梨花带雨的,是真的吗?”
“又皮痒了?谁梨花带雨了?语文老师听了要揍你。”
“语文老师听了要夸我还差不多,真可惜没有亲眼见到这载入史册的场面。听你这个情况是真好得差不多了。怎么样,今天出分不跟哥们儿分享一下喜事?”
“没考好,估计还是一中读书。”
杨飞那边安静了几秒,突然发出一声大笑。
“哈!恭喜B大附中损失一员大将!雷哥你可别难过,一中也挺好的,起码亲切啊!”
“……”雷瑞心里倒没什么难过了,过去了就过去了,“杨飞你考得怎么样?”
“正常发挥,实验班预备役,咱俩看来真是缘分未尽估计最少还能当三年同学,只要你不要像贺乐乐那样中途转学抛弃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
“不是,我意思是说咱哥俩有缘分,”杨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着急打圆场,可越说越想摁住自己的嘴,“就算你转学了你也还是我最好的哥们儿。”
听雷瑞那边不出声了,杨飞心里突然冒出一团火气。
“雷哥,不是我说你,就贺乐乐,咱没必要,真没必要。”
“想当初你俩那么好,他还在背后阴你,阴完不声不响自己跑了,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也就你傻,人没走时勤勤恳恳给人学习辅导,人走了还惦记着他,你看他也不找你。”
“雷哥,这一年跟你住一屋,大概什么情况我还是知道点儿的。就贺乐乐那样的,他不配!”杨飞越说越激动,拼命忍住了在雷瑞面前说脏字的冲动,知道自己说多了话,说完小心翼翼等那边的反应。
“他怎么阴我了?”轮到杨飞愣住了,他以为雷瑞知道,毕竟大家差不多都知道。
愣完后,杨飞心里那火苗“蹭”一下把他给点着了,但语气却冷静下来。
“你真要听?我也没想到你不知道,话说这份上,虽然背后嚼人舌根不是什么光彩事,但我就当做好事为下辈子积德,你听完好好想想,想通了我也就安心了。”
“你说。”雷瑞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觉得杨飞等会儿说的都是真的,往回走了几步又回歪脖子树那儿坐下了。
“……初二那年每回贴出来的成绩排名第二天你名字必被人扣掉还记得吗?别的事我不敢打保票,我误打误撞见过一次。”
“当时有人传你入校考作弊,不也是他往外放的消息。”
“还有他转学前,你进校医院那事,我估摸着八成也是那小子找人干的,没种的东西,做了不敢认光会撒丫子溜。”
……
杨飞后面说的话雷瑞也没太注意听了。
但是他想起来当时的一些情景了。
想起来流言盛行的那段时期,贺乐乐来找自己问题的次数明显少了,往别的同学那凑得更勤了,雷瑞以为是自己的解题方法不够好,才在每次做难题时刻意养成了多种思路解题的习惯。
想起来贺乐乐坐自己后桌,而雷瑞干净的校服背后总是有墨水点点,雷瑞以为全是不小心。
想到和贺乐乐俩人中午留校没回家的那天,俩人趴一张桌子上午睡,雷瑞看着睡熟了的贺乐乐的脸,睫毛一颤一颤的,没忍住拿手指碰了碰,而这一幕正好被进教室拿教案的黄胡看见。
又想起来进校医院的那次,是贺乐乐约自己去后街等他,自己等了十几分钟没等到人反而被小混混缠上,身上被倒了一桶后街餐厅的泔水,还打了人生的第一次架。
说得好听,一对四,那只能叫挨打。
几个混混边踢倒在地上的他嘴里边冒出“死同性恋”,“变态”这样的词。
想起自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硬撑着去上课的样子,觉得好笑。
没过几天贺乐乐就转学走了。
……
雷瑞有点儿恍惚,觉得自己是个大傻逼,还是被旁人看了几年笑话的大傻逼。
“雷哥,雷哥你在听吗?”杨飞叹了口气。
“嗯,在听。”
“没事儿吧?我也没过脑子,以为你知道,不好意思啊雷哥。不过照我说,这种人,咱就该当他已经死了。”
“你说他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呢?”雷瑞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自言自语。
“还能为什么?羡慕嫉妒恨呗!”
“一中的人谁不知道你学习好?有人找你问题你从来不拒绝,除了话少了点人冷酷了点儿,也没人见你发过火。这就算了,老天真是不公平,还给你一张这么好的脸。人比人气死人知道吗?”
“那你怎么不讨厌我?”
“嘿,雷哥你这话说的,我能跟那小子一样吗?是个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跟他那样,他乃乃个腿儿的臭傻逼,B大附中了不起啊!”杨飞上了头没忍住,还带着学校一起骂了。
“要我说,我要是个妹子肯定喜欢你,可惜我不是,爷还直的很,就是看不得贺乐乐那小人做派。”
“你别喜欢我了,你喜欢李婷婷吧。”雷瑞听完他这番指控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倒是杨飞没想到,这个愣小子居然能看出这一层。
这之前雷瑞没想这么多,但意外的发现自己没觉得多意外。
“咳咳……雷哥你没事就行。”
“谢谢。”
“雷哥那你先休息,我先挂了,过几天去给你送温暖。”
“好。”
挂了电话后雷瑞又不想回家了,他坐椅子上发了会儿呆,感觉天一点儿一点儿黑下去,弯腰捡了几颗石子,朝湖里瞎扔。但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又把琴取出来胡乱地吹,吹着吹着眼泪就往下掉,差点岔过气,干脆什么也不干了,靠着歪柳树蹲下来把自己埋进膝盖里,狂哭了一场。
哭到都没听见有人过来。
等他哭完了一抬头,才发现两人一狗正站在他前方的步道上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