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根油画棒》上江七树

2、初见

　　“沈冬，我们以前见过吗？”

　　见倒是见过，但是你肯定已经不记得我了。

　　沈冬这样想道。

　　01年的时候，自己那时候还是一个8岁的小屁孩，普通话都说不好，那时候刚来到这个家里没几年，家里人都对他很好，但是他还是很小心翼翼地行为做事，生怕被人讨厌了。

　　突然有一天，他刚从沙子地里和小伙伴打滚回来，就看到阿奶家里开进来一辆新车，车的后备箱打开着，里面堆放着三四件行李。

　　一个穿着淡黄色长裙的阿姨正站在后备箱旁边，似乎在和什么人讲话，那人被后备箱挡住了，只能看到一点白色的衣角。

　　阿姨似乎是说到高兴处，用纤细的手拍摸了下那人的头，弯了下腰，从后备箱里拿起两件行李，转身走了。

　　那人的衣角动了动，沈冬看到了他。

　　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一点后脖子，墨黑色的头发衬得男孩的脖子白的发光。

　　顾向杨从后备箱中把剩下的行李拿出来，转身时，余光看到了一个小孩，那小孩一直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似乎是看呆了。

　　他颠了颠行李，朝那小男孩笑了笑，拿着行李跟上了他妈妈。

　　沈冬看着男孩的笑容，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心跳突然变得很快，他看着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和满是泥巴的小腿，又看向了男孩离开的方向。

　　然后慢慢挪到了卫生间，仔细地把自己身上的脏污冲了个干净。

　　他边洗边想着，这是谁，从来没见过，不像是这个地方的人。

　　那年过年的时候，家里回来了很多人，沈冬看到那个淡黄色长裙的阿姨搂着男孩的肩膀，给他介绍家里的亲人。

　　“这是我家孩子，叫顾向杨。”

　　顾向杨。

　　沈冬一下子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发现顾向杨不太能听得懂家里人说的话，尽管他们已经尽力用普通话去交流了，却还是带着些许的口音。

　　他看到顾向杨总是微微皱眉，思考良久后，转头看向他的妈妈。他妈妈就会笑着摸摸他的头发，凑到他耳边给他说着什么，顾向杨听完后就朝着问他话的大人笑了笑，礼貌地回答。

　　沈冬他爸那时候还在外面跑生意，过年都没有休息，沈冬又是个小孩子，自己躲在小角落里看着外面，自然被大人们忽略了。

　　“你叫什么名字？”

　　顾向杨不太喜欢这样人多的场面，象征性地被他妈带着转了一圈，就准备找个地方看看书。

　　刚进房间就看到这个小男孩趴在窗边，头晃来晃去的像是在找什么人。

　　沈冬听到了声音，猛地转过身，直直地对上了顾向杨的眼睛，那眼睛黝黑有光，似乎能将人吸进去。

　　他有点害羞地回答：“阿，阿冬……”。

　　他好像很怕他。顾向杨这样想着。

　　顾向杨走到一旁的小桌子上，打开书就开始看了，似乎没有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沈冬普通话不好，感觉顾向杨可能听不太懂他的话，沈冬又很想跟着他玩，于是总是跟着他，很少再开口讲话了。

　　他发现顾向杨总是在做自己的事，好像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是沈冬从来没见过的样子。他好像特别喜欢看书，看着自己手上的书，时而皱眉，时而抿嘴，沈冬觉得这个哥哥很厉害。

　　这一天，顾向杨正看着书，余光瞥到这个小男孩搬了一个小椅子坐在他旁边，还歪着头看他，于是转头看着他，递给了他一本漫画书。

　　“你可以看这本，看漫画比较有趣。”顾向杨看着他小声地说了谢谢，接过了书，认真地放在腿上，却也没打开，只是看着他。

　　顾向杨无法，只能继续看他的书了。

　　沈冬看到这个哥哥的嘴唇粉粉的，嘴角有一道细微的弧度。

　　他们之间很安静，没人说话，只有窗外大人们的聊天声，还有放牛人赶着牛从屋后面经过时的铃铛声。

　　沈冬却有点开心，这个好白好白的哥哥，说话的声音真的好好听呀。

　　第二天一早，沈冬再来玩的时候，哥哥和阿姨已经离开了。

　　在这个四季如春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被堆好的雪人，雪人看起来很安静，不说话也不能动。

　　这是沈冬第一次靠近雪人，这里太阳太大，雪人待得久了，身上开始慢慢滴水，不一会儿，雪人越来越小，只留下一滩水在那里了。

　　沈冬想把雪人堆回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急的哭了。

　　那一滩水也慢慢被太阳蒸干，痕迹都消失了，好像从来就没出现过一个安静的雪人。

　　眼前的顾向杨还是倚在窗边，手上捏着的半截烟被风一吹，火星一闪一闪的。他瞳孔依旧黑得像能把人吸进眼睛里，顾向杨看着沈冬，似乎在回忆，又好像是在放空。

　　沈冬抖了抖手上干净的衣服，朝着顾向杨笑露了牙齿，“见过，那时候还小，都不怎么记得了。”

　　“我去洗澡啦，水热得很。”说完，沈冬也没等顾向杨说话，转身就下楼去了。

　　顾向杨重新拿起手上的烟抽了一口，然后用手掐灭了烟头，丢在了垃圾桶里，手指头搓了搓，搓掉了上面的烟灰。

　　他出了房门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个小院子，庭院很大，能看到停着的黑蓝摩托和挂在上面的两个头盔，左边是厨房，姨妈和舅妈还在里面忙进忙出，似乎是在准备明天的菜，外婆坐在躺椅上，躺椅一晃一晃的，一边的李圆咯咯笑着。

　　这个小院子大门常年不锁，但似乎没人会担心有人来偷东西，好像这里的人都是这样，倒像是真的做到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天渐渐暗了，能看见一些零碎的星星在天上发着光。

　　顾向杨觉得心里舒服了很多，这里总是有一种魔力，能让烦躁的心安静下来。

　　他向来逆来顺受，在家里时那个女人总是明里暗里地嘲讽他，他都无所谓，不知道他爸为什么看上了这么一个女人。又觉得他爸这人自私又功利，配不上他亲妈。

　　他终于拿出手机看了看，有两条路明发来的短信。

　　顾向杨回了一个电话过去。

　　“喂，杨子！你是不是去你妈妈那里了。”

　　“我回Y省过年。”

　　“这么远，你牛，我记得你说你之前回过一次，回来之后在家躺了一天。”

　　顾向杨懒得听他说话，这人一说起来没完没了，“行了，找我啥事。”

　　“珍姐说年后在C省有个比赛，她联系不上你，我一会儿把比赛的资料发你邮箱里，你仔细看看啊。”

　　路明真是为他操碎了心，顾向杨笑了笑，“谢了兄弟。”

　　“唉，谢个什么，正好C省离你也近，到时候挺方便的。”

　　顾向杨挂了电话，看见沈冬从淋浴间走出来，正用毛巾擦着头发，边擦边和外婆唠着嗑，“阿奶，今天开心啊！”

　　外婆笑了半天，一边的李圆拉着沈冬坐下，三个人就开始说话了。

　　顾向杨收回目光，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也准备去洗个澡。

　　沈冬看着顾向杨走下来，手里领着洗漱包，“杨哥，我带你去。”

　　他们进了淋浴间，淋浴间内水淋淋的，还冒着热气，他们挨得很近，顾向杨能闻到沈冬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带着点奶香，与他不是很契合，却又感觉融为一体。

　　沈冬讲解完使用方法，发现顾向杨一直在看着他，沈冬有些疑惑，以为自己哪里没洗干净。

　　“知道了。”顾向杨放好东西，就开始脱上衣。

　　沈冬出去了，帮他把门关好。

　　杨哥身材还挺好的。沈冬想。

　　沈冬上楼回到房间里，看到了顾向杨的行李还放在凳子上，帮他收拾了一下，收到了柜子里，打开柜子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淡淡的木质香，怪好闻的。

　　沈冬看到了顾向杨的袄子。

　　鬼使神差的，沈冬凑过去闻了闻，在鼻尖快要挨上的时候，沈冬立马停住了，退回了身，一把关上柜门。

　　他倒在床上，修长的腿蜷在一处，用手捂住了眼睛。

　　我怎么像个变态？他想，会让人恶心的吧。

　　顾向杨洗完澡出来，看到李圆还坐在外婆旁边东扯西拉，也在刚刚沈冬坐过的的凳子上坐下。

　　他拉着外婆的手，看着外婆泛着灰的眼睛，说道：“阿奶，你身体健康，我们就高兴。”

　　外婆笑着揉搓着顾向杨的手，老人的掌心满是皱纹，有点干燥，覆在顾向杨的手上，却充满了力量感。

　　“阿杨你也别怪你爸爸，你妈妈是从山里走出去的，性子难免单纯些，不像你爸爸，总是把别的东西看的更重，他们俩处不好，早点分了也好……”

　　“阿冬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你表舅捡回来的时候还那么小，父母养不下去了放在他店门口……”

　　“你们要好好相处，都是好孩子啊。”

　　顾向杨回到房间，看到沈冬已经睡着了。

　　他侧着身，被子都忘记盖上了，像是累坏了。

　　顾向杨帮他把被子盖上了，沈冬动了动，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杨哥……”

　　“你睡吧。”

　　沈冬好像在说梦话一样，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顾向杨打开电脑，仔细看了看邮箱里的比赛资料。

　　不知看了多久，外面的说话声都没了。他关上电脑，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顾向杨是被一阵铃声吵醒的。

　　昨晚他们是头对着头睡的，应该是沈冬的电话。

　　带着点被吵醒的不爽，听着铃声响了半天，终于被沈冬接起。

　　“谁……”

　　“冬哥！你快到店里来一下，那群人又过来闹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