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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 1.
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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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临顺镇上的老客栈死人了。
一夜之间,跑堂的伙计和一个客人,两个好好的大活人,突然就横尸大堂。
这种事情太稀奇,就跟村东头陈寡妇家里的小公驴在发情的时候骑了隔壁赵婶子家的小母猪一样。一个时辰都没有便人尽皆知,上至七十岁老翁,下是七岁稚童,就是走路不利索也得让家人抬着门板,非得来客栈门口凑凑热闹。
七大姑八大姨的都在门口探头探脑,负责维持秩序的捕快没法子,只能从大堂里搬了几条长凳来,强行堆在门口试图不让他们把现场给弄乱。
掌柜是客栈的第二任掌柜,他从亲爹的手里接下了这个买卖,前前后后六十年了,闹出人命来可是第一次。他看着捕快半生不熟地维持秩序,门口又聚集了那样多的街坊,眼泪恨不得在脸上冲出两道泥坑。
掌柜喃喃,“要命了,要命了…这可咋整啊。”
捕快焦头烂额,他当值了七八年,处理的最恶劣案件就是谁家的狗咬了谁家的鸡,再或者是脏心烂肺的小商贩缺斤少两,处理死人这种事实在是没有经验。捕快很有气势地瞪了一眼六神无主的掌柜,“哭什么,大老爷们儿的,还不赶紧协助咱府衙查案?婆婆妈妈,你可真像个娘们。”
掌柜两眼带着泪,他长得像个屠夫,往日里做个严肃的表情能把半大的孩子给吓哭得躲进被窝。可现在,还真有那么点陈寡妇哭坟时候的柔弱悲哀,“我这生意可咋做啊,我爹不得被我气得从坟头里再爬出来,摁着我在门前用扫帚抽腚!家传的买卖可要砸在我手里咯…”
捕快:“行了、行了,你想想到底惹过江湖上哪道儿没有?”
“捕快大人,我可是良民啊,这可就是要冤枉死我喽…”掌柜就差跪在地上跟老天爷发誓自己的无辜可怜和无助。
眼不看心不烦,捕快一扭脸冲着门口喊:“来个人,去,把司徒仵作喊来。”
2.
“要我说,你们何须喊司徒仵作…依我看啊,这两人都是死在练家子的手里。”
这道不请自来的男声里带了或多或少的嘲弄意味,而一听这话,楼下两人齐齐抬头往楼上天字包间看。他们眼珠子都不眨,硬是没看清楚二楼那道青色人影是怎么跑下来的。就那一瞬间,一个大活人便坐在他们面前的柜台上了。
“…虞公子?”掌柜率先认出来来人是出手阔绰的老主顾,忙躬身:“怪不好意思的,店铺里出了这等人命官司,大清晨就把您给吵醒了。”
被他尊称虞公子的虞役摆摆手,摆出一副死人与掌柜无关的样子。
掌柜看虞役如此回应,却并没有觉得宽心,死人的事情一出,他客栈的名声注定有损。而虞公子是个走江湖的,若让他觉得晦气,以后别想再能从他手里做出生意。如若他再和一二好友说上两句不是,一传十十传百,指不定他的客栈都要变成黑店。
掌柜刚想跟虞役说这次的住店钱都免了,捕快突然插嘴道:“虞公子好眼力,怎么就确定是因为江湖纠纷而死的?”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是在暗指虞役知情不报、甚至跟两起命案有牵连。掌柜瞪圆了眼,眼泪都快流下来:捕快这是不干人事儿,真要把他和小店往绝路上逼迫。
虞役到不像掌柜想得那样,他没有面露不虞,从暗兜里摸了个小锭子放在大腿边台面上。随后他摆出张讲师解惑的脸,“那小二是暴毙的。我刚才在楼上往下看,就见他脸上神色自若,并无恐惧,可见是霎时毙命,这种手段狠戾的行为,也就江湖上的杀手可以做得出来。”
捕快可能是没想到虞役能给他说出这些话来,他便端正了态度,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示意人继续往下说。
“他一个小二能有什么价值值得让人暗杀?掌柜雇人的时候想必也问过身世,想来他是个清白的穷小子。”虞役瞥一眼站在旁边点头哈腰的中年老板,莫名就是嫌弃他们二人无用。尤其是官府当差的,妥妥一个井底之蛙。
掌柜忙点头,“对、对,虞公子说得太对了。”
“这小二估计是掺和进了另一条命案,因此才被杀手留下命。”虞役往前一蹿,靴底落地,他踱步上前,从面前两人中间擦身而过,直奔陈列在大桌上的两具尸身。
“掌柜,这人…你可认识?”
掌柜忍着恐惧和恶心跟上来,又仔细看了看面色灰败的人脸,只能摇头:“不认识、不认识。我都不记得他在头天晚上是否登记住店了。”
虞役露出一个果不其然的眼神。
捕快的脑子平时不怎么转,是弄得开始迟钝,但经过一番努力后,也开始运作。他一摇手,觉得掌柜这样肯定是不妥的,“掌柜,你可不能这样打保证。保不齐你去出恭,是小二接待了客人安排了住处。等你回来他又去跑腿,忘记和你说了。”
这种假设似乎也是有可能,让原本很确信自己客栈无辜的掌柜心头一慌,再急忙求助似的再看在他眼中比神仙都厉害的虞役。
虞役点点头,直接赞同捕快的说法是可能发生的另一种情况。
掌柜见虞公子都不在帮他和客栈洗清嫌疑,脸是瞬间刷白,“可、可…可这的确与小店无关啊!”
“掌柜,你先别急,捕快大哥也只是在说他认为这位客人或许留了身份在你的账簿上。你和店里小二先前可曾说过,让他在你不在的时候记账?他可曾读书识字?”
虞役边说边俯身去看那具锦衣华袍的尸体。人死没了活气,眉眼也不同生人那样有朝气勃勃的感觉。可是他这脸骨却生得算是端正,说是个青年才俊也不夸大。他感觉有点可惜。
“这…这小二不识字,但我嘱咐过如若在他盯班的时候来了客人,要在账上,住店画红圈,打尖画黑圈。可是我翻来覆去,这账本上可没有半个痕迹呀。”掌柜被虞役的一番话点醒,急忙掏出账册给捕快展示他说话间的真实性。
捕快眉头能夹死一只蚊子,他又把视线转移到研究尸体的虞役身上:“虞公子当真昨夜没听到半点动静?”
虞役嗯了一声,“正因如此,我才敢断言是江湖高手所为。虞某不才,不说是这天下的高手,好歹也曾练过花拳绣腿,积攒了些许内力。昨夜我是一夜安眠,不曾听到半点动静。说来…倒也是奇怪,今早起得比往常晚上不少时候,还多亏掌柜高声惊叫才把我唤起身。”
捕快听他这样一说,又想起那些说书先生会讲的故事,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猜想:莫不是整个客栈的人都被下药了?
3.
门前传来一声高呼,“都让让、让让,司徒仵作来了。”下一秒,围在门口的好事者呼啦一下就散开,给专门审查尸体的仵作让道。
司徒提着藤条编制的箱子快步走进客栈。他的职业是仵作,打扮得却有点像是走四方的郎中。整个人没什么官威,看起来是个平易近人的家伙。
虞役见原先围在客栈门前人都急哄哄地散开条两人宽的道路,似乎生怕沾着半点司徒身上的衰哀气,他一提嘴角,从鼻间挤出个哧音、发出声冷笑。
捕快迎着上前去,掌柜在原地没动窝。他自然也听见了虞役的讥嘲声音。他小心翼翼地别过身子来看对方的神色,纳闷到底是谁让这个好说话的大爷瞬间就翻脸。
司徒在桌子前站定,他先是看了看掌柜和虞役,随后便把藤箱横放在桌面上。
“虞公子,幸会。”司徒拿了条白色巾布遮住口鼻,在头后打结固定。
虞役来临顺镇已有一年多的时间,听过镇上仵作的几句风言风语,今天却算是初遇。
“仵作大人,虞某久仰大名。”
一个江湖人对朝廷官员这样讲话,多少是有点意味深长。
司徒像是没听懂虞役在说什么,只当作是个客套话。他的注意力被陈列在桌子上的两具躯体吸引了。再戴上手套之后,他便拿着器物来开始对尸身检验。
捕快压低声道:“司徒,你看着如何,可能得知凶手身份?”
虞役觉得他有点好笑、幼稚得可怜。再怎么厉害的神探也不可能刚来现场几秒钟便找出凶手的身份,尤其是他已经断定杀人的是凶神恶煞的职业杀手。
没有出乎意料,司徒摇摇头。捕快失望地发出一声叹息,听起来满丧气的。
司徒对着那具青年尸身多看了几眼,伸出两指去压那人已经瘪塌的太阳穴。
“这人的武功应当不弱。”
掌柜和捕快都倒吸一口气,竟然让看起来吊儿郎当的虞役说对了。
司徒没工夫搭理这两个没正形的,检查完正面后直接下令道:“把这人翻过来。”
虞役是断然不肯帮忙翻尸体的,那会让他新换的绣袍沾上人油和死味儿,一会儿再怎么去见别人。他冲掌柜使了个眼色,要他快去给捕快和司徒帮忙。
他们三人齐心协力把尸体翻了个身,脑袋露在桌板外头往下垂着。人死便死了,竟然还被人当作案板上的鱼给折腾。
虞役感觉有点恶心,就不想再看下去了。他掸掸压根没沾上灰尘的袖口,“大人,若未来有事寻我,来瑶山,虞某看着不爽快,胸闷气短,先走一步。”
掌柜想留人,捕快却早就不想让虞役留在这儿。这虞公子实在古怪,堂堂正正的一个大男儿,却偏偏像是那些戏子歌伶一样爱描眉画眼、身上还带着股香气。他看过来的眼神里多少带着褒贬审视的意思,捕快的鸡皮疙瘩早就起了一身。
“行了,你走吧。”
“把他衣服脱了。”
司徒于此同时开口,他已经抛开周围的环境,眼里只剩下他的职责和那具尸体。
虞役没责任也没义务守在他们旁边掺和这个凶杀案,他一来跟掌柜没交情,最多能说是客户往来。掌柜出服务,他出银子,各不相欠。二来临顺官府衙门也不给他发月俸,更没必要来给这帮官家老爷打白工。
冲几人一抱拳,虞役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他早就料定了结局,注定是要不了了之的。除非死者真跟官家能沾亲带故说上话,否则谈及江湖寻仇,天王老子想管都难管。
4.
简城把鸽子腿上绑着的纸条取下来举高,眯起眼睛对着阳光看。弄明白上面传递的密语后,发出声戏谑的笑,挺短促,但让在场听众都能捕捉到。他的手指一搓,那薄纸就碎成了沫子。
虞役见鸽子的主人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就掐了个树枝下来,戳那只灰头土脸的大肥鸽子的屁股。
简城听见他的宝贝蛋的呼救声,“虞二,我说了多少次,晓谈会养得鸽子吃着口感不好,你能不能放过它了?”
虞役作恶时被他抓个正着,却神态自如,完全不尴尬。
“晓谈会是晓谈会,你这只肥鸽子看起来膘肥体壮的,烤了吃再来口小酒滋味肯定不错。”
说着话,虞役又用树枝去打鸽子的脑袋。肥鸽子看起来笨拙,躲避攻击的姿势还挺灵敏。一人一鸟你来我往,也算是旗鼓相当。
简城看着“被单方面虐”的鸽子好心疼,“大鹏是我的宝贝,虞二你饶了他,改天我再来的时候给你带一串盛京皇商饲养的肉鸽来。”
虞二挑眉睥他:“你怎么想的,给这么一个笨鸽子起名叫大鹏?我今天吃了你这鸽子、给你改天整个黑背雕来,那才是名副其实的大鹏。”
“虞二,你就饶了他。”简城都恨不得把十年阳寿挪这鸽子身上了。
小屋的门被人推开来发出一声轻响,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就从中闪出身型来。
大鹏虽然是简城从窝里抱回来养到大的,偏头用小豆眼看到来人后才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咕咕咕叫着扑腾翅膀飞到那人肩头。有点神气地仰颈鸣叫,摆出几分仗势欺人的架势。看得虞役牙根痒痒。
虞役站起身,顽劣性都收敛起来。他现在有点像是见到俊秀夫子的书生,“既然霍兄帮它讲好话,那我今儿个就饶它不死。”
霍实秋听这话露出个笑,他的嘴唇颜色较常人略显暗淡,在这笑容里渡上春光,显现出几分暖意。他手里捏着玉米粒来喂大鹏,简城看着无故地品尝出些许宠溺的滋味来,他情不自禁地打个寒颤。
霍实秋说:“看来大鹏还得谢谢你的不杀之恩了?”
虞役摸摸鼻子,佯装没听懂对方的打趣,“谁让我心善。”
简城再喜欢虞役也对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自卖自夸的行径感到没辙,嘲讽道:“是心善,今儿个清晨虞公子还在客栈大发神威,协助官府侦破人命凶杀案了。我看用不了多少时候还能得个表彰才对。”
霍实秋是才从榻上起身,不过是早秋便裹着一件大氅保暖。要不是他听到鸽子扑腾翅膀和咕咕叫的声音,得再有一会儿才会出屋。简城每次来都会带点消息,而大鹏出现必定更有惊世骇俗的热闹事。这种情况哪里能少得了他?
虞役不太高兴地翻个白眼,“百晓生,就你嘴碎。要我是神医,早就把你丢下山去。还是霍兄胸襟开阔,不烦你闹他清闲。”
“你!”
简城在心里叫屈。霍实秋表面上看起来云淡风轻的,实际上哪里有热闹他就得往里凑。简城甚至怀疑当年他二人能够交好,完全是因为霍实秋觉得从他身上有利可图,能拿到江湖上最新的消息、最香甜可口的瓜。他也就是现在装模作样骗骗虞二,谁能想到虞二偏就吃清隽君子这一套呢?
霍实秋一勾嘴角,暗示简城赶紧把消息分享出来。
“临顺那老客栈里死的人身份查明了,是明门门主李自省的长子李庸。”
“李庸?他不在穹山呆着,往瑶山瞎跑什么?”霍实秋喂鸽子的动作一顿,反应了一下李庸是哪一路人以后,只觉得纳闷。
明门李自省以君子剑道自居,对门派子弟约束极严。除了必要江湖门派中的走动来往,子弟都潜心习武练剑,很少下山。李庸好歹也算明门的少门主,他爹对他的管教更是严上加严,江湖笑称李庸连秦楼楚馆都没有去过。
他怎么会毫无征兆地就跑到他们瑶山地界?
霍实秋没收过拜访帖子,更没得到李庸身怀重病的消息。
虞役往霍实秋的身边踱上几步,“他恐怕不是自己主动想来的。”
霍实秋:“哦?这怎么说。”
简城咂摸嘴,“镇上仵作验尸,说是被人从颈后切了骨髓又挑开大筋,看起来毫无痛苦暴毙而亡,实际上死得很惨。”
霍实秋在脑海中显现出来了凶杀过程,面上不变颜色,甚至还有点兴致勃勃:“李庸被他老子养废得如同鹌鹑又能惹到什么仇家,你们查到什么消息没有?”
简城暗骂一句霍变态,把包袱抖开:“跟他无关,跟他老子李自省关系匪浅。”
“他后背上让人剥皮刻了‘李自省,昔年承蒙厚遇,今朝父债子偿’,你想想,李自省之所以能坐稳门主的位置多亏了哪一个人的帮衬?给你个提示,四年前…”
虞二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不由得一怔,手指也攥紧,指关节都发白:“你是说,玉面郎君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