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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难堪 七点半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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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开始查房。五点二十九分,在闹铃响起的前几秒,朝昭就被生物钟精准唤醒。晚上睡得浅,早起反而异常精神。有条不紊地开始洗漱,做过护肤简单扑了点气垫,画了淡淡的口红和眉毛,包里装上牛奶和紫米面包准备出门。
六点半到工作室,前两天数据统计分析的结果不好,秦朝昭只能挤时间出来返工,重新仔仔细细翻病历,再额外统计数据。
“要是这次结果还是不理想,怎么办?”导师推门进来,看她已经全神贯注地敲着键盘,走到她身后看数据内容。
“再翻译一遍英文文献,等数据,再重新投。”
老板看到小姑娘一脸的沉静从容,笑着夸她心态不错。当初推免肯要她也是看中这点。秦朝昭是那种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然后按照清晰的计划,冷静地达成目标。
导师的夸奖却让她心头一涩。朝昭的学术能力,可以说是陆北当初手把手带出来的。大二刚在一起的时候,陆北已经研二。每日她过完功课,就在教室撑着头看陆北查文献。四下无人,不打扰是不可能的,男色在侧,总忍不住“上下其手”。搅得他全无心思看论文,偏偏又拿她没办法。气急了便把她捉过来,从基础的统计软件开始给她讲基本的科研要求。
“把小猫咪训练好了,以后免费帮我代写。”
“免费?那可不行?”恋爱中的姑娘没羞没臊,在走廊的尽头揽住他的脖子。
那个时候的日子平凡又快乐,好像什么都不用想,一天天过下去就是永远。
“走,去查房了。”导师的话把朝昭从出神中拉回现实。
呼吸与危重症科是全院除了ICU以外最压抑的病房。26床的王奶奶是重症慢阻肺引起的右心衰竭,伴二氧化碳潴留引起的肺性脑病。呼吸机气流声作响,伴随她每一次被动呼吸都有呼呼的喘喝。“白天不能让病人一直昏睡着,自主呼吸才能排出二氧化碳,才能清醒过来。多跟她说话,多喊喊。”主任这样叮嘱家属。女儿低头喊了几遍姆妈醒醒不要睡,老人涣散地睁眼了几十秒,又忍不住垂头睡过去。
朝昭给隔壁的27床上排痰机。这个二十七岁的男孩子叫江逸帆,车祸瘫痪了十一年,父母悉心照料得极好,只不过给他清洁的时候家里停电没开空调,就因为肺部感染住院。他本来的模样很是清秀,个子也高高大大,长期的卧床使肌肉萎缩,躺在全白的床单上,更显得孱弱苍白。因为无法自主排痰,朝昭必须给他帮上束带加压,然后连接机器,靠高震动波冲击排痰。病人胸廓减小,肋间隙变窄,束腹带绕了一圈拉到最紧,勉强贴住肋骨。机器发出嗡嗡的震动声,高张力使他整个上半身都伴随着弹起落下,细瘦的双腿被无力地牵动。病人是清醒的,眼睛因为张力而不得不睁大,却露不出痛苦的表情。
做到一半的时候,有住院医进来跟主任紧急汇报:“刚刚收进来了心外科陆医生。”
医生简略地交代完情况就匆匆离去。秦朝昭隔着床帘听得不甚清楚,大约是有什么需要商讨的会诊。努力使自己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病人身上,想到昨晚陆北脸色那样差,心底到底没个着落,关心占了上风:“老师,是有什么急事吗?”
“本院的陆医生刚刚急性哮喘收住院了。刚下手术还是太辛苦了啊。”
排痰机的嗡嗡声搅得朝昭一片空白的大脑更乱了。此刻不能跑开,查完房要跟老师上门诊,一上午怕是都没有离开的机会。她想趁接诊前的几分钟调出电脑里陆北的名字,没有就诊卡号,重名的人太多,所幸她还背得出陆北的身份证号。
最近的病历就是今天。氧分压小于60mmHg,一型呼衰。所幸缺氧的时间不长,用了受体激动剂以后好转,还没做机械通气。秦朝昭在门诊跟了一个多月,各式各样发作病人的样子都刻在脑海里。半点也不能想象陆北同他们一样。指尖触着滚轮,只觉得凉意从肢体末端传到脏腑。继续往下翻,想看就诊历史,医院信息系统更新过,本院记录寥寥,只看得到半年前有住院记录,具体内容却没有说明。
导师上午有三十个号,再算上一些复诊病人的加号,紧赶慢赶怕是也要到近一点结束。秦朝昭强迫自己按捺住心底的焦灼。
叫到二十三号的时候,急诊的护士气喘吁吁跑上来。“主任这边有个烧伤病人气管插管要个人帮一下。”
“朝昭,你去。”秦朝昭研一的时候跟导师去北城进修,碰到大过量粉尘爆炸受伤的病人,手把手实战教学练出来的技术很让人放心。
此刻正在给病人插管的医生内心几乎陷入绝望。看着病人痛苦的面容却发不出声音,还要硬生生一次次用管子往血肉模糊的气道里怼。每一次失败都让人对自己的技术产生坍塌式的怀疑。这种罪恶感让他想当场脱下这身白大褂,代病人受过。
“插管不行了,直接气管切开。”秦朝昭跑到病床前,看到病人近两百斤,心下知道不妙,暗暗深呼吸,语气保持镇静。
“六床路波血氧往下掉了。”她刚定位完,机械碰上病人皮肤的一瞬间,听到远处护士传来的声音。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时候人只听得到
最敏感的字眼,那声“陆”让她下意识心漏跳一拍。模糊听到只言片语,手下分神,切开的位置就有了半寸偏差。
温热的血液溅到秦朝昭口罩上,她只觉蚀骨的冰凉。所幸出血量不多,没有多余的时间让她慌乱自责,顺着切口找到正确的位置。她闭眼一瞬,解剖定位,体表标志,大学时代学的时候都是一寸一寸在陆北身上比划着记忆。她把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人在脑海中做了个置换,重新鼓起勇气,插入过程顺利。
在场众人松了口气。正准备连接机器的时候,病人出现心跳骤停,随之而来的就是室颤。
“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
“除颤。”
指令下达一气呵成。本能的急救素养压过了对病人病危的恐惧。但是当心率一点一点归于平静的时候,医生的情绪和意识重新蔓延。脊背的凉意遍布全身,秦朝昭默默半踮起脚,用整个上半身的力量压到手掌根部,试图用原始的心肺复苏做一点尝试。
“这里是急诊抢救室,家属不能随便进去。”保安的阻拦没能挡住激动的母子。
“死亡时间,13时08…”话还没说完,秦朝昭被猛地一推,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家属越过她扑到病人身边,她感到自己淹没在哭喊声中。
正午的阳光透过床帘洒向病床,陆北睁开眼,看到的却是周颂的大脸:“昨晚咋回事啊。追人家没成,还把自己搞成这样。”
“病人术后怎么样。”他发作过后仍旧虚弱,说话也少了几分力气,没理会周颂的贫嘴。
“送进ICU24小时看着呢,出不了岔子。你先顾着自个吧。我可亲自叮嘱小王把你的情况透给朝昭了啊。”
“已经没事了,不必让她担心。”
“你自己掂量吧,我上门诊去了。”周颂对他这哥们的闷葫芦已经懒于吐槽。
陆北支起上半身坐起,没打点滴的手拿了床头的科室病历翻阅。心却静不下来,余光总还是暼向门口。或许她会来。
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心中不禁有几分欢喜的期待。
“陆医生,我来给您换点滴。”护士进门的时候,堪堪迎上陆北仿佛“怎么是你?”的诧异眼神。
“麻烦了。”
“这是李记的虾仁碧粳米粥和小笼包,顺路多买了些给您。”姑娘又递过来一份食盒,眼里有几分羞涩。
“多谢你。刚刚周医生给我带过饭了。工作辛苦,你一会给科室同事分做下午茶吧。”陆北直视她的目光,语气温和,眼里却尽是疏离。
“那好吧,那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待人走后,病房又恢复了安静。护士难掩失望,从门中镶嵌的玻璃片回看了一眼,只觉得陆北四下寂寥。难怪都说陆医生难追,他的礼貌和冷淡总让人近不了身。
“陆老师,王梓楠血氧一直上不去,体温一直在38度左右,考虑术后感染,要不要上抗生素?”是管床的住院医生孟周给他打电话咨询,不是实在棘手,他也不想此时打扰病床上的老大。
“血气分析怎么样?术后还注射过什么?心电图做过了吗?”陆北太阳穴突突地跳,往常碰到这样的危重病人,作为主刀他总是陪着度过危险期,这样一问三不知的情况是头一回。“算了,我马上上来看看。”还是想亲自看着才放心的下。
“抱歉,我不该打扰您的,您先好好休息吧。”
“没事,我一会就到。”陆北斩钉截铁地说。
医院没有备足干净的换洗衣物。他脱下病号服,直接换上墨绿色的刷手衣,套上白大褂往护士台走去,“麻烦办一下出院记录。”
穿过住院部的楼等电梯,恰好经过急诊抢救室。里面比起平常格外吵闹,像是有什么争执。女孩子的声音很轻柔,不仔细辨认几乎听不到。陆北下意识觉得很像朝昭,不自禁往里看了一眼。
“本来就是有难度的操作,让你一个规培还没结束的实习生做?”
“我儿子就这么没了,还给他割喉咙,走都走得难受啊。”老母亲愤怒的语气里透着凄惶。
“抱歉,秦朝昭怀里抱着大病历,笔挺地站在三个人高马大的家属面前,垂着头,显得格外孤立无援。她甚至无法像平时那样说一句“我们已经尽力了。”哪怕心里清楚从专业角度看,她并没有任何医疗过失,病人本身就很难抢救过来,插管成功已经是个奇迹。但脑海里总忍不住回想自己失误的那两秒钟,如果动作精准一点,如果位置没有偏,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
他最珍爱的姑娘,在被诘难,被攻扞,在承受那些他曾经承受过的,作为医生最难以面对的难堪。
陆北正准备进去的时候,手机铃又拼命在响,是孟周来电了,事情多半紧急。他没法耽搁,先掐断电话,快步往前走。心里却放不下秦朝昭一个人在这。她出现在急诊科多半是下来帮忙,碰到难缠的病人,这里出了名鸡贼的上级医生必定不想揽责任,最好是先让秦朝昭抗住火力。
“刘主任,你们急诊的病人急诊出面处理一下,别为难规培生。”陆北顿了一下,“合著的文章,您是一作。”不是迫不得已,他不想以这样利益交换的方式解决问题。只是眼下顾不得什么影响,不让小朋友被欺负,比什么都重要。
“在抢救室影响急救工作,我带你们去办公室解释吧。”抢救车推进推出,几个人站在门口很不方便,秦朝昭无奈出声打断。
走出门的那一刻,映入眼眶的却是熟悉的背影,边走边打着电话,步伐很快,看起来漫不经心。是陆北,她没有看错。他刚刚,是不是全程目睹了自己的难堪。路过那么显眼的一幕,想不看到都难。她此刻才忽然觉得自己虚张声势铸造的心理防线被瞬间击垮。
他看到又走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轻蔑,还是根本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