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引 “上一回啊 ...
-
“上一回啊,咱说到那罪孽满盈的玉面郎君翻出墙刚落地,叫巡夜差役给抓了个正着。”
说书人一拍手边的醒木,话才起头。这老头年纪不小,约莫得有六十岁。他留着灰白交加的山羊胡,戴着个瓜皮帽,显得他越发干瘪,像是个长了毛的烂花生。
烂花生的号召力是很强的,别看他长得不尽人意,却可以把场子给镇住。台下原本唠嗑的观众都闭上嘴,准备仔细听一听《大话玉面郎》的后续情节是什么。
“要知道…”
说书人很是得意地捋一捋胡须,突然他身子一抖,歪向一旁,脸上写满了惧怕。
原来是个茶杯让人扔上台,瓷杯砸在柱子上,炸碎开来,里头的热茶也淅淅沥沥溅了一地。说书人跪到地上,忙往桌子后缩。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有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站起来,怒气冲冲地吼道:“你这老头,说得是什么破书!怎么胡编乱造——”
在场人是一阵哗然,竟然来了砸场子的。说书这等手艺活干得不好来砸场子的很正常,只是有胆量在天下第一楼里砸场子的实属罕见。
几个好看戏的的听客转身回头,打量胆子大过天的闹事者。
少年脸骨是还没完全长开,一双圆眼瞪得快要占去半张脸,他几乎要把生气和不满顶在额头上。他十几岁的光景,年轻气盛,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但对上有晓谈会做靠山的天下第一楼,还是要吃亏、不好过的。
几个看客见护卫拎着“打狗棍”上前,连连摇头,呼啦一下全散开。
有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还劝说叉腰骂说书先生的少年,“娃子,快去认个错,再意思几个铜板吧。”
少年兀自梗着脖子,看也不看老太太一眼,面对迎上来的护卫是全然不怕。
“呸,说得这样烂还有胆子当着你沈小爷耍威风!”
擒着“打狗棍”的护卫也不留情,膀子一动,那手腕粗细的棍子就虎虎生风冲那少年的肩头落下去。
说是打狗棍也不假,楼里常年请了丐帮的人来帮忙看场子。他们专门收拾来闹妖的小混混,可不就是打狗么。
眼见棍子就要打上少年,就他那小身板,就算是不把胳膊废了,也得留个暗伤。
众人暗想小孩是要倒霉,突然就伸出来一只手,轻飘飘地把木棍给接住了。
这只手很白,却不是白瓷那种缺乏活气的死色,他要多了点润意,说是白玉更合适。宽袖因为他扬起来的动作往下褪了几寸,展露出一截细腕来,在皮肤下蔓延的青色小丘也像是自在快活的游龙,傲而并不狰狞。
护卫不比常人,他看得明明白白。棍子根本不是落进了棉花地,反而是碰到铁板。他再要使劲,木棍前段却裂开,那纹路向上攀岩,就像是一条吐信子的毒蛇,惊得他松了手,向后跌跌撞撞连退两步。
竟然是个武力高深的练家子!
手的主人开了口,声儿放得很柔,还带着笑音,“自家小孩不懂事,唐突了先生。只是这教训着实大了些,护卫大哥应当也是个懂得疼人的,何必一上来就打呢?”
他动作很快,在场的人就算是没眨眼也看不清。桌子上直径出了两锭银子,目测一个得有将近五两。
“这银子一个是给先生赔罪,另个就是赔楼里的杯子和台布。一场书好好地也是乱了,各位着实受了惊,今儿个花销就都算在虞某账上。”
男人站起身,遂即有人就吸了口凉气。
天下第一楼烛火灯光打得很亮,如同白昼,照倒男人身上却是扑了个空,光芒本当是挑剔的,照在人面上是咄咄逼人,应该将所有的缺陷不足暴露出来。万般珠玉光泽,叫他尽数收了去。
这男人生得太漂亮,还带着股难以形容的妖诡气,然而并不媚俗,一身气度又端得其如此出脱的皮囊。神仙不该像他这般入世、身上带着烟火熏出得情.色;山精鬼怪也不当是他这样填充着鲜活的人气。
他见无人搭话,又开口道:“小猫,给人赔个不是。”
刚才如同一只小老虎的少年如今收敛了爪子,跟还没足月的奶猫儿一样,嘴唇翕动嘀咕些什么,不待男人再次催促,便难为情的说了,“是我不懂事,饶了大家兴致。”
他话音未落,不徐不疾的掌声就响起来。众人一同抬头看去,二楼栏杆处歪靠了个华冠丽服的青年人。
“不错、不错,圣人犹言,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他虽然是给认错的沈小猫鼓掌,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站在少年身边的男人,“不知在下有无荣幸,邀请沈小少爷和虞美人来我这雅间坐上一坐?”
这语言着实不驯。那登徒子用词是荒诞又无礼,沈小猫握紧拳头正要说些什么,却被男人按住了肩膀。
“恭敬不如从命,多谢了。”
这话出口的同时,两人竟直接从大堂正当中飞去二楼庭廊上。
有些眼尖的人看出来这男人轻功不俗,脚在空中虚踏了三步就带着个半大小子起了身形。
三人进了屋子,说书先生又被搀下去收拾一下,看客们可就议论开了。
有人当二楼出来的青年是不知世事疾苦的公子哥儿,低声念叨人心不古,众目睽睽下竟然会出这种事。熟客心里跟明镜似的,制止旁桌人的议论,低声解释道:“刚刚那人可不是个草包枕头,那可是天下第一楼的东家。”
“东家?这东家不是晓谈会的人吗?莫不成刚才那人…”
“你倒是没有蠢到头,那人可不就是晓谈会派来的百晓生。”
“嚯,真有看头,能让百晓生请到楼上去洽谈的,好命啊这是。”
“有命受,说知道有没有命享呢?不过话说回来,那人看起来可不是个善茬儿。”
楼下人说到这里就唏嘘不已,他们自以为是的窃窃私语,实际上是分毫不差地都灌进二楼雅间的俩人耳朵里。
百晓生示意女婢给两位贵客倒茶,呲牙一乐,“楼下的那群显然是担心美人一进我这屋子,如狼入虎口。”
沈小猫内力没修炼到这地步,他听不到楼下人再说什么,听百晓生这样调戏结伴前行的男人,气得一拍桌子,左手青筋暴起,手骨竟然是在刹那间无外力影响下变了形,如同一只爪子,凶猛异常。
“小猫!”
男人一声低呵,叱小孩压不住性子,在外出门还彰显一身的暴脾气。
沈小猫知道对方是生气了,也知道不应该在外人面前不给对方面子,只是他实在气不过别人这样轻蔑他崇拜对象,一甩手,委委屈屈道:“我知道了,小叔。”
百晓生看这俩人把他当空气,嘴唇努了一努。“都说龙虎寨的少当家是响当当个少年才俊,今日一见,果然出挑。不过,我倒是忽视了最根本的一点,玉不琢不成器。我应该说是虞二当家管教有方。”
虞二当家并不意外对方看出了自己的身份。他往临顺来的时候没有过多的藏行踪,消息只要有人走心打听便能知道。
他说:“谬赞了。”
这话是很客气,可是虞二当家的语气并不那么客气,百晓生的称赞落在他耳朵里就是理所当然的,就跟百晓生之前试探性地喊他美人,他也眉头不皱一下,全部收了下来,放在衣裳里揣着。
“我来找你的目的是为了从你这儿买个消息。”
虞二当家说话直率,没有过多的弯弯绕绕,直奔主题。
百晓生喝了一口酒,笑得多了几分真情。他就喜欢这样讲话的人,江湖中人么,真性情便是最好了,何须整那些有用没用的空话套话,“龙虎寨的事务素来繁重,我料二当家携着小当家一同前来,也当是有要紧的事情。”
虞二当家撩开左袖,抬眼对上百晓生略有诧异的目光,“先生可得看好了。”
他话说完,一动内力,百晓生就看到胳膊上密密麻麻的攀岩出几条宛若藤蔓的墨绿色线,一路延伸钻进了衣袍里。沈小猫见状,慌忙叫声小叔。少年嗓音有点哑,但其中的惊慌俩成年人都听得明白。
百晓生眉间的戏谑玩弄一并抹开,“这是…虎山行?”
“没错。”虞二当家把袖口又放下。
几日前龙虎帮出了内鬼,引来官兵围剿。沈志寰当时人在外省,一家老小都仰仗虞二。山头损失的不算太过惨重,他又把那几个通官府的内贼都趁乱杀了。唯一的问题就是虞二当家为了去护沈小猫,被人撒了一脸的药粉。如果是什么迷魂药倒还好说,他再用内力便觉得心悸。官府也是真的把虞二当家看做个人物,竟然上升到拿这等秘药来对付他的地步。
室内一时间安静得吓人。
过了半响,虞二当家开口道:“我知道你与云中客往日算得上是亲近。不必让先生与高人多说几句好话,虞二只求从你这里借条路子,能去找神医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