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府里有宫中最好的教习嬷嬷、骑射师傅,天下最全的经史典籍、山珍海味,还有堪比朝中大元俸禄的丰厚月钱!
你将得到的远比付出多得多!”
见棠梨愣住,闻鹤予便答道。
“可做人不能贪图享乐而忘恩负义!”
得到了又怎样,那可都是她荣嫣堂堂正正靠自己的努力换来的。
“本王的收留之恩不算恩?提携之义不算义?若说报答,本王是否该排在第一号?”
不知堂内炭火是否太盛,向来畏寒的闻鹤予竟抽出把折扇,“唰”地一声抖开摇起来,静待身边之人的回答。
“殿下施恩的同时,奴婢也正以行动回报。故只有主仆之责任,并无亲友之恩义。”
荣嫣也急了,干脆与他划清界线。
“好个只有责任、并无恩义,以后她的事就交给你了!”
闻鹤予说完扔下扇子转身就走。
他有个习惯,只有在开玩笑、或者动真火的时候才自称“本王”。
刚刚他连说两个“本王”,显然不是在开玩笑,看来是真生气了。
一时冲动说了那句话后,荣嫣也有些后悔。
可是一想到气气他,自己很快就能重获自由,还是值得的。
于是她跑过去扶起棠梨,两个人欢欢喜喜往外走。
等两个影子消失不见,堂内通往内室处的屏风突然飞了起来。
闻鹤予收回踢出的脚,又狠狠跺在地上。
*
“这个用菩提杯、配兰月祥的桂花芡实糕;这个用含笑杯、配五里巷的松子糖;这个呢,要用沉香杯、配云福记的四色荷香酥……”
荣嫣指着整面墙上数以百计的茶叶、茶壶、茶碗等物,如数家珍般介绍着。
身后棠梨拿着个本子飞快地记录着,可脑子早已跟不上笔尖的速度,只是本能地将听到的东西写出来。
她简直在怀疑面前这位荣姑姑的脑子到底是不是人的脑子,如何能将这么多东西、这么多种搭配记得一清二楚。
“最重要的一点,无论衣食住行,千千万万不要出现红色!哪怕是殿下的茶方中出现枸杞、红枣之类红色的东西,也一定要记得泡好之后一个不落地挑干净!”
说到专门用来泡菊花茶的琉璃盏,荣嫣特意停下来嘱咐道。
“殿下不喜红色?”
棠梨好奇道。
“不是不喜,是讨厌、非常讨厌、讨厌到了极点!不用问我为何,因为我也不知道。
还有,你今日既能入府,定是身家清白的,这些事你只须记在心里,万不可再向任何人提起,你爹娘也不行。”
荣嫣说着,晃了晃食指。
闻鹤予讨厌红色的原因她是真的不清楚,只知道皇帝为了照顾他的感受,还特意将朝中那些官员红色的官服改制,变成根本看不出红色的深褐色。
王府的老人们也对所有有关于他的事情讳莫如深,半个字儿都不敢提。
今日若不是要教棠梨,她也不敢这样堂而皇之地大肆谈论他的喜好,即便这间屋子除了她,根本没人敢随便进来。
“噢,棠梨记住了!”
小姑娘一脸郑重,用力点头。
荣嫣也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给她讲需要注意的事情。
几乎转了整整一天,事先准备好的小本子也早就记满了,还跟荣嫣借了好几个,本来还算聪明伶俐的棠梨只觉头昏脑胀,耳朵嗡嗡作响,草草吃了点东西便一头栽进床榻里。
荣嫣累了一天,拿药酒揉了揉青紫的左脚踝。
怕身上沾了药酒冲鼻的味道惹得闻鹤予不喜,揉完后不久她又仔细清洗了几遍,确认没有味道之后才换上寝衣躺下。
结果因为出府之后有太多的计划,兴奋得翻腾了好久才入睡。
闻鹤予就惨了,实在睡不着了,便扯过自己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数,结果一直数到天亮。
“啊!”
“喊什么,快去叫人马上传御医来!”
荣嫣带着小尾巴似的棠梨,在寅时敲门进了闻鹤予的房间。
结果刚转到内室,就看见一身惨白寝衣、披头散发、直挺挺坐在榻边的衡王殿下。
棠梨以为见鬼了,吓得把学的规矩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失声尖叫起来。
好在荣嫣还是稳重的,立刻让她出去叫人。
“殿下您是哪里不舒服?可有头晕头痛、恶心腹痛之类的症状?身上是冷是热?要不要喝水?”
看着脸色比寝衣还白、眼皮微微浮肿、眼下两抹乌青的闻鹤予,她面上镇定,心里也是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帮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试了试额头的温度。
倒是不曾发热。
可他不是最爱整洁、最重仪表的么?想想昨日午间、晚间他几乎没吃东西,难道真的中邪了不成?
闻鹤予也不言语,只瞧着她在自己跟前急得团团转,憋了一天一夜的气这才消了点。
看看,她心里多关心他~
“我已经答应放你出府,便绝不食言。可否告诉我真正的原因?”
他问。
“嗯?”
荣嫣一愣。
“嗐,殿下您怎么还生奴婢的气啊!”荣嫣端了碗热水过来,轻轻递到他唇边。
“奴婢说了很多次了,真的只是因为欠了别人的情,所以一定要还。
而且奴婢跟棠梨的想法不一样,奴婢不想一辈子做奴婢,而是想过像小时候那样,可以随便疯路撒野的自由日子,普通百姓那般,相夫教子的日子。”
荣嫣的脸微微一红。
“那个别人是男子?”
闻鹤予的心一凉。
“嗯。”
荣嫣低下头,脸上的甜蜜掩饰不住。
闻鹤予的心真的凉了。
他实在想不到天底下还有什么人,能把自己比得一文不值!
能在她从出生算起的六年时间将她的心填满,让他捂了十四年还捂不热!
那究竟是个什么妖怪?
“好,你出去吧。”
闻鹤予将头歪向窗子的方向。
荣嫣应是,随即出去将与他同年、自他十岁出宫立府便一直跟着他的太监总管官达叫了进去。
“殿下,您可是咱们陛下和娘娘心尖尖儿上的肉啊,哪怕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也要往开了想,保重身子要紧~”
官达一边帮闻鹤予梳头、更衣,一边小心翼翼地劝。
“哼,我长这么大,要说不顺心的事儿,还真没遇过几件。
你说她这次,是真的非走不可吗?”
不用指名道姓,官达自然明白主子说的是哪一个。
“嗐~您还别说,姑娘家的心思是真难猜。不过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荣丫头长大了,您可不能再像她小时候哄小孩子那般,随便加点银子、给点子小玩意儿就打发了。
不信您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便是欠下天大的人情,那恩公住在天边儿上,只要她有个数目、有个期限,您还能不应她不成?
哪儿用犯着非得请辞不可?依奴才看呐,荣丫头定是心里跟您别着个劲呢,只不过您根本没留意,究竟是什么时候、什么事儿,惹她不高兴了。”
官达虽然跟闻鹤予一样刚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却像个老人家似的,讲话慢慢悠悠,听着却挺有道理似的。
别人不知道,他却早将闻鹤予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别着劲儿?”
闻鹤予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在近期的记忆里仔细搜寻。
他每日要做的事情和行程再简单不过——上朝、回府,几乎是两点一线,只有每月初十到外面听出戏……
对,听戏!
万琼楼是京城最大、最有名的戏楼子。
而芳晴,便是这里最红的角儿~
芙蓉面、杨柳腰,一颦一笑风情万种,一举一动步步生莲,把城里那些个纨绔们迷得神魂颠倒,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追求,只能在暗地里争风吃醋,好不热闹。
“得见衡王殿下一面真是难得,晴儿来迟了,先自罚一杯!”
大戏散场后,芳晴立刻缺了戏妆,又重新精心装扮了,才款款来到席前,纤指拈起一只玉盏。
随着尖俏的下颌微仰,和灵巧的喉结滚动,淡青色的酒液被一口吞下,只余一滴不听话的,顺着唇边优美的弧线缓缓向下滑落。
芳晴也不擦拭,而是伸出粉润的舌,轻轻舔了一下,而后整个人轻轻飘落在闻鹤予身边。
席上其他的青年才俊以及随从们的眼睛就像长在了芳晴身上似的,千百只手也拉不回来。
“芳老板辛苦了。”
唯独闻鹤予和荣嫣,一个倒茶一个喝,连眼皮也不曾抬一下。
“多谢殿下体恤。日后殿下若能常来,芳晴便不苦了~”
“……”
被对方火辣辣的目光直视着,闻鹤予其实厌恶至极,却因着某些原因不得不继续应酬。
“听说芳老板除了戏,亦擅丹青,不知闻某是否有幸一观?”
闻鹤予自然不会也可能顺着芳晴的话茬儿接下去,只好将话题引向别处。
“殿下说笑了!满京城谁人不知您是当世一等一的丹青妙手,技艺出神入化,芳晴拙作怎能入得了殿下法眼~
最近倒是听说城里有位匠人,擅制各色颜料,不但色彩艳丽、异香扑鼻还能保证画作历经千年而不褪色。
只可惜原料都是西域宝石、名贵香料等,实在过于珍稀,根本有价无市,无数人求而不得。
否则若殿下想看,芳晴还真想好好绘上一幅小像赠与殿下,也不枉与贵人相识一场~”
芳晴说完,轻轻叹了一声。如黛远山间愁云淡拢,我见犹怜。
闻鹤予闻言淡淡一笑,长眼看向荣嫣。
不用任何言语,荣嫣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找了个机会悄悄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