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其昭昭》沈霜微

1、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

　　他的小姑娘，就站在眼前。
　　一身宽大的白大褂，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没再绑马尾，剪了一个乖乖巧巧的短发。黑黑的眸子看着别处。
　　唉，还没长大。
　　周围的同事和实习生吵吵嚷嚷的，他的世界忽然就静下来。很想就这么冲过去，抱一抱人群里的她。哪怕还是得不到回答。
　　“陆老师，你怎么了？”
　　“没事。”他回过神，继续低头询问病人情况。两年来，第一次，又这么真切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他没敢再回过头看小姑娘的反应，怕失望，又怕再也回不去。
　　秦朝昭屏住呼吸，一下一下数着心跳，怕一吸气就有明显的抽噎声，止都止不住。从前设想的重逢，是能从从容容跟他说一句：“别来无恙。”
　　可是哪里无恙了。他一点儿也不是想象中那个意气风发的陆北。整个身形都瘦了，透着一种消沉的风流。
　　查房一结束，秦朝昭溜到楼梯间里，泣不成声。
　　“还知道要躲？”高高大大的身影罩住她。
　　小姑娘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的心顿时就软了。
　　“昭昭。是我。”他喉咙滚烫，声音暗哑。
　　他把她拉起来，箍在怀里，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小心翼翼又不敢触碰。一整天看门诊没喝怎么过水，声音哑的听不清。
　　一时间如梦似幻，当初吵的那样凶，从没想过还能再有拥抱。陆北浑身上下都在发烫。
　　那种体温混杂着沐浴液香气传递出来的滚烫，连白大褂上沾的消毒水也遮不住。他的气息，一点没变。和初见滴眼药水的时候一摸一样。她哭得无声无息，波涛汹涌。
　　两个手机都在响，还不到交班的时候，两个人都是擅离职守。
　　这算不算是和好？
　　两年了，当初横在他们当中的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有些结可以解开，有些结，早已成了死结。
　　她僵硬地推开他，快步往楼上跑，一时闷得呼不上气。陆北却没追上去。她毕竟是来医院实习，叫不相干的人看到对她不好。
　　刚刚秦朝昭推的不重，他却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不住。陆北在发烧，他身体素质大不如前。

　　交完班，已经快要七点。
　　科室里，周颂看陆北忽然消失，心里跟明镜似的。“陆北，火锅，走不走？”
　　陆北幽幽地瞥了他一眼，没作声。
　　“我叫上朝昭。”周颂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兄弟，这么久了，也该放下了，见着了就别再错过。”
　　陆北换下白大褂，绕过他径直朝门外走，末了憋了一句：“我买单。”
　　生怕秦朝昭不来，他微信上只说两人叙旧，不能不赏光，没提也邀了陆北。故而她推门进来，人声嘈杂，热气腾腾的店里，忽然看到陆北的身影，颇觉意外。又被店内的辣油气味激的呛了一口，推了一半的门下意识放回去。
　　还是想躲着他？陆北看她往后退的样子，心里一涩，整个人昏昏沉沉，更不舒爽。
　　“来来来，小师妹，这边坐。”周颂早早在自己身旁的座位放了背包，只留出陆北身边的空位。锅底已经点好，番茄和微辣锅的鸳鸯，热气下红澄澄的一盆，更添了几分暖意。
　　楚朝昭剜了他一眼，默默坐到陆北旁边。一时没人说话。
　　“朝昭，点菜点菜。”周颂打破僵局。
　　“豆花，毛肚，其他你们随意。”
　　“虾滑，黄喉，竹荪，青笋，鱼籽福袋。”陆北熟稔地报出一串，都是小姑娘上大学时必点的几样。
　　“来，先敬师妹一杯啊！”
　　他们的过去，周颂知道个七七八八。酒也是破例故意点的，倒不是用来喝，是用来推让的。
　　“这杯给你赔罪。”陆北声音发闷，说着顺势给自己的杯子斟上小半杯，抬眼看了朝昭，没碰杯，直接一口干了下去。量虽极少，他太久没沾酒，一整天又不曾好好吃饭，从喉咙到胃里一阵灼痛，险些反呕出来。
　　“诶你还真喝啊！”周颂一时变了脸色。陆北现在的身体条件，必定是滴酒不沾的。况且今天也不是真喝酒的时候。“你们先聊，我去趟洗手间，朝昭你可给我看住他了。”周颂不再掩饰撮合两人的意图，意味深长地看了陆北一眼，，光速撤退。
　　没走出几步，迅速给陆北滴了条微信：“好家伙，您这是苦肉计啊！”
　　陆北的手在膝上虚虚握拳，忍住不去握小姑娘的手。名不正言不顺，到底早已没了关系。
　　秦朝昭闷头吃菜，食不知味。
　　两个人同时夹碗里的菜，筷子末梢碰到一起，楚朝昭心里一慌，筷子落到地上。
　　她没给他帮忙的机会，立刻弯腰下去捡。额头碰到他的肘窝。隔着一层衬衫，都能感到热度。
　　他在发烧？忍不住用余光偷瞄陆北。一时间心酸到不行。
　　她的陆北呀，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她怎么会不了如指掌？一时间脾气上来，她直接转头冲着他说：“陆医生，不舒服的话，就回去休息。”关心则乱，语气不怎么和善。
　　陆北喝了点酒，心里越发的燥，听到一句气势汹汹的陆医生，千言万语说不出来，更是郁闷。
　　各种烦乱都堆积在心里，一时喘不过气来。
　　“陆医生？我们已经，这样生疏了吗？”
　　“从前的事，我都忘了。”她也有点恼，恼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恼他这两年杳无音讯，恼他…..
　　陆北心里早已方寸大乱，曾经编排过那些温存的歉疚的话，此刻全都说不出来，只好默默又给自己倒了点酒，抿了小半杯。
　　“几年没见，陆医生酒量见长。”
　　“记性不错。”他气血上涌，似笑非笑。
　　“陆北。”声音止不住颤抖，几不可闻。楚朝昭没见过他这副样子，有点愠怒，但更多的是藏在心底的委屈和心疼。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声陆北叫的他心尖发颤。愣是没有搭理，揽起椅背上的大衣就往外走，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凑在她耳边说，没有旁人听见。
　　门外晚风簌簌，陆北步子虽大，脚下却很虚浮。他开始懊悔自己心口不一，把事情搞砸。只是当初小姑娘离开得决绝，他实在没有把握她如今还有多少感情。陆北这样骄傲的一个人，若对方无意，又怎么会对人死乞白赖。
　　“那陆老师就先回去了哈，咱继续吃，狠狠宰他一顿！”周颂一回来，没想到事情发展成这样，勉强打圆场。
　　楚朝昭心里全乱了套，一时不知是追出去好还是装糊涂接着吃好。犹豫了几十秒，到底情感战胜了理智，匆匆忙忙拿上背包，慌张地来不及告辞。
　　秋分已过，夜晚凉意更甚。陆北有点失魂落魄，摸到车钥匙才想起自己喝了点酒，只好掏出手机叫车。外套仍揽在手里，风一吹，便觉嗓子干的不行，止不住闷咳。额头到脖颈都泛起粉红，连带着眼睛也有点充血。
　　“陆北。”这声比刚刚更低更软，带着一点哭腔。
　　“抱歉，刚刚，是我失态了。”他转身，看小姑娘低头红着眼圈，全没了脾气。最见不得她哭，偏偏又是个小泪包。因着咳嗽，陆北说话断断续续，心里又急，哑着嗓子只剩下气音。
　　朝昭顾不上说话，忙不迭给他拍背顺气。“把大衣穿上呀。”
　　“拿到驾照了吗？我喝了酒，你送我回去吧。”陆北熄了屏，页面还停留在叫代驾的APP。
　　“好。”抬头看陆北朝她虚弱地笑，和从前一样的清俊，全无刚刚席间的气势，言语之间竟像有几分苦涩的示弱。楚朝昭顿时心软，哪里还说得出一个不字。
　　上车以后秦朝昭却傻了眼。驾照一年前就拿到了，只是一次都没开过，名副其实的本本族，这回连刹车油门都有点分不清。
　　“别紧张，我没醉，看着呢。”陆北缓了过来，贴心地打开导航，一脸戏谑地看着秦朝昭。回去的路没几分钟，都是车不多的大路，给小姑娘练手是放心的。
　　一路上，秦朝昭紧紧攥着方向盘龟速前进，每当陆北想说点什么，她就有点气急败坏：“你先别说话。”注意力全在路况上，没有心思分神。
　　陆北看她握住方向盘的手，指甲修的很干净，手指白净修长，关节处也少有褶皱，只是手背静脉很是明显。他想到从前外婆说手要圆润肉一些的人有福气，有青筋的人往往劳碌命。“这两年不在身边，她过得到底好不好？”陆北想着想着，心里哑然失笑。明明从来都不信这些歪理邪说，放到朝昭身上却总忍不住仔细揣摩一遍，总想着她什么都要最好的才对。
　　好在顺顺利利开了二十多分钟，进小区倒车入库的时候旁边也没有车，总算是停好了，秦朝昭暗暗舒了口气。拔下车钥匙，才发觉车里安静的不行。
　　“陆北，陆北？”朝昭才发现陆北头低垂着抵着窗户睡着了，呼吸起伏有点急促。
　　“陆北，陆北… ”叫了几遍都没有应答，秦朝昭有点慌了神。轻轻晃他的手臂，试探地喊了声：“小北哥哥…”
　　“嗯？”他听到熟悉又陌生的称呼，以为在梦里，半睁开眼，意识还是模糊的。目光涣散地看向秦朝昭。
　　“你在发烧，我带你回医院。”
　　“没事，家里有药。”
　　秦朝昭揽着陆北上楼。他今天实在状态不佳，压了一点重量在她身上。温热的鼻息扑到朝昭颈窝间。承认吧，不管过了多久，遇到多少男孩子，你还是只对这个人心动。朝昭心里叹了口气。
　　打开门，秦朝昭怔了怔，这就是他现在住的地方。南北通透的两居室，黑白简约的装修风格，屋内尚算整洁，只是黑灯瞎火的，终究少了点人气。
　　“医药箱在哪里，我去拿。”朝昭跌跌撞撞把陆北扶到沙发上。
　　“陪我坐一会，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会有一些虐身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