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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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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公公,这里真的会给八两银子的月钱吗?”
“嗯。”
“官公公,衡王殿下会打人吗?”
“嗯。”
“那官公公,要怎么做衡王殿下才不打我啊?”
……
十岁的官达走进衡王府,屁股后面跟着个只有五六岁、粉雕玉琢的女娃。
女娃不停地问这问那,声音里的奶气还未褪尽。
“哟!官达,殿下的脾气你怎么给忘了,怎么领个小孩儿回来?你不要命啦?”
“好好一个小丫头,领这儿来干嘛!孩子啊,快走,快回家去!”
迎面走来两个上了年纪的仆妇,看到官达二人立刻快步走上前来,表情古怪。
只有六岁的荣嫣虽然听不太明白她们的是什么意思,但小孩子天生都会察言观色,也知道她们对自己没有恶意。
可她们为何叫她走?
她吓得往官达身后躲了躲,心里免不得对那个会打人的殿下有些畏惧,但为了父亲和两个哥哥,她决定还是再忍忍,只要他不吃人,她能活着回家就可以。
“你们别瞎操心,这是为殿下选的婢女。”
官达略有些不耐烦地解释了一句,两个仆妇见他如此说,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用同情的眼光又看了看荣嫣,快步走开了。
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可怕的衡王殿下居然也长得跟人一样!比自己还个哥哥长得还好看!
这是荣嫣见到他后的第一感觉。
可是一想到路上有人说衡王殿下又打人又杀人的,她又好害怕。
“以后你要同本王读书练字,你可愿意?”
衡王问道。
“月钱真的给八两,我就愿意!”
荣嫣脆生生道。
“哼,本王还会赖你那点月钱不成。官达,先支给她一整年的,如若这一年间稍有懒怠,叫她加倍还回来!”
衡王一张小脸板着,说出来的话先让荣嫣高兴得够呛,可紧接着又差点吓破了胆子。
一个月八两,两个月十六两,三个月……荣嫣不会算了,可是她知道的是,三两银子就够父亲和哥哥每顿都吃到饱,一两银子就可以让大哥二哥都去读书!
他们有饭吃,有书读,那自己再苦也能忍。
可是打人殿下又说什么?
她只要有一次犯懒的话,就叫她加倍还?家人的饭和书都没了,还要给他八两,这个殿下是山大王家的殿下吗?
想到这儿,荣嫣原本粉嫩的小脸儿已经变得煞白。
最后狠了狠心,大不了自己不吃饭,不睡觉,整天都帮他干活好了。
之前父亲给人做短工就是这样,才让他们兄妹没被饿死,父亲能做到,自己肯定也能!
“荣嫣保证不犯懒!只求殿下收留,荣嫣什么活都愿意做!”
每天,小小的荣嫣总是最早爬起来、最晚才睡。
“荣嫣呐,快来吃饭吧!”
“大伙儿先吃吧,殿下叫我背的书还没背完呢!待会儿桌子我收拾!”
“荣嫣,这都半夜了,天寒地冻的,你怎么还不睡?”
“晌午我看殿下总是抓脖子,怕是衣裳领子处不舒服,拆开一看,果然内层有一小段银线断了,一动就容易扎着肉。
我怕殿下知道了要打绣娘,所以想着自己把它缝回原样,可是我刚学女红,做得不好,更要慢一点,您先睡吧,甭管我啦!”
……
谁也没见过这般努力又懂事的孩子,所以一月不到,整个王府都把她当自己家的孩子一般疼着。
但荣嫣自己可不懈怠,依然把能不能做、该不该做的活都做了。她最怕殿下嫌她懒,让她赔银子。
可即便这样,还是出了岔子。
“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本王的面子事小,失了整个皇室的面子你担当得起?
如果被有心人借着这个由头挑起争战,那将会令多少将士牺牲、令多少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你知道吗!”
衡王殿下大发雷霆,荣嫣小小的身子跪伏在地上抖成一团。
殿下所说的她担不起、也不知道,她根本不明白那位红头发绿眼睛的使臣看自己的眼光为什么那么怪异,为什么会在她端礼物过去时,偷偷掀她裙子。
她只是本能地躲避了一下,可那使臣的手却没有松开,拉扯之下托盘倾斜,礼物便掉在了地上。
在王府求生活的日子已过月余,荣嫣自己摸索出的生存之道便是无论是错还是活儿,都要往自己身上揽,绝对不能推脱,所以她一个劲儿地磕头,承认都是自己的错,求殿下原谅。
“回去将《仪礼》抄十遍,抄不完不许出门!”
当时荣嫣离着远,又是背对着闻鹤予,他自然是没有看到发生了什么。
直到两日后京城连续出现了数起女童失踪案,他在去皇宫的路上听到百姓们窃窃私语,说是最近闹妖怪,专门祸害十来岁的小丫头,失踪的孩子尸体找到的时候,简直惨不忍睹,爹娘都哭得晕过去啦……
闻鹤予听百姓们的描述,那妖怪不正是当日被荣嫣得罪的使臣?
打发官达去宫里跟皇帝告假后,闻鹤予立即命马车赶回了王府。
找来当日同在宴席上伺候的下人们仔细询问了一圈,终于有了些头绪——
有两个侍女瞧见,是因为那使臣突然拽了荣嫣,荣嫣才打翻了托盘。
当时的闻鹤予虽然同样是个孩子,却已经懂得了男女有别,那使臣的举动简直是粗鲁无礼至极!
他立即写信给刑部尚书说明此事,可等了整整一日却如石沉大海,半点动静也没有。
“陛下请您在府中好好读书,其他的事不要多管。”
官达回来时,带来了皇帝的口谕。
闻鹤予这才明白,其实对于那使臣的所作所为,百姓间都已经传开了,朝廷又怎会不知?
只不过为了所谓的家国大义,而舍弃了那几个孩子、装聋作哑而已。
深夜,外面狂风大作、大雨倾盆。
荣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认认真真地抄书。
来了一个多月,传说中的打人殿下一次也没打过她,最重的罚便是如现在这样——抄书~
殿下可真是太狠了,居然能看透荣嫣的心思!
对于最怕写字的她来说,让她抄书还不如挨几个板子来得舒服痛快些。
“本王饿了,要吃点心。”
突然,大风卷着湿气冲开了房门。
闻鹤予一身锦袍已经湿透,额前的细发贴在煞白的脸上。虽然在极力强装着镇定,□□嫣明明看见,他袖中露出的指间正微微发抖,滴落下来的水滴还泛着红色。
“是,奴婢这就去取!”
可能是知道荣嫣贪吃,所以衡王殿下高兴的时候便会赏些自己喜欢的点心给她。
所以不必去厨房,有荣嫣的点心匣子就够了。
第二天,刚将《仪礼》抄了两遍的荣嫣便被叫到厅堂伺候。她知道自己这是殿下消气了,高高兴兴地跑了出去。
可一出去才知道,整个王府都被封了,衡王竟然被皇帝罚了一个月不许出门!
“哎,咱们殿下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陛下罚呢!”
“这个节骨眼儿上被罚,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听说这几天外面乱得很,咱们府上关好了门,免得有坏人混进来!”
“是啊,没想到那个嚣张到了极点的梵狄使团居然闹了内讧,下人受不了使臣的苛待,竟敢犯上将其杀了!
不过这对咱们来说,不可谓不是件天大的好事!既为被他害了的孩子们报了仇,又不伤两国之间的关系,那梵狄仆人真是个好样儿的!”
……
十二岁的荣嫣还似荷叶间新长出来的花苞,虽初俱少女的轮廓却纤细青涩得很,闻鹤予则已是一位气度雍容、俊美无俦的八尺少年。
六年的打磨已经让荣嫣彻底融入了衡王府,也看透了衡王殿下的性子,可她自己骨子里那点倔强却仍未被磨平。
“荣嫣!荣嫣呢?”
闻鹤予放下手中的折子伸了个懒腰,却发现本应该在下面练字的丫头不见了。
三年前,皇帝就开始让闻鹤予看奏折,协助料理国家大事。□□嫣学了六年,写出的字依然跟狗爬的一样。
“荣姑娘刚才说要去喂马,往马厩去了。”
闻鹤予怒气冲冲来到后院,荣嫣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溜得正欢。
“荣姑娘真好骑术!”
闻鹤予一手撑在额上挡着阳光,一边大声道。
“哼,那是自……啊哟!”
荣嫣听见有人夸自己更加得意,只是那个“然”字还没出口,便听出了说话之人是谁,紧张之下便失了平衡,一头朝地上栽去。
好在闻鹤予手疾眼快,飞身过去揪住了她后颈的衣领。荣嫣刚想松口气,便觉得身子又一轻,“嗖”地一声掉进了旁边草垛里。
“你如今越来越不像话了,好好的字不练,竟偷懒跑出来骑马?!”
闻鹤予厉声训斥。
“马术不也是殿下叫奴婢学的么,奴婢正在勤加练习,有哪里不对!”
荣嫣虽然早跟闻鹤予混熟了,平日里却从不敢与他顶撞。今日她是真的摔疼了,一气之下脱口而出。
“本王现在叫你练字!”
闻鹤予眉头紧锁。
“练字练字,领那三十两月钱就是做奴婢,又不是当伴读,整日里读读写写的有何用,我还能参加科考求个大官做不成!”
荣嫣一边拍掉身上沾着的草末,一边堵气道。
“读书无用,那你是想做一辈子奴婢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