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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9 5.
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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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只用了三天,玉面郎君还没有死的消息就传遍江湖,与此同时,当年围剿主力、现如今明门门主李自省的长子李庸死亡的消息也是人尽皆知。
江湖上的人只要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例如看起来薄情寡欲的霍实秋之流,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嗑瓜子喝茶准备当一把吃瓜群众。
大家都开始看戏,其中不乏某些“正人君子”。
四年前,明门门主李自省与几大正派联手整治武林,而风头正盛的登徒子玉面郎君则是树大招风,在他们的消灭名单上名列前茅。抓捕整治玉面郎君的战役持久,他也算是个人物,即便是被下了药、又被多方用狼群战术追击,仍带伤跑了三天。
后来,李自省与其他几派通过晓谈会宣告天下,说玉面郎君已经伏诛;自此李自省便以江湖老大哥的身份自居,虽说没有武林盟主这样的明面上的说辞,他早已自诩天下第一人的身份。
大家都好奇李自省会出来说些什么。毕竟无论如何来看,他都被传说中的手下败将狠狠打脸,连带精心培育的儿子也折了去。
江湖人没等太久。
6.
李自省一夜之间如同老了十岁。
对于他而言,长子李庸的死亡如同一记重拳敲打在天灵盖上,将他的黄粱美梦击得粉碎。
李自省不愿意相信杀死他儿子的凶手是玉面郎君。当年玉面郎君是被他们逼着身负重伤闯进了长青观,应当早就死在皇家侍卫的手里。即便是没有横尸在皇家的刀锋下,也应该死于失血过多。
玉面郎君不应该活着。
他怎么能活着?
李自省除去痛惜李庸以外,更担心的是小女李妙槐的下落。李妙槐不过十岁,兄妹二人这次算是在他夫人的默许下出门散心。在李庸死讯传来之前,李自省一直以为儿子不过是气自己帮他定下亲事而离家闯荡。江湖是有邪门教派,而自己也的确树敌不少,可儿子为人低调,处事大度,从不敢拿他老子的声明作势。
能认出李庸是他李自省儿子的,江湖上又有几人?
晓谈会里肯定兜售过有关他的消息,就如同当年他们曾从晓谈会买下玉面郎君的消息一个样。
李自省看着妻子哀恸到昏厥,只觉得愤怒。江湖道义讲究报仇不祸及妻小,玉面郎君是个不讲究武林规则的人。
也是,他怎么能期待一个盗宝偷香翻人家窗子的登徒子来恪守道义规矩呢?
李自省本想发一个赏金单子,或者是再联络各派。最终他还是在明面上后退一步,他要借江湖人之口从玉面郎君手中讨回小女的下落。
不管这个人是否真的是玉面郎君还是个替他复仇的人,李自省都有自信让对方有来无回。
7.
虞役抬脚踹开窗户,跨坐在窗棱上,然后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霍实秋一掀眼皮,把视线从手中包着《药典》做封皮儿的话本上挪开,“大晚上的,你又跑到了哪里去?整天不安分。怪不得简城与我念叨,没人这辈子能收住你的浪子心。”
虞役哼了一声道:“要早知他是个婆婆妈妈的货色,一年前我便是被虎山行弄死也不来找他。”
霍实秋皱眉。
“你要是不找简城带你上山,恐怕白鱼布置的几个小陷阱你都逃不开。”
虞役被他话里的冷漠给刺了一下,但还是没皮没脸地笑着插科打诨,“不是吧,霍大夫,不都说医者父母心吗?”
霍实秋不以为然地勾勾嘴角,把书合上收回小柜里。
夜风顺着窗户吹进来,激得他浑身起冷,就算是裹紧大氅也不暖和,“虞二,既然要进来就把窗子关上。”
虞役撇嘴,从窗子上蹦下来,一挥掌用掌风把窗户关好。
霍实秋看对方的手里拎着一袋子林记,知道虞二是又去临顺镇上跑个来回,“如果不是简城与我好说歹说,白鱼又很喜欢跟你处着,我不会留你在我这里小住,更不会允许你现在进出我的宅邸。”
“看起来我还沾了你小徒弟的光了?改天可得好好地谢谢他。”虞役笑盈盈的,但把“谢谢他”三个字咬得很重。他只差把不满意三个字写在脸上给霍实秋看了。他不喜欢白鱼,而且也很清楚白鱼对他,这个突然出现的外来者,没有多少好感。
白鱼能对霍实秋开口说喜欢和他虞二玩肯定是假的。这小子肯定是觉得借助他上下山的速度快了不止一点半点还不用使劲,可劲在占便宜呢。
“也不能这么说,他们劝我归外言,拿主意的还是我。”霍实秋不想让功劳被白鱼和简城这两个人顶替了去。
虞役借杆上爬,“所以,我说霍兄是个大好人可没说错吧。”
如果霍实秋是个薄脸皮或者是要脸的角色他现在肯定会觉得心虚。
霍实秋说:“少说废话,来让我眼‘不应离’。”
8.
一年前,早秋,瑶山。
霍实秋躺在藤架下的躺椅上,原本是在闭目养神。阳光还不晒人,整个人是慵懒的,被笼罩在山间的淡色的雾气里。他裹着氅子,风帽缀了一层细细的狐狸毛,赤色的皮毛理应是映出些血色,在他脸边一堆反倒衬托着出神医云中客的冷冽。
他突然睁开眼,“白鱼,备茶。来客人了。”
白鱼才刚往地上泼了水,他正在院里来回忙活,把嗜凉的几盆药草端出来摆放在屋门口。听到霍实秋的嘱咐,他也没有多问,只轻轻应了一声便去看炉子。
江湖人都知道云中客是唯一继承老神医衣钵的弟子,除了能治人,也会玩蛊。他看起来病怏怏的,似乎是久病成医。都说只要云中客肯出手诊治,鬼门关上都给你拽回来。可惜他不为金钱权利所动,诊治全靠心情。如果病患能和他眼缘,云中客甚至可以免费给他用贵重药材,那千年人参跟萝卜没什么两样。
云中客也有两下功夫,哪怕他的身手不及名门弟子。
胆敢来他山头的人必然都是有求于他的,既然有求于人,又哪里能有不守规矩的道理?无论是否先送了拜帖,在上山的时候都得踏踏实实,一步步地走上来。瑶山多诡道,先不提能否用了轻功密术,就是莽撞闯进来的全都被云中客收拾得服服帖帖。
霍实秋知道来人中有一个是他的老朋友简城,他觉得挺稀奇。这么些年,简城可是头一次带人上山来求他。
他们这么些年都能玩下来,全靠恪守着一些江湖规矩。简城与他再交好,晓谈会里的人出了事要找云中客帮忙,简城也不会出头领命。
难不成这浪子真能收心,找到此生真爱了?
霍实秋不信,他非但不信,还得露出个嘲讽的笑容来。
“霍实秋,”简城从山雾中显现出身型,他看着靠在椅子上的霍实秋就来气,“神医大人还真是自在啊。”
这话说得可真不好听。
白鱼正好把茶端过来,一听简城的言外之意气得跳脚,把托盘往木桌上一丢,任由茶水洒溅出来。他气呼呼地帮他师父出头:“又不是请你来,你嘚瑟个什么劲儿?我师父忙得很,哪里有空和你逗咳嗽?”
简城还挺怕白鱼的。他人儿不大,却只要事关他师父,随时就跟个小豹子一样,准备呲牙出头。
霍实秋把讥讽的表情收起来时又是云淡风轻的仙人姿态:“行了,白鱼、简城。你既然带了新朋友来,想来不是单纯找我叙旧的。”
虞役闻声便从简城的身后迈步出来,他因为虎山行弄得身体越发虚,爬山这种以往不以为然的小事也让额上生出些薄汗。他听到云中客的声音,那是沾染了烟火气的清冽。比例恰是刚好,如若偏一分,便是油腻或者是冷硬。
被江湖人传得神乎其神的神医长什么样子?
仅这一眼,虞役就撞进云中客那双冰翠琉璃种的瞳里。
他带着世俗浸淫的泥泞,企图侵吞下江湖上最后一道清明。
虞役惶神的时间不超过三秒中,他一拱手:“龙虎寨二当家,虞役。”
还没等云中客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虞役就把木匣子放到了跟前的小桌上。木匣子不大,做得很是精致,上面还雕刻有一个“林”字的图章纹路。
霍实秋见状,把眼神打在了简城的身上,似笑非笑。简城这家伙还挺会对症下药的,敢把小嗜好都抖落出来,只为了让虞二当家能够讨好他。
虞役眯起眼,他见云中客一弹手指,而旁边的素衣少年就把礼盒提溜起来,扭身进了屋子。
霍实秋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虞二当家,请坐。”
虞役心里纳闷云中客竟然如此好说话,但他是占了便宜的那一方,不想提出疑议来。他撩袍就近在石凳上坐下,端了茶杯抿上一口,甘而不涩,苦韵犹存,着实是清香。
“…好茶。”
这句称赞刚出口,虞役就眼前一黑,头重脚轻、栽倒摔在了地上。
9.
虞役醒的时候觉得额头很痛。他眨眨眼看着帐子,想用手摸是不是破了相,却发现他只能僵硬地躺在原地,手脚都不听使唤。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云中客难不成和简城作局、打算杀了他?
白鱼道:“你醒啦?”
对方突然开口让虞役被吓了一跳,他先前逃命时全靠警惕性才能躲过诸多暗杀。这声音他有些熟悉,是云中客身边叫白鱼的少年。
…云中客的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徒弟都有这么高的武功造诣?
虞役突然感觉有点恐怖,忍不住再大力挣扎起来。
“别乱动,”白鱼怒斥,“师父给你除了‘虎山行’,你好好歇着…你也真是胆子够大不要命,中了那玩意以后还敢用内力?生怕那东西不把你心脏给挤爆是不是?”
虞役听这话就扯扯嘴角,嫌白鱼婆婆妈妈;他师父都不敢这样唠叨他。
“虎山行”既已经被消除,他心头的一块大石头就落了地。但随后又生出其他的烦恼来,照样也不能真的爽快呼气。
白鱼拿了个温湿的手帕糊上虞役的脸,名义上是帮他擦汗。虞役却觉得这小子是借此机会把他给闷死。
他对别人的情绪变化较为敏感。白鱼尽管是对他好奇的,在本质上更多还是排斥和厌恶,就像白鱼对简城的态度一样。
这小子凭什么?虞役很不满意。
虞役声音有点哑,他的喉咙里涩得厉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我…我的脸。”
白鱼听他只顾着面皮,有点嫌弃的噘嘴,“好得很!怪不得你长成这样,还真是相由心生啊。”
就算是聋子也能品出话里话外的酸味,虞役被白鱼这毫不掩饰的醋意给逗得想笑。他现在也就对自己的一张面皮自豪些,白鱼的嫉妒反倒侧面认证了他的自信并非是虚张声势。虞役说:“行了,白鱼,你…也不赖。”
说他不赖也不算违心。白鱼的骨相的确端正,而且从手腕来看,他的骨骼也细,将来长开了也是清隽书生而非鲁莽大汉。但到头来,他的长相实在是不对虞役的胃口。
虞役评点旁人的长相与好看是复杂和矛盾的。他可以夸全天下的姑娘好看,有牡丹,有芍药,那蜡梅、迎春各有各的美。无论是深宅大院里的小姐,还是秦楼楚馆里的花魁,在虞役的眼里总能品出天仙色。
十句八句的称赞可以脱口而出,龙虎寨的虞二当家却也算是洁身自好,并非真是来者不拒。能让他说出一句真喜欢的人是少之又少,也不外乎年近三十还尚未成家。
白鱼被人喊出门,躺在床上的虞役就竖着耳朵听,零散的却听不真切。他试着再用内力,的确没有先前“虎山行”傍身时的酸涩阻碍感,但恢复的不足原先的三成。
有人又进了屋,虞役闻出来这人不是可以插科打诨的白鱼。
他不由得感到紧张,贴在腿侧的手指攥紧衣衫布料。
来人拉着一把椅子坐在床头,膝盖就抵在床沿上。虞役努力睁大眼睛往上看,依旧看不到对方的脸。
霍实秋:“虞役啊虞役,你当真是龙虎寨的虞二当家?”
虞役努努嘴,示意对方先喂他一口水后他才会回答问题。
“…张嘴。”霍实秋多少年没伺候过人,他这手素来是金贵的,也就花花草草能得到侍弄。他起身把虞役扶起来,垫个腰枕。又从青花壶里倒了一碗茉莉清茶,将杯口抵上男人泛白的嘴边,倾腕给虞役喂上几口水润嗓子。
虞役抬了眼皮,就看霍实秋专注喂他水的一张脸。他喉结一顿,险些被茶水给呛到。
“说吧。”霍实秋把茶杯放回原地,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虞役见他这个态度,兀得觉得没那么舒坦,“当然,除了我虞役,谁还能当我们龙虎寨的二当家?”
霍实秋不置可否:“也是,毕竟你惹上了‘虎山行’。我的确好奇,聪明如你怎么会中计?”
“将计就计而已,”虞役喉头一哽。霍实秋话里话外都在嘲笑他笨,或者是讥讽他自大狂妄才会被朝廷抓住把柄下药,“我和沈兄早知寨中有异,不过是顺势抓奸。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高看我的本事,还拿‘虎山行’来敬我。”
虞役说完这话就打量霍实秋的脸色,发现他似乎听得还挺入神。
“多亏霍神医出手相助,以后你有需要,我虞役和龙虎寨随叫随到。”
霍实秋摆了摆手,意思是不必作口头许诺。
“你后续有什么打算?”
虞役扯动嘴角,露出个冷笑,“当然,我一向有仇必报。”
“我以为你已经把围剿的官兵处理干净了。”霍实秋听出虞役话语中的凶狠,他不着痕迹地收缩眼肌。他不担心虞役的安危,他只是好奇虞役准备去找谁去报这个仇。
他不认为虞役能找到研发“虎山行”的赖葚子。
“围剿的活动是驸马景元搞出来的,不收拾他一次,我能舒服?”虞役也不担心霍实秋会去告密,他一个隐居在山中的医生,能怎么掺和到朝堂上。
果然,虞役不打算找研究出这药方的赖葚子算账。
霍实秋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理,惜才或觉得人不能不自量力。但是他还是觉得松快不少。
虞役说:“霍神医,我再腆着脸求你助我一臂之力。”
霍实秋的好奇又被吊起来,他微微偏头,“我能怎么帮你?”
“我知道神医不单单擅医,也懂用蛊。而这天下,有一种母子蛊可以操控人心。母蛊可以操控子蛊,如果他有不顺应的心思便有诛心之痛。时间长了,身怀子蛊的人会神智失常,宛若痴儿。虞某斗胆从神医手中求这一盅。”
在霍实秋进来之前,简城已经求过他,甚至还签订了极其不公平的条约,保证今后给霍实秋当牛做马。简城说对虞役是一见钟情,霍实秋只觉得荒诞可笑。简城不过是见色起意,而这一朵在他嘴里的国色天香,到底能不能吃进嘴里还得两说。
霍实秋敢断言,过不了几个星期,简城就得悔得肠子都发青。
霍实秋沉默的时间越久,虞役越不紧张。如果霍实秋想拒绝,那他肯定会直接说出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卡壳半天。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霍实秋笑了。
这就是答应下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