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其昭昭》沈霜微

2、我可以亲你吗 刚转身，秦

　　刚转身，秦朝昭手臂被拽住，整个人跌回沙发上。两人社交距离彻底归零，即将变成负数。凑这么近，秦朝昭忍不住盯着陆北细看。比分开前消瘦了许多，五官显得更加立体，睫毛一颤一颤的，就是眼下淡淡的的乌青碍眼。皮肤一如既往的好，喝了酒泛着粉红，让人…忍不住想上手捏一捏。
　　触感一阵温热，她才意识到自己真的上了手。“唔，我是看看体温……”
　　“朝昭，我可以亲你吗？”从车里那声小北哥哥开始，陆北的情绪闸就处于半失控状态。
　　她没接话，大脑运转停滞了一秒，身体的反应却很诚实。她几不可察觉地朝陆北那边靠了靠。
　　陆北倾身覆上来。撑着双臂把她圈在沙发上。
　　即便没想过现实中再重逢，她还是忍不住无数次在梦中，在形形色色的生活场景里，幻想过和陆北见面，拥抱，接吻。每一个细节都用回忆构筑得真切。秦朝昭闭上眼，以为会是宣泄般的亲吻压下来。结果却是轻轻的，极小心翼翼的触碰。从眉心开始，一寸寸滑落到眼角，若即若离地沿着脸颊下来，停了一阵才试探性的碰到唇珠。蜻蜓点水地落在嘴角，陆北没再继续。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极快而紊乱，连带着胸腔一阵阵失重感。
　　刚刚值完24小时班，又延误了大半天，他知道自己现下的身体状况有点吃不消。医人者，首先要对自己的健康负责。
　　“这样亲你，我怕出事。”陆北回过神，低头看她，眼神几分孟浪，来掩饰自己身体上的不适感不让她察觉。两人虽是旧识，也非上下级，但毕竟是在一个医院的研究生和医生，过于亲密对朝昭不好。今天他筋疲力尽，也实在不是叙旧的好时机。“今天你先回去，好不好？”他想过一秒留下她，终究还是理智战胜情感。
　　“你在发烧，真的不要紧吗？”她不好意思再抬头仔细瞧他，只低着头轻声问。
　　“没事。”实在没有力气说太多话，他不想刚见面就在朝昭面前流露窘态。
　　朝昭对他接吻完突如其来的冷淡有些手足无措。心底更有一丝微妙的难看。赌气离席的是你，要我跟你回来的是你，亲我的是你，亲到一半又让人走，他把自己当什么。快两年了，刚重逢的时候头脑发热，觉得自己还是很喜欢他，就想当然的觉得陆北也是一样。现在清醒过来，断联这么久，她有什么自信觉得陆北还喜欢自己？秦朝昭没再接话，直接背了包往门口走。
　　“朝昭，我打了车，是认识的女师傅，你回寝室以后给我发个消息。”“好不好？”陆北不经意带了点委曲求全的语气。
　　“嗯。”朝昭一时又有点鼻酸，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换鞋，关门，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陆北半倚在沙发上，眼前黑一阵白一阵。估摸着时间撑着扶手站起来走到窗前，正好看小姑娘的背影一点点出现在楼下，上了车离开，然后消失不见。他这才回卧室换了衣服准备洗澡。花洒源源不断地冒着热气，水浇到全身，陆北像是在大学里走了很久的夜行人，刚刚恢复知觉。
　　分开的这些日子其实也没察觉自己有多想念，白天门诊手术室病房三点一线，偶尔回家睡个觉。忙起来就，无悲无喜的，刚刚重新抱住小姑娘，才感到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想念。又做回了有血有肉的人。
　　热气蒸腾的让人有点喘不过气，陆北听到卧室里手机铃响，是工作铃。这个点不是有棘手的急诊就是ICU出了问题。他匆匆忙忙推门出去，胸口一阵窒闷，摇摇晃晃扶住把手，险些摔倒，弯腰的时候骶椎棘突撞到大理石洗手台上，剧烈的疼痛蔓延开来，陆北头抵在玻璃门上缓了半晌才慢慢起身。
　　“北哥，26床的病人出事了。”接电话的时候，病人的高压只有六十。陆北瞬间清醒，穿衣，叫车，出门，一气呵成。

　　刚到宿舍楼下，朝昭就摸出手机想给他发信息，却意识到两人的联系方式早被自己删干净了。手机和微信号都烂熟于心，她在风里立了许久，还是搜了微信号添加。不需要验证，他一直都没有删除自己。简简单单敲了句“回宿舍了。”
　　“诶，你今天咋回事呀，晚上去见ex啦？”寝室一共三人，李思晨值夜班没回来。杜晓安和她本科同班，素来交好。她保研到心内，晓安考到了内分泌，分到同一家医院做了室友。她和陆北的过往，杜晓安知道个大概。
　　秦朝昭无意隐瞒，把晚上的经过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所以，他一见面就抱了你，没和你确定关系，又亲了你？”
　　“嗯…..也不能这么说。”
　　“你还帮他讲话？快醒醒吧少女，真想帮你捶死那个大渣男！”
　　“当年，是我执意分的手，很绝情。”她声音晦涩。
　　“那是当年。反正今天这个局面，我不看好他哦。”
　　“况且，你我也在圈子里看了不少，都说外科医生交往有四个阶段，学生时代的女同学，副主任时候的美小护，美女药代，最后是自己带的研究生…陆北虽然不是这样的人，但他这样的色相和才干，诱惑可不少。”
　　“知道啦知道啦，有杜大美女赐教，我自然不会误入歧途。”秦朝昭强掩语气中的疲惫。情绪低落地爬到上铺，睡前看了眼手机，对话框还是孤零零地挂着她那句“回宿舍了。”她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强迫自己闭眼睡觉。脑子里还是很乱，陈年碎片呼啸而过。那个时候快毕业的陆北也很忙，但是从不忘回消息，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是他的晚安回复结尾，让人很安心。
　　这一夜睡得很浅，五点多钟就迷迷糊糊醒来，秦朝昭下意识去摸手机，微信有不少未读消息，科室群聊，腾讯新闻，师姐的消息占满了屏幕。她再往下划拉，陆北的对话框安静地躺在下面，他没有回消息。她长按，删掉了对话框。盯着屏幕呆滞了三秒，又从通讯录里找到陆北，按下确定删除联系人键的时候，心还是觉得一抽一抽地疼。

　　六床的病人叫王梓楠，初三的小姑娘，入院前只是感冒，在社区医院开了些药，没过几天症状加重，出现呼吸困难，身上冒冷汗，排尿停止，这才转来本院。超声扫描显示心脏收缩不良，诊断是病毒性心肌炎。昨天早上查房的时候情况尚可，她还跟自己说想考哪个高中。
　　现在炎症和积液破坏了心脏功能，心输出量已经不到正常值的三分之一。这个一周前还完全正常的小姑娘，如今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
　　“已经用了球囊泵，还是不行。”装置在王梓楠身上并不起作用，还梗阻了腿部血流，乳酸大量分泌。一般情况，呼吸机和球囊泵是最后选择，在摄入麻醉后，血压不可避免地下降。
　　按照常规流程，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更多的治疗手段。陆北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进病房。女孩的皮肤苍白，静脉看上去很空，双脚发青。
　　“准备进手术室。我来跟主任申请。用AB-180。”
　　最新研究的新型辅助血泵，作为移植前的过渡装置。原理很简单，但国外的成功案例很少，国内更是没有过手术先例。本院的申请审批也是刚刚下来。
　　“你来真的啊？这可是趟混水。”周颂不知什么时候进来。
　　“还有别的办法吗？”
　　“你晚上喝了酒。”虽然是极少的量，一晚上过去酒精检测也能合格。但规则就是规则。
　　陆北沉默了。在手术室，违反规章制度和草菅人命无异。只是眼下，教授尚在外地开会，这个手术，他不去尝试，也和杀人无异。
　　“下不为例，我做一助。”周颂没再等他接话。陆北的能力，分寸他是清楚的。

　　灌注师备好了心肺机，护士脱下病人的病号服，导尿管挂在旁边的设备上，像弹弓的皮筋一样拉紧了，导尿管的一头气囊还插在病人膀胱里。麻醉整理好身边大大小小的管子和药袋。
　　陆北此刻格外冷静。无影灯下，刀锋直接切开皮肤，切到肋骨。血液循环已经停止，皮肤和脂肪没有血液流出。心率很慢，陆北用骨锯锯开胸骨，同样没有骨髓渗出。塞进牵引器，迅速剪开心包。每一个动作都很干净。
　　“老师，心电图越来越慢。”跟台的住院医宋睿声音有些颤抖。没有人回答他的困惑，操作者们眼里只有那颗浮肿的心脏。它病态地蠕动着，像快要耗尽电池的玩具兵。
　　“固定心肺机。”管子北固定在主动脉和右心房上。每一针下去，缝合孔里都会溅出静脉血。肺部血流已经很少了。
　　二助在每个关键步骤都有节律地进行体内心脏按压。眼下的任务是用仅剩的含氧血保住脑和心脏。静脉引流管接入回路，接到心肺机送来的血液，空空的心脏开始波动起来，血氧含量上升，乳酸滤出，黑色的血液重新变红。
　　凌晨五点，这个城市刚刚苏醒，还未喧闹。六个小时过去了，最关键的部分基本结束，注意力高度集中，长久地低头弯腰，陆北慢慢感觉到后腰阵阵钝痛，像是被锤子没有规律地反复敲击。上一顿饭还是昨天早上扒拉了几口，后背的痛感牵连到上腹，他强迫自己去压制。
　　“周，你替我。”出汗的程度和频率越来越高了，生理疼痛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让他很难像刚才一样集中注意力。勉强支撑完成整场手术不是敬业，是对病人不负责任。陆北沮丧地准备下台。
　　让别人收台，这是头一回。
　　脱下的手术衣早已被汗水湿透了。现在还没到早交班，走廊上人很少，陆北没再掩饰自己的不适，扶着墙上的扶手带踉跄着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没有力气走到前面的桌椅，半倚着门口的诊疗床，头磕着墙壁，勉强才能把背挺直。昨天上了个大班，近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疼痛和困意交织，他低着头瞬间陷入无意识。
　　突如其来的喘咳把他从混沌中强行唤醒。开始只是阵阵闷咳，他用最后一点意识压着嗓子走到办公桌前，勉强拿起杯子，还剩一口凉水。水刚入口，突然又是一阵刺激性咳嗽，凉水呛到气道，没能压住干咳，反而激发了支气管痉挛。陆北呼气越来越急促，渐渐开始喘的厉害…..他意识到是急性哮喘，跌跌撞撞去够最下层的抽屉。很久没有发作过，几乎已经痊愈，不知道还有没有剩下的喷雾。
　　抽屉里面堆满了纱布，外科手套，酒精棉球一些杂物，陆北手探进去往最深处摸索，好在抓到了一个瓶装物——还剩半瓶沙丁胺醇。膝盖磕在地上，耽搁了几分钟，此刻口唇已经开始发紫，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喷了三次，喘咳渐渐止住了，陆北半支起身体想坐上电脑椅，扶着把手的时候椅子的滚轮一滑，他半个身体摔倒在地上，陷入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