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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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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灯泽的手心被断簪扎得流血不止,但他浑然不觉,依旧紧紧握住,泪无知无觉地留了满脸。
这是他的记忆,现在就跟着那些当年残余的灵力碎片,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不知道周相潜是如何活下来的,又如何记忆全无地回到了他的门下,成了他的徒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然后无知无觉地在西泠峰的床上醒来。
但他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严重的洁症,也明白了自己的元神是如何被温柔地保存下来的。
也看懂了祁南意所有的安排,从一开始,他就是故意把周相潜安排在自己门下,祁南意这个疯子,安排了一场豪赌,赌的是周相潜会不会对自己的师尊动心。
如若他们二人一直保持正常的师徒关系,即便祁南意有再多筹谋,周相潜也不会有什么天怒人怨的实际罪行,杀掉周相潜也将像祁南意屠戮整个魔族一样,不会积攒任何功德。
然而祁南意赌赢了,周相潜对他动了心,有了欺师灭祖之实。
这魔物终于为天地所不容。
徐灯泽不知道祁南意到底为什么没有升仙,但他现在知道的是,不能再让周相潜爱上自己。
或者现在也已经晚了,饶是死过一回,被挖出过心脏,胸膛被破开一个大洞。
我从来不后悔我爱你。
再来一回,再来百回千回,消弭了所有记忆和因果,我还是会爱上你。
徐灯泽的胸中如同被刀刃翻卷,痛到极致,他握紧了手中的簪子,那断簪深深地嵌入掌心,在白色的衣袍上留下印迹鲜明的血痕。
徐灯泽向后仰了头,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站起来,腿由于长时间跪坐而没有知觉,他打了个踉跄。
再次睁开眼睛,徐灯泽已经压下了那翻江倒海的情绪,他抬手熟练无比地给自己施清洁咒,把那血痕消除不见,然后回到屋子里。
似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徐灯泽返回屋子里后,祁南意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盯着端坐在椅子上的徐灯泽。
徐灯泽看见这佝偻着的小老头,几乎没有认出来他就是记忆中的那个胸背挺直,意气风发,最后杀死了他爱人的祁南意。
现在的祁南意,滑稽得有些可笑,长长的胡须几乎要垂到地面,手里攥着一根炸了毛的拂尘。
但这都不影响徐灯泽清晰地看见他一剑刺穿周相潜的场景。
徐灯泽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朝祁南意扑杀过去,狠狠地一闭眼,他还是强行使自己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朝祁南意行礼:“见过师尊。”
祁南意紧走几步,想要扶起弯腰行礼的徐灯泽。徐灯泽马上后撤躲开,冷冷地看着他。
祁南意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脸上是掩盖不住的震惊之色:“你都……都想起来了?”
徐灯泽冷冷道:“往日种种,都是弟子无知。今日偶然忆起,觉得荒唐无比,十分可笑。”
他轻笑出声,继续说:“请师祖放弟子离开浮来岛,周相潜这个魔种有欺师灭祖之企图,确实是不能再留,还请师尊恕弟子回去清理门户。”
祁南意眼睛一眨不眨,像在努力辨别徐灯泽说得到底是不是真心话。他看见徐灯泽手里攥着的断簪,说:“可以,你若将这簪子赠与我,我便放你走。”
徐灯泽一怔,祁南意本以为他要拒绝,下一秒徐灯泽伸出手,半支莹白的海棠断簪躺在他的手心中。
祁南意正待去拿,徐灯泽合拢手掌,随即向下翻转,白玉粉末就倾泻而下,落到洁白的砖石上,立刻消散不见。
“已是沾尘浊物,恐脏了师尊的手。”徐灯泽神色冷淡,语调没有丝毫起伏。抬起头,睨着身形比他矮不少的祁南意。
祁南意被这眼神吓得心脏几乎漏一拍,这样的眼神,他从没有在徐灯泽眼睛里看见过,无论是现在的徐灯泽,还是过去的徐灯泽。
祁南意终于放徐灯泽离开了。
徐灯泽驾云到西泠峰的上空,看着底下的青翠山峦,在半空就能听到的沈顾恩那胖鸟的聒噪声,间杂这一两声低沉的虎啸,他只觉得这欢愉恍如隔世。
等他落到院子里,那一屋子的活物瞬间像被实力定身术似的,所有声音瞬间消弭,呆愣愣地立在原地。
还是沈顾恩的那胖鸟最先反应过来,惊叫一声:“变态师尊回来了!”
然后扑腾着翅膀啪啪地打沈顾恩的脸:“快去叫你变态师兄!”
沈顾恩被扇了好几翅膀才如梦初醒,猛地吸进一口气,也没和徐灯泽说一句话,掉头就往山腰处的演法台跑去。
连最基本的移行术都忘记用。
背着徐灯泽从秘境中九死一生出来的大白虎,自从他被祁南意接去浮来岛疗伤后,一人一虎就没有再见过。
再次看到全须全尾的徐灯泽,白虎直觉他身上的某些东西产生了变化,竟然一时不敢在他的面前活泼起来。
只是试试探探地,低下硕大的头颅,蹭了蹭徐灯泽的发顶。
久不相见的本命法器永靖与主人心性相连,已经感知到了主人心境的变化,扎着双髻的小童走过来,拉了拉徐灯泽的手,就默默化作金丝红线,缠回了他的腰间。
周相潜用移行术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由于过分焦急,落地时身形不受控制地往徐灯泽扑去。
徐灯泽看他要跌倒,伸手欲扶,可那双手乍一伸出,就仿佛被烧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同时闪身避开周相潜的扑倒路线。
于是周相潜毫无悬念地扑到了地上。
周相潜只当是师尊嫌弃自己在演法台上一身臭汗,所以才闪身避开,他也不着急起来,就趴在地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徐灯泽,笑得见牙不见眼:“师尊,你回来啦?”
那笑容与徐灯泽记忆中的分毫不差,那双眼睛洋溢着纯粹的欢欣与满足,像是在告诉严眼里映着的人——我喜欢你。
徐灯泽急忙避开周相潜的视线,不与他对视,只说:“快站起来,趴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周相潜从善如流地从地上腾起来,还不忘给自己施了一个清洁咒,将身上的汗水和尘土除去后,他朝徐灯泽走近两步,不说话,只是笑,仿佛只要靠近徐灯泽,看着徐灯泽,他就是这全天底下,顶顶幸福的人。
眼前的周相潜和记忆中的周相潜交替出现,一个满脸笑容,一个满脸鲜血。徐灯泽只觉得目眦欲裂,头痛得几欲作呕。
他背过身去,声音中有不明显的颤抖:“我不在的这些时日,辛苦你看顾着西泠峰,今日我累了,先打坐休息去了,明日咱们师徒再叙。”
周相潜直觉徐灯泽这次回来有哪里不太对劲,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他追了两步,直到徐灯泽的房门关闭在他眼前。
可是周相潜还没来得及告诉徐灯泽,他早就搬进了他的房间,徐灯泽的屋子里还有他的东西,一些不太好被徐灯泽看见的东西。
徐灯泽进了房门 ,抵住门板呼出一口气,控制着眼泪不从眼眶中落下来。
这样单纯的,愉快的,活生生热乎乎的周相潜,他要保住他,他还来得及救下他。
整理好心绪,徐灯泽终于抬起脚走向床边,想要打坐休息。下一秒,床上的一样物什闯入了他的眼眶。
徐灯泽的瞳孔瞬间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