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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白鱼，做戏要做全套对吧？”
少年点一点头，然后眼看男人腾空而起跃上房脊，把他丢弃在这个阴暗的小巷子里。
白鱼：那好吧，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过去就好。不是难事。
51.
临顺不是个多大镇子，除去因为云中客隐居在附近的山头里让这个地方在江湖上有了名气之外，与盛京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地方。但是自从李庸死后，来往行人的数量只多不少，其中不乏武夫练家子。尽管名门正派为主流，想在其中浑水摸鱼，分得一杯羹的不入流也不在少数。毕竟李自省出重金买他小女儿李妙槐和贼人玉面郎君的下落，多少会有人想来临顺碰碰运气。
人来的多了，临顺衙门一时间管不过来，鸡鸣狗盗的案子在短短数日内就翻了几倍，邻里治安更是不同以往。旅客们的人品质量是参差不齐，看起来圆滚滚的元宵里包的到底是屎还是芝麻，得让食客咬一口才能辨析。
巡逻的衙役早就被案件整得焦头烂额，也没有了一天两趟的巡查队伍。事实就是如果领俸禄的人都不管理，更不会有人对着一个阴暗的小窄巷投入更多目光。
衣衫单薄的少年也就因此被几个喝得酩酊大醉的青年堵在了里头。
这几个人是外来的，喝花酒喝得丑态尽出。不过少年清楚地捕捉到他们哪怕步履踉跄、依旧能透露出是习武之人的底盘架势。他本不该惹江湖上的人，此时此刻最应该做的就是悄声离开，让这几位大侠找别的事物快活。
但是这巷子很窄，还很长。
少年咬住下嘴唇，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然垂暮。这条长巷他已经快走完了，如果再退回去绕远路，到家时定然会伸手不见五指。虽然他不想惹麻烦，但是他更不想让等他回去的人为他的晚归担心。
江湖上恶人应该没那么多，少年眉头蹙着，两颊让凉风吹得发红。再说侠士爱美人，他一个十几岁的小子应该不会刺激到这几位“拦路虎”。
等他走到这几位侠士身前就赔个不是然后借道过去，少年打着小算盘：毕竟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嘛，应当不会太为难他。这几人哪怕看起来仪态糟糕，却也不是凶恶之徒的长相。
几个男人是没有难为他的意思，直到少年将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领头的那一位，看起来是有话语权的兄长，突然开口道：“哟，这是个兔.爷儿。”
兔.爷？
少年没反应过来对方这词是在说他，下一秒就让两人抓住了手臂。
他们几人的意思是今天不能善了了吗？这是打算从他身上抢多少钱出来，少年是又惊又怕，连忙摇头否认道：“大侠你认错了，我…我不是兔…”
领头青年长得并不算丑，甚至还可以称半个英俊，只可惜说话时酒气熏天，外加一脸的邪.淫.色，实在是与玉树临风相距甚远。青年似笑非笑，看着被师弟们如同抓小鸡一样给拎住的男孩，“就这软腰细骨的，装些什么贞.洁？”
“我真不是…”少年快急哭了，风一吹他眼睛，那眼泪就在眼眶里打着转，“大侠若刚喝了酒想找些吃食垫垫肚子，我领几位去。”
青年和他的师弟们哄地一下就笑开了，如同被抓住的少年说了个惊天动地的笑话。青年用一种暧昧的眼神再次打量被他抓住的猎物，还伸出手，用残留着酒气的手掌揉搓着对方的脸颊和嘴唇，硬生生再涂抹上艳.色。
“不瞒你说，我来这小破镇子也有几日，没遇到一个合心的。”青年笑盈盈地说着话，可惜话里的内容就如同妖魔，“瞧你穿得如此单薄，叫一声好哥哥，我和几位师弟就给你暖暖身子。”
一个师弟接上话茬，“小公子既然称呼了师兄为哥哥，想必也得叫我们一声了，不可厚此薄彼。”
“来跟哥哥说说，怎么称呼？”
52.
“白鱼——”
霍实秋咳嗽了几声，他撩开被子，感觉身上异常地清爽。先前叫蛊虫发作而出的冷汗给浸透的中衣早就让徒弟伺候着换下来，他又嗅了嗅，屋子里没有半点汗臭味。小徒弟在伺候他方面一向得力还顺心，就连带偶尔黏人也不算不能被包容的缺点了。
在睁开眼时没看到意料之中守在他床边的白鱼，霍实秋还诧异了一下。不过他也没有细想那小子到底去了哪儿，只觉得白鱼应该正忙着洗晾衣物。霍实秋不想把他叽叽喳喳的小徒弟立马放过来扰他，为了这宝贵的独处清闲时光，他选择继续保持沉默。
霍实秋的头嗡嗡得疼，就如同被和尚敲的木鱼，震荡得让他想吐。他很清楚这是蛊虫的反应，但也不单单是蛊虫发作所导致的。
他还记得是如何用冷言冷语把虞役给轰出房门，也记得虞役是怎么样用泛着红丝的眼狠狠地剜过来，再逆着光走出屋。
虞役这种人看起来和简城一样，能插科打诨，在本质上可自傲得厉害。对着他们虞役能自我打趣，但同时也绝对不会接受任何人不给他脸的现象出现。这样的双重标准在待人接物的过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霍实秋也由此很快意识到他对于虞役而言，是不同的。
这不是自恋，这是事实。
简城有可能没发现吗？
不可能。
虞役从头到尾就没隐藏过对他霍实秋的兴趣。
简城现如今的所作所为，说白了不过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霍实秋倒不会笑他。不是因为他们二人间的兄弟情义起了效果，而是霍实秋认可了简城成熟的处理方式。毕竟扯破脸皮并不是个最好的选择。
“白鱼？”
小徒弟毫无动静，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野了。
“白鱼、白鱼、白鱼，霍实秋，你当真这么看中那个半大的小子？”
虞役在霍实秋的视线盲点里已经坐了半天，他本意是等着霍实秋彻底清醒了再说这些有的没的。可是霍实秋的反应也太离谱了，这男人的脑子里难道只有徒弟白鱼吗？
白鱼到底有什么好的？
虞役是真的想不明白，而他也不愿意受简城的挑拨，宁愿从霍实秋的嘴里得到最直接的答案。
“你？”霍实秋也是真没想到虞役竟然没一走了之，反倒坐在他的床榻不远处。过往的岁月中能够等霍实秋醒来的只有白鱼，虞役却堂而皇之地占了这个位置。
虞役竟然没有被气跑？
霍实秋不怕虞役被气得离开瑶山，他也不怎么心疼送出去的那一对“不应离”。他预想过虞役不告而别的场景，也只惋惜于失去了可以看戏的对象。
把面子看得比命都重要的虞役竟然会回来。这一事实脱离了霍实秋的预料，给他带来无法忽视的满足感的同时，也点燃了象征着危险的火苗，让欢愉在霍实秋的心里熊熊燃烧。
虞役的行为给了霍实秋一种错觉。是一股能够干扰霍实秋决策的力量。
及不论发生了什么，虞役永远会回到他的身边。
简城如果知道这种心理上的变化，他必然嘲弄霍实秋，云中客竟然也能有属于他自己的生活希望？
霍实秋的无言就是对虞役所提出得问题的最好答卷。
虞役觉得他的眼睛被刺得生疼，追问道：“我哪里不如白鱼？”
哪里不如白鱼？
霍实秋纳闷虞役怎么了转了性子会问出如此不自信的内容来。
虞役远胜白鱼，在各个方面来说。唯一的区别就是白鱼更加乖顺，也没有异心。白鱼就像是只从小被养在身边用熟食喂大的狗，哪怕冷言冷语也轰不走；虞役则不一样。
虞役是来自荒原的昔日狼王。他或许落魄过，但是傲骨仍存，他不会、也不愿将就才对。别说是难听的话，就是一个降下温度的脸色，都该让这匹狼重归山野。
白鱼不如虞役。
霍实秋道：“你不是白鱼。”
虞役不知道霍实秋的意思是他们二人不是一类的、完全没有可比性。这一句话落到他的耳朵里，无意是火星碰到了油布，嫉妒的怒火熊熊燃烧起来。
虞役气极反笑，“白鱼被你当命看？”
死缠烂打、胡搅蛮缠。霍实秋为虞役的举动找了个定义。他不可能跟虞役在此刻进行太过详细的解释，尤其是其中有许多事他也是一知半解的。
霍实秋皱眉，他双脚落地穿鞋，“虞役，你别闹了。白鱼人呢？”
53.
“死了。”
虞役笑容明媚，口吻轻描淡写，如同是在跟霍实秋谈论晚上吃什么，“你就当他死了。”
霍实秋的身体尚未全部恢复，还处在一种脱力的状态。听到虞役这答复的时候，他的视线直直地落在对方的脸上。
不再是云中客那双不看俗世的神仙眼，也与插科打诨时会一闪而过的戏谑无关。
虞役和霍实秋对视，看到从睡梦里苏醒的那只凶兽。它戾气极重，带着一身的血气，爪下碾过烈火被雨水扑灭后的泥渍和焦骨，喷息间携出余烬。
虞役并不觉得此样的霍实秋值得害怕，他只是感到了来自骨骼内的颤栗。
追逐刺激和危险的虞役在先前的二十多年中只体会过两次让他感到兴奋的戾气。
第一次是将近十年前，他初入江湖在花楼醉卧.美人乡，有道视线从对面的茶楼上扫视过来，招得他身子一颤，比预料的更早缴.械.投降。
第二次是栽在树下，距离他五步远的明德郡主用优雅但冷然的目光注视着衣不遮体的他弓起的脊背。
霍实秋带给他了第三次，比前两次更让他难耐的体验。
“你不信吗？”虞役伸出舌头舔过他略有干涩的下唇面，让翻起的嘴皮能重新贴回原本的位置。
霍实秋不作答，但他在思考虞役话语间的可信程度。
简城曾经感叹过虞役的狠，这种能对他自己下狠手的狠是基于疯狂的狠。霍实秋当时对着简城的总结一笑了之，他从不畏惧挑战，自然也有十足的把握将一匹真的疯狗关在笼子里。
霍实秋却对以下的问题没有答案：如果这只狗实际上是一匹很会装模作样的狼呢？他的放纵和忽视让虞役自行默认拥有了决定瑶山归属权的权利。
虞役知道霍实秋不信他带来的有关白鱼已经死亡的消息，因此他的笑容冷了下来，与决定杀死华庆公主的明德在某一瞬间达到了神情的融合。
…虞役，你太放肆了。
霍实秋想这么说，院子里突然的骚乱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内容。
54.
霍实秋拒绝了来自虞役的“好心”搀扶，兀自出了屋子。虞役被对方摆了脸色也不以为意，他已经大致知道霍实秋会看到的场景是什么样子。
裹了一件外袍却难以遮挡其下衣衫不整的两眼通红的白鱼，以及脸色不大好看的简城。
虞役不意外简城的出现，也不纳闷简城的脸色。实际上也就只有简城才会帮助白鱼让他能在天黑前就回来。只不过看着那件大氅，那种款式绝对不是简城会穿的。
霍实秋不看见到他就开始哭得肝肠寸断的小徒弟，直率望向百晓生：“简城，你从哪里找到白鱼的。”明明应该是个问句，可让他说出口就点明他知道是简城出头把白鱼找回来的。
简城说：“骡马巷口。”
骡马巷并不是什么标志景点，不过原先有几个卖牲口的常在那儿聚集做生意，几年后临顺的人就默认那块是做买卖畜生的地儿。连带着一些独门独户作皮.肉生意的，也常会在那附近揽客。一手交钱，一手供货，是明码标价的买卖。
白鱼被简城在骡马巷口发现，而且还一副饱受凌.虐的样子，霍实秋就猜到大概发生了什么事。
霍实秋头也不回地问道：“你将白鱼丢在骡马巷的？”
这个“你”，他指的是虞役。
虞役顶着简城难以置信的目光坦坦荡荡地承认道：“对。我看他不顺眼，给他个教训。”
虞役口中的给个教训就是把半大的白鱼丢出去让一群阿猫阿狗轮了占尽便宜？简城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认识到龙虎寨的二当家所用的手段能有多阴狠。他读过一些卷宗，里面提及过虞二当家对档案叛变寨子的人的毒辣手段。
那些只是没有感情的客观叙述性文字。白鱼则不是一组数据中的一个不起眼的人名。
简城认识霍实秋有多久，就认识了白鱼多久。他甚至可以拍着胸脯说是看着在泥巴里打滚的幼儿白鱼长成现在的翩翩少年。白鱼或许不会这么觉得，但是简城多少在潜意识里以兄长的身份自居。
简城再看虞役。
虞役的眼睛里燃上讥笑，是在嘲讽简城的优柔寡断和女人心性。如此冰冷的眼神会把无论多炙热的心血都给冻结成冰。
霍实秋转头和简城开口道：“我谢你把白鱼送回来，现在没什么你的事儿了。”
没他什么事了。简城在心里盘算这句话的意思。他对瑶山而言是个外人，但虞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成功成为瑶山的一份子的？
霍实秋没有再理会因为他一句话就失魂落魄的简城，他走过去搀跪瘫在地的白鱼。少年的嘴唇发青，一张小脸上还带着之前被人扇过而留下的巴掌红印。
简城退后几步，突然开口说道：“云中客，你不必谢我。”
“救人的是李自省。我只不过托了他的嘱托把你的徒弟送回来而已。”
李自省？
虞役终于知道白鱼身上外袍的违和感到底产于哪里：过于稳重的颜色和特有的绣文都指向明门掌门李自省。
先不提当掌门的李自省跑出来会给武林里带来多少大动荡，只是李自省怎么会跑来临顺镇？
他的儿子的尸骨早就被镖队送回了明门所在地穹山，他突然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难道李自省的目的是要来找霍实秋？
总之，绝对不可能是来找他的。虞役在心里默念要冷静。他不相信江湖上会有关于玉面郎君的新消息，尤其是上一次玉面犯案还是在离临顺有不少距离的行商古道旁。
霍实秋允许白鱼将身体的大半重量压在他身上，眼皮也不抬，淡淡道：“是么，隔日我去登门拜访，以表谢意。”
这下问题大了。虞役如坠冰窟。他千算万算没有想到会在如此重要的关头冒出李自省这号人。李自省既然救下了白鱼，那么必然收拾了王鹤一等人。王鹤一不是个硬骨头，否则也不会被他选出来搞这一场戏。
如果不解决王鹤一，李自省很快就能摸到瑶山。届时二人碰面，虞役再有自信不会让李自省再伤了他，也不能保证霍实秋不会帮着李自省来收拾他。霍实秋身怀的巨大能量让虞役舍不得撒手，同时也不能保证可以全身而退。
虞役原本的目的只不过是想要试探霍实秋，来弄明白白鱼到底对男人意味着怎么样的分量。可是李自省的横插一脚，让他被迫把戏做成全套。
霍实秋带着白鱼跟虞役擦身而过，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别再玩如此不入流的伎俩，虞二。我不喜欢。”
虞役想伸手去抓霍实秋的衣袖，或者是跟上男人回屋的步伐。而对方的一句我不喜欢把虞役钉在了原地。
他跟朝廷的人学会了怎么玩心眼，和沈志寰领悟了匪气该如何演绎，但没有任何人教导过虞役如果他想要占有的、他最珍视的人表示出失望的情绪时，他该如何应对处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50-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