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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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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了,这起人证物证俱全的案子居然还没有定论,张大人是在等苦主打点,还是嫌犯贿赂?”
闻鹤予声音语气都是淡淡的,仿佛聊的是闲天一样。
下面恭敬侍立的张大人额上却已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闻言连忙跪下行礼。
“哎呀殿下,微臣冤枉啊!微臣……”
“无论何种理由,只你这种拖沓、懈怠的作风,就不适合坐在现在的位置上,朝廷不养闲人。”
没给张大人半点解释的机会,闻鹤予便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走了。
“荣姑姑!荣姑姑下官真的冤枉啊!”此时荣嫣似乎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张大人死命抓住她的裙角哭号。
“求姑姑转告殿下,下官立刻、马上便将那案子断了!从今往后绝不再玩忽职守,一定兢兢业业报效朝廷!”
“张大人您别激动,荣嫣不过是个人微言轻的婢子,像这种大事上即便想帮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大人何不趁早去寻那真正能说得上话的人?”
荣嫣的笑像是暗夜里的一道光,一下子照亮了张大人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官途。
他眼睛里反射出那道光,连忙撒开抓住她裙子的手。
“嗐!是下官糊涂了!多谢姑姑提点,下官先告辞了!”
张大人边说着,边跌跌撞撞地往吏部跑。
“还是荣姑姑您慧眼独具!张大人当年是吏部于尚书大力举荐的,有他老人家帮忙讲情,这次必定能逃过一劫!”
张大人手下的小吏刚才也被吓傻了,直到现在才回过神来,不禁赞叹起来。
荣嫣只是笑着轻轻摇头,便快步去追闻鹤予。
她可什么也没说,更没有什么慧眼,是那张大人不思悔过还心存侥幸罢了。
可他哪里知道,衡王殿下来这之前,刚刚处置的正是那位包庇族人买官卖官、从中谋取暴利的吏部尚书。
“殿下,巳时末了,可要准备午食?”
闻鹤予身高腿长、步子又大,身材娇小只到他肩膀的荣嫣追起来可费了不少力气。
偏偏这位主子又矫情得很,十分讲究气度仪态。长期下来,为了不惹他不高兴,荣嫣早已练就了江湖高手般的“轻身功夫”——
小碎步子走得极快,上半身却稳如泰山,就算压裙脚的玉佩下的流苏也只是微微晃动,丝毫不乱。
唯独白皙光洁的额角处,隐隐沁出着细汗来。
“饿了?”
闻鹤予淡淡扫了眼追上来的人问。
“奴婢无妨,只是殿下忙碌了一整个上午,奴婢怕您饿着。”
荣嫣面上笑得温婉乖巧,胸中却在悄悄平复刚才因快步追他而变得急促的呼吸。
“饿?只有你们这些凡人才会饿~本王乃真龙血脉,饮天地之灵气,食万……”
闻鹤予正得意洋洋地说着,腹中却不合时宜地传来几声“咕噜噜”。
眼前场景连荣嫣都替他尴尬,只得故意放慢些脚步,与他拉开点距离。
这位殿下比她的年纪还要长四岁,处理起正事来雷厉风行、果决狠辣。
可时不时又会说几句疯话,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就如现在这般。
当然,这种情况只会发生在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
荣嫣实在想象不到,满朝文武或天下百姓若瞧见他们心中如神明般的衡王殿下犯这种“病”该作何想,会不会掉得满地下巴?
闻鹤予通常下朝之后便回衡王府处理大事小情,今日许是被荣嫣请辞一事气着了,才临时改了路线,到各处巡视了一番。
接连处置了数名刚刚查实了罪名的大小官员之后,他的气儿这才消了些。
回府安排了午食、服侍闻鹤予洗漱更衣之后,荣嫣立即去了大总管处,将为殿下挑选贴身侍女的事定在了明日。
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荣嫣请辞的事就传遍了整个王府。
所有人都没想到突然会有这么一天,也不知道这王府中若没了荣姑姑,日子可怎么过下去。
好在她说了,会寻个合适的人教着,把一切事务都捋顺了再走。
有了这句话,大家放下心来的同时,便有不少人活了心。
府上规矩严,外面的人不知道,可上了些年纪的老人们都清楚,衡王殿下自幼便不喜女子近身,哪怕是从面前走过都不高兴,无论年长年幼。
就连殿下的亲生母亲,宽厚仁慈的皇后娘娘都不例外。
如今荣姑姑要走了,殿下又改了性子要选丫鬟,岂不是天大的好机会来了?
谁家女儿要有这福分,成了第二个荣嫣,那可是整个家族最大的喜事!
所有人都知道,这天下以后就是衡王的天下,成了衡王的心腹,岂不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于是几乎整个王府的人都暗暗憋着劲儿,把自己所有的女性族人的名字都报了上去。
管什么年龄、容貌,说不谁哪个就选上了呢~反正殿下的脾气怪得很,谁也猜不透。
荣嫣看着二尺多厚的一摞名单目瞪口呆。
她自己也没想到,找个接班人的活会如此繁重。
可秉承着公平公正、认真负责的态度,她抱起那摞名单进了厅堂。
相比于她的大惊小怪,闻鹤予就淡定得多了,甚至可以说一点波澜也没有。
候选的人站了满满一院子。
荣嫣看了看外面,又瞧了瞧闻鹤予,深深吸了口气、将四张名单摆到他面前、又朝下边的管事使了个眼色才道:
“殿下请过目。”
此时管事已经领着名单上的四个人走进来。
闻鹤予心不在焉地捏着名单捻了捻,看看四个人,又看看荣嫣。
“高四尺八寸、腰一尺七寸、圆脸、杏眼、鼻尖有小痣的留下,剩下的各赏银一百送回家去。”
此言一出,堂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禁投向一处。
都说衡王性子古怪,今日真的见识到了。头回听说主家挑下人竟然有如此详细的要求,连痣都要长在指定的位置上。
这说的不就是那位荣姑姑?
荣嫣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尴尬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大意了,还是大意了啊!
自己还是太单纯了。
当初提出离开时,殿下的态度从暴怒突然变得平和,还欣然同意,这根本不像他!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管事得了吩咐,连忙着手去办。
转瞬间,原本满满当当的院子就变得空落落了。
荣嫣的心也跟着空下去。
昨日皇后娘娘赏赐下来的东西,能变卖的正好折合四百两。
也就是说,她“卧薪尝胆”十四年,终于攒够了当初欠下的五万两!
可她万万没想到,比攒钱更难的竟是请辞~
成竹在胸的闻鹤予对这个早已预料到的结果相当满意,还不忘借喝茶的动作当掩护,偷偷去瞧荣嫣的表情。
瞧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得意的同时不免略过一丝心疼。
可是就在这一丝心疼还未来得及消散的时候,管事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小丫头。
高四尺八寸、腰一尺七寸、圆脸、杏眼、鼻尖有小痣!
所有的条件她都符合!
闻鹤予刚刚入口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叫什么名字?”
荣嫣如获新生般,一边打量她,一边快速翻动手中的名单。
“民女拜见衡王殿下!回姑姑的话,民女叫棠梨,今年十五。”
小姑娘的嗓音脆生生的,礼数周全、谈吐大方,虽然衣着简朴,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衣角不起眼处用比衣料略浅的线绣了朵玉兰花,仔细看才能看出,绣这朵花的目的是为了掩饰它其实是块补丁的事实。
“棠梨……棠梨……找到了,殿下请过目。”
很幸运,荣嫣很快从名单中翻出了她那张。
闻鹤予阴沉地扫了满心欢喜的荣嫣一眼,看也不看便将她递过来的名单丢在案上。
符合要求又怎样,最终要不要还不是他说了算?
“你,欠过谁的人情吗?”
闻鹤予摆弄着茶盏的盖子,头也不抬地问。
旁边的荣嫣和下面的管事都被他问得一愣。
“民女受父母生养之情、兄姐爱护之情、以及乡邻照拂之情如此种种,终此身亦报答不尽。”
“日后可会因需报答恩情而离开王府?”
“所谓天、地、君、亲、师,若为殿下效命,殿下便是民女的天、地、君,民女自当以殿下为最重,因为民女相信,殿下看到民女的忠心之后,也绝不会薄待民女的亲人。
民女一切为了殿下,殿下也会给民女作主!”
好在棠梨镇定自若,回答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管事不禁满意地点点头。
只有荣嫣,原本一张白皙粉润的小脸儿上青一阵红一阵。
因为只有自己听得出来,闻鹤予问的这些,分明都是在针对她,是在讽刺她自私,为了还她自己欠下的人情,而执意离开衡王府。
可她要走怎么了?自己又没卖给他,他犯得着如此冷嘲热讽?
“毕竟是接替你的,你瞧着如何?可有要问的?”
闻鹤予得意地转过头看荣嫣,那目光分明在说:瞧瞧吧,这才是你该有的觉悟嘛~
“府上事务繁杂,也许你要身兼婢女、伴读、车夫、厨娘、甚至侍卫等等,可有足够的信心与胆量去承担?”
荣嫣笑着问,同时向闻鹤予微微一礼,表面上是感谢他给自己提问的机会,实际却是在向他展示自己多年来无论分内分外,做的事有多忙多累。
听了她的话,原本信心满满的棠梨也卡壳了。
婢女、伴读、厨娘,这些都不在话下,甚至昨日夜里,娘还偷偷提点她,若殿下想要……她,她也要顺从,因为这也将是她的本分。
可是要她做车夫、做侍卫,那可实在是强人所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