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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白鱼拎着个小包裹站在房门前，是出门的打扮。终于见到出现在视线里的让他等了好一会儿的人影，忍不住就开启了冷嘲热讽的模式，“我还真以为你知难而退，彻底消失了。”
虞役道：“像你这样心急如焚，刹那间都可以成三炷香。”
白鱼闻听这话是恼怒地啐了一口，像是个泼皮小兽。
虞役躲开对方的唾沫星子，他伸手去拎少年，表情冷淡，“我不关心、也不在乎你是怎么搭上线的，但你要知道惹出了麻烦，我不会再帮你处理和解决。”
白鱼怒极反笑，“不劳虞公子费心。”
虞役攥住白鱼的后脖领子，如同大型猛兽叼着幼崽潜行的姿态，“霍实秋…怎么样了？”
装模作样。
白鱼翻出一对白眼。虞役再怎么装作对霍实秋不上心，这样的轻描淡写反而成了浓墨重彩，把他的内心暴露出来。
他道：“我师父好得很，不看见你他的烦心事就更少了。”
少年的话当真是刺耳，虞役感觉白鱼的没有窜个子完全是因为他光顾着长心眼儿了，“你当真尊敬霍实秋？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反而可笑得很。”
白鱼眼里闪着火苗，他反驳道：“我自有主意，也是为了我师父着想。你当我是你，揣着一肚子的阴私来寻他又骗他？”
霍实秋就像是他们二人的禁区，而但凡二者中有一方越界一寸，就注定要让他们脆弱的合作关系再度破裂。
虞役深吸一口气，他告诫自己还不是时候，明德既然点名了要见一见这个白鱼，他就还不能下手，“走吧。”
46.
男人道：“白少侠好功夫，这一身本领不干阎罗行当真是可惜了。”
白鱼笑得很乖，他清楚对方只是客套。杀手的行当可不好做，就算是有天赋也难成名。还不如跟在霍实秋身边，乖乖地当个药童、定期放血饲蛊的好。
白鱼道：“许诺给你的事情，我说到做到。只不过…”他递个眼色给男人，意思是他不想让屋外头的那个家伙弄清楚接下来的内容。
男人了然，他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写出二字：身世。
47.
白鱼点头，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几个月前，白鱼依照霍实秋的安排悄悄跟在虞役身边。按常理说，他的功夫比虞役差远了，肯定是会跟丢的。但霍实秋不是善茬，他的不应离蛊里在养大时喂了一种异香，但凡只要携带寻香虫，白鱼就可以找到虞役到底去了哪里。
虞役下山是私事，白鱼只觉得虞役每次都偷偷摸摸的，像是做贼。他下山时间有长有短，有时候就是半天，有时候则要半个月。白鱼早就观察出来虞役每次下山时间不足一天时，回来的时候都会带一包林记的酥糖给霍实秋。
白鱼认定这是虞役在犯错后做出的弥补举措。
他本应该把自己的猜想告诉霍实秋，提醒师父提防这个会投其所好的野男人。可由于私心作祟，白鱼一直压着没讲。
在虞役来之前，他从来没有这么频繁地领命下山，被禁锢在山林间只与鸟兽作伴。如果霍实秋真的赶走了虞役，白鱼感觉自己将损失掉一个最重要的机会，即他自己的身世。
他，白鱼，到底是谁？
过去的十多年中，霍实秋给白鱼讲过他的身世，包括霍实秋是怎么下山治病救人，然后在破庙里捡到沦落为小乞丐的白鱼。白鱼曾经对他师父的话深信不疑，因为他残缺的童年记忆碎片中包含着隐约的片段。
被踢翻的残破陶碗，以及滚落到地上沾满灰尘的半个干馒头。
与其他小乞丐挤在一起于寒冬腊月中瑟瑟发抖。
偷集市上刚出锅的窝头，拼了命地往嘴里塞，烫得眼泪汪汪也不敢停下。
师父就是他白鱼的恩人，所以他这一条命也应该给霍实秋才对。
就在白鱼格外满足生活近况时，有一个女人却把他狠狠砸懵了。
在虞役来瑶山的半年前，他有一次依照霍实秋的嘱咐下山去买牛肉，在肉摊前挑拣肉块的时候，突然被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拽住了手腕。
女人有点迟疑，但是话音里带着点惊喜：“鱼哥儿？”
白鱼一愣，他不认识这个拽住他的女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女人喊他鱼哥儿，“大娘…你是？”
女人却不答话，她一手拎小鸡一样抓着白鱼，然后扭头跟忙着切肉的老板喊：“当家的，你快来看，他长得像不像小娆？”
小娆？
白鱼心道：小娆是谁？听起来像是个女孩子的名字，可他哪里有妹妹姐姐的？
老板擦着手凑上来，嘴里嘀咕婆娘事儿多。可对着白鱼端详了一会后，突然眼睛就红了。
老板道：“像…太像了，这眉眼和嘴巴，跟小娆长得是一模一样。”
白鱼看着这对如同肉山一样壮实的夫妻面露难过，吓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试图从女人的手里溜走，可惜不太成功。
老板道：“小兄弟，你怎么称呼？”
“…白鱼。”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白鱼识趣地将名字告知这俩人，“大娘，大叔，你们认错人了，我不认识小娆，我是个孤儿。”
“白鱼…白鱼，唉、傻孩子，你这是说什么呢！我就是你舅舅，这就是你舅妈！”
“你这么凶干什么！把鱼哥儿给吓懵了。鱼哥儿，我是你舅妈啊。”
白鱼看着俩大人的嘴张张合合，耳朵里有什么东西轰轰在响。他怎么可能会有舅舅舅妈？师父一直告诉他他是个流浪的孤儿啊，他哪里来的亲戚？
他想跑，于是发了狠。女人应当是怕蛮力伤到侄子，急忙松开力道。但她显然是不准备就这样让白鱼就此消失，不顾周围人古怪的眼光喊了一句：“鱼哥儿，你大腿内侧有一块青色胎记长得像条锦鲤！”
这女人怎么会知道？
白鱼虽然是跑了，但他心里极其的惶恐和震惊。他敢保证连他师父霍实秋都不清楚胎记这一回事，自从霍实秋把他捡回山头，洗澡泡药浴都是他自己来。
…这女人难道说的是真的？
她竟然不是个骗子？
白鱼本来要去买的肉也没弄明白，回山头的时候还被霍实秋训斥了一顿。
以往被师父给个冷脸都能让白鱼难受好几天，可这次他就像个木头，多难听的话都没进耳朵。
霍实秋进了屋子，白鱼却没跟进去。他盯着霍实秋的背影看上好一会，然后就蹲在地上，把脸给用手捂住了。
白鱼可以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但他必须私下里开始调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48.
白鱼讨厌虞役。同时，他也喜欢这个牵连着未知势力的家伙。
简城和晓谈会不可信，白鱼知道如果他跟百晓生开口，简城一定会把自己转头就卖给霍实秋。再说，如果只是肉贩夫妇闹了误会，霍实秋没撒过谎，他与师父之间定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所以他抓住了虞役计划从师父那里拿东西的把柄，也就得到了与虞役背后势力见面的入场券。
男人递来一个厚实的信封，里面装着他白鱼的身世。随后对方在桌面上用茶水续写了一个：火。
阅后即焚。
49.
赖葚子问：“你就不好奇他们两个在屋里说什么？”
虞役不在意道：“白鱼有心投靠，不过是利益交换，有什么可好奇的。到头来都是为同一个人效力。再说，白鱼算是霍实秋的亲传弟子，哪怕云中客不愿出山，白鱼来做这事岂不也是好的？”
赖葚子听出虞役话里的自信，“你认清楚白鱼这小子了？”
“那少年恨不得把霍实秋独占了，满心满眼都写清楚。这天下，我看简城都敢卖了霍实秋，白鱼是特例，他断然不可。”虞役嘴上夸着白鱼对霍实秋的忠心耿耿，实际上酸气直冒，听得赖葚子都酸倒牙了。
“那你呢。”
“问我做什么？这是打算敲打我呢，赖大夫？”虞役抬眼看赖葚子面上的严肃，笑得漫不经心，“事分轻重缓急，我还是拎得清的。”
赖葚子听着对方的保证，却开心不起来。他太熟悉虞淑石脸上的表情了，这种表情，曾经无数次的出现在他自己的脸上。
他说：“你喜欢上他了。”
虞役没想到赖葚子会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与他们的计划相比，完全是无关紧要的。而且他更纳闷赖葚子是怎么看出来这份感情的；他相信自己隐藏得很好。
赖葚子道：“适可而止。你别太喜欢他了，虞淑石。”
他认识霍实秋二十多年，深知霍实秋可不是个好人。无论是传统意义还是江湖道义而言，霍实秋跟好这个字从来不沾半点关系。那男人自私自利，表面上多清心寡欲，内地里的一颗心就有多脏。
“你来这儿就是为了跟我说废话的？”虞役皱眉，“我倒是还没问你，你怎么舍得从盛京跑出来当传话筒？”
还不是因为郡主不放心你带白鱼来和线人接头？赖葚子不可能说出这种对于郡主不利的话，他避重就轻、表情淡淡道：“郡主要成婚了，她喊我出来走走。”
虞役万万没想到能听到这个消息，遂下意识重复对方说得话：“结婚？郡主？”
“嗯，”赖葚子点头，说的内容似乎与他毫无关系一般，“圣上指婚，当科文探花，韩绍斌。”
韩绍斌？
那是哪一号人，他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过。虞役认真回想了一下之前在盛京活动时听到的流言蜚语，包括那些文人雅士的闲谈故事，似乎没有姓韩的人物出现过。郡主怎么可能甘愿找个如此籍籍无名的小子当驸马爷？
兴许是虞役脸上的难以置信太过明显，把赖葚子给逗得弯了嘴角，他道：“你别不信，等下个月吉日一到，郡主府就要多一位驸马爷了。”
“这么快？这也太仓促了。”这皇帝真的不是敷衍了事吗？哪里有短短几日就把皇女嫁出去的。
赖葚子倒不觉得这速度太快，毕竟郡主也不会跟韩驸马产生感情，多少面子上的功夫过得去就好，“前几日求签，国师说今年寒冬泠冽易遇灾祸，用红喜事冲一冲方好有助于国泰民安。那位想了一圈，就想起给郡主觅个夫婿了。”
虞役讥笑，“我就说，原来是有这个由头在前头垫着。”
赖葚子跟虞役讨要了一块林记的酥糖塞进嘴里，说是讨要，更像是不请自来地强取豪夺，为此还招得对方给他白眼看，“韩公子出身尚佳，御前口齿伶俐吐字清晰被点了做行人。他的恩师是吏部部长，前途广大。”
“打住打住，你可别跟我再夸他如何好。我只问你，你可甘心？”
“甘心，当然甘心。韩行人对郡主定然是实心实意的好。”赖葚子想得明白，他作为一个乡野村夫，没有功名傍身，这辈子都不可能与郡主有什么琴瑟相合，能找个人来替郡主出面，无论如何也是好的。
虞役能理解赖葚子在想什么，但是他不接受。放到他身上，如果得不到他必然是不可能放弃的。
虞役道：“我还真得夸你一句贤良淑德，要不要给你喝个彩？”
赖葚子对虞役话里的嘲讽充耳不闻，他的人生哲学素来与放肆无缘。
虞役看对方毫无变色的一张脸，登时感觉无趣。房间里的白鱼不知道正在嘀咕些什么，让他在外头等得还挺辛苦。他再往楼下瞅了一眼，几个艺伎抱着琵琶弹着筝，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赖葚子开口打破让他越发不适的沉默，“你玩心收敛一下，宸…惦记你惦记得厉害，尽量早日回来。白鱼既然投诚，你没必要再花费时间在瑶山。”
“我不过是两个月没回盛京，怎么他已经离不开人了？”既然提起了宸王，虞役也不得绕过这个话题。那位王爷着实是个缠人精，每次回盛京都要去跟这家伙做个几天的戏，虞役实在是头疼，“赖大夫，你也不早和我说说看，这母子连心竟然如此厉害？”
他的话里让别人听着止不定是炫耀，让宸王的旧情人听去就是欠打。赖葚子懒得和虞役这家伙争论，虽然说母子蛊的确扰人心智，可没到现如今的地步。还不是虞役这万人迷下套，把尊贵的皇亲国戚哄得昏了头。
“我知道，我知道，大局为重。”虞役看起来像是知道了，可他面对的是赖葚子，对方清楚这小子指不定又没往心里去。
“赖大夫，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要不然去瑶山坐坐？毕竟我看你提起霍实秋的样子，实在是熟稔得很，指不定还能再续前缘。”
赖葚子：嚯，这口吻宛若当家母主。还说他自己和霍实秋没什么呢？就差把男主人的三个大字刻到脑门上了。
还没等赖葚子回绝了邀请，虞役到率先出尔反尔了，“算了，霍实秋想来也不欢迎你去，我也不好和他解释怎么和你这样的人混到一起、沆瀣一气的。”
什么叫他这样的人？他这样的人怎么了，不管怎么看都比霍实秋那个注定要老死在山上的家伙强个千百倍吧。赖葚子咬牙切齿。
虞役莫名地就有点醋，“你们俩不会真有什么感情纠葛吧，赖大夫。”
“混帐话！”赖葚子终究是掀了文质彬彬的假面，一朝暴露出他的暴脾气。
“哦，看起来不是。”那他可就放心了。虞役心里头装着得最感性的那一面长舒口气。
赖葚子气急，他就知道不应该把虞役派出来找霍实秋，这下可好，这俩人臭味相投、狼狈为奸，气死人的功力更是在上一层楼。他还要说什么牙碜的话，门吱呀一声向外推开了。
“完事儿了？”虞役一收嬉笑怒骂，脸色没改，在眉眼间便多出几分不满的情绪。
白鱼没吭声，他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眶里红得像个兔子。虞役嗅觉不差，闻出开开房门的瞬间飘出来的那股纸张烧毁后的气味。
虞役：白鱼到底做了什么奇怪的交易？怎么委屈得像是被欺负的黄花大闺女。
赖葚子很清楚少年究竟要了什么作为报酬，所以不经意间就露出点担心的神色来。他在白鱼背后用两只手指对着眼睛比划了一下，随后指向白鱼，意思是让虞役盯紧这个少年才好。
刚刚还催他回去复命，现在就让他盯紧白鱼。赖葚子变脸的速度也不比凝玉慢。要不是情形不对，虞役一定会把这件事情翻来覆去地嘲讽赖葚子好多遍才够爽快。
虞役微微点头表示他知道该怎么做，随即一挥袖子，迈开步子往前走，头也不回的，“行了，走吧，白鱼。”
“白小公子，有缘再见。”房中的线人毕恭毕敬地行礼，和站在原地的赖葚子一同目送青年和少年的搭配组合消失在走廊尽头。
赖葚子道：“他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男人顺应地附和，“赖公子看人的眼光不会出错的。”
赖葚子沉默不语，他本可以篡改白鱼的身世。他师父可能觉得他的所作所为是错的，但这十年来，他依旧能听到那户人家的求饶和稚童的哭嚎。内心里应该受到拷问和煎熬的，不应该只有他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45-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