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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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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还有多久才到？”
“小伙子别急，这山路不好走，差不多的路是比平时要慢些。”
司机师傅将车窗摇了下来，车内沉闷的空气顿时流动了起来。
“不远了，再俩小时吧。”
顾向杨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皱，刚睡醒的脑袋被风一吹，似乎更疼了点。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云朵轮廓分明，太阳夹在云后，看上去明天会有个好天气。
车子正在驶过一个弯，司机按了按喇叭。
上一次回来还是九年前，那时候路更不好走，顾向杨他亲妈第一次带孩子回老家，格外兴奋，路上和司机师傅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叽叽喳喳的，吵得顾向杨睡不着，但是听他们说话也格外有意思，八个小时的路程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这次他一个人回来，路也好走了很多，但心情却不怎么美好。
“喂？”
“向杨啊，到家了吗？”
“还在路上。”
“妈妈今年是真回不去了，你陈叔叔这里还有很多移民手续要办，今年就帮妈妈多陪陪你外婆，你外婆这两年也总念叨你呢。”
“知道了妈，你也注意休息，别累坏身子了。”
顾向杨挂了电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顾向杨下了车，还没走几步，远远就看到路边停着一辆摩托车停在路边。
那摩托似乎是被改装过，黑色底色上喷了层蓝白色的漆，看起来有点骚气。
车头挂着一个黑蓝色的头盔，摩托的主人倒是不在，旁边有个小卖部，可能是去买东西了。
等顾向杨提着包快走到摩托车跟前时，看到小卖部的布帘被掀开，一个穿着灰色卫衣，趿着拖鞋的少年走了出来。
那人一边胳膊夹着一个白色头盔，手上拿着一瓶水，另一边正拿着水往嘴里灌，像是几天没喝过水的样子。
他的皮肤是被阳光滋养过的颜色，仰着头喝水的时候能看到上下滚动的喉结，他喝得太急，有水从喉结滑进卫衣领子里，看不见了，只留下麦色的皮肤上一道水痕。
顾向杨看到他的下巴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似乎是被利器滑过。
沈冬在村口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人来，渴的不行，这才往前开了开买了瓶水。喝完看到一个发着光的人正向他走来。
这人看起来比他还高一些，背着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行李，另一只手臂上挂着一件袄子，像是从很冷的地方赶来，眼镜遮住了眼睛，但能看到高挺的鼻梁。
有人在发光？怎么会有这么白的人。沈冬愣住了。
这小地方一年到头见不到一个这样穿着的人来，这应该就是他要等的人了。
他将手上的东西放在摩托上，连忙走过去对顾向杨笑了笑，“顾向杨？我是沈冬，你表舅家的孩子，这里车子开不上去，我来接你一程。”
沈冬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小月牙，刚喝过水的唇泛着水色，洁白的牙齿若隐若现。
说完接过顾向杨手中的行李，熟练地绑在摩托车后面。
“麻烦你了，等很久了吧。”
“没事儿，家里知道你要回来就张罗着做饭呢，正好我比较闲就来接你了。”沈冬把行李装好，取下车头挂着的那个蓝黑色的头盔递给顾向杨，“你戴这个吧，这个比较大。”
“谢谢。”顾向杨接过头盔，往头上一套，第一次戴头盔，头盔下面卡扣怎么都弄不好，他听见沈冬又笑了笑，说：“杨哥，我来吧。”
伸过来的一双手帮他把头盔正了正，顾向杨感觉那手在卡扣那里轻轻一拉，就扣好了。
他跨坐在沈冬后面，后面绑着两袋行李，空间有点小，顾向杨第一次跟人挨这么近，有点不习惯。
沈冬挺瘦的，顾向杨看着他的背，依稀能看见肩胛骨的那两道竖线。
“你普通话挺好的，都听不出来有这边的口音。”顾向杨说。
沈冬扭了把车钥匙，右脚往后一踢，手一动，“我在镇里上小学的时候，正好教课的老师是从B省来的，老师说话好听，我们学的也认真点。”
摩托发动了，顾向杨没注意，一把扶住了沈冬的肩膀。
沈冬转了转头说：“杨哥，你抓紧我吧，小心点。”
顾向杨看着戴着白色的头盔的沈冬，他脖子上的一点头发没有被头盔盖住，风一吹，那缕头发开始在顾向杨的手指上打着转，弄得顾向杨有点痒，但是莫名地不想把手挪开。
空气中新鲜的气息，带着烂熟的果香与江水潮湿的味道，夹杂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从头盔下面的缝隙飘了进来，怪好闻的。
他们从一个小陡坡上去，小坡两旁是大片的高粱地，坡有点长，尽头是一排排有地方特色的白色瓦房。
顾向杨回忆着九年前第一次回来的时候，好像也有这么一片高粱地，但是房子却没有现在这么整齐而有特色。
“沈冬，村子是改建过了吗？”
“前两年都重新整修了一下，说要建地方特色村。”沈冬看了看后视镜，只能看到顾向杨的一片衣角，“杨哥你还记得啊。”
“时间有点久，当时回来就住了几天。”
沈冬抿了抿嘴，又看了眼后视镜，这次看到了顾向杨的手，好白，像是用雪堆出来的，一碰就化了，“那这次多住几天，我带你好好玩玩。”
“好。”
从村口到家很近，骑着摩托不一会儿就到了。
顾向杨先下了车，手在卡扣处一按，扣子就松开了，他取下头盔递给了沈冬，正准备说话，就看到老人被一个女孩搀扶着走了过来。
那女孩拉着大嗓门喊道：“哥！你终于回啦！”
顾向杨连忙走过去，老人的眼里似乎闪着光，脸上皱纹都被挤在了一处，开心地咧着嘴，“阿杨啊，哎呦，累了吧。”
老人说话带着有点重的民族口音，顾向杨听不太懂，只能隐约听懂几个字。
他抱了抱外婆，在她耳边慢慢说：“不累，阿奶，先吃饭吧。”
“吃饭，吃饭，大孙子饿了。”
顾向杨搀着外婆到凳子上坐下，与外婆你问东我说西了半天，又到厨房跟姨妈和舅妈打了声招呼，就回去找沈冬，准备先把行李拿到屋里。
行李已经被卸了下来，被沈冬提在手上，他将行李提得很高，像是怕手上的东西碰到地会被弄脏。
沈冬正在和女孩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人一直在笑着。
顾向杨记得，这是他姨妈的女儿，因为一直没和妈妈这边的亲人联系过，所以感觉挺陌生的。
好在这姑娘是个自来熟，她看到顾向杨走来，开心地跑过去，“哥！我是李圆，你还记得我吗？”
一个哭唧唧的小姑娘的样子从顾向杨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顾向杨说：“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爱哭鬼了。”
李圆瞪大眼睛，说道：“好哇哥，快别说了！”说完就跑到厨房去帮忙了。
沈冬在一旁笑的不行，顾向杨这次终于看清楚了他下巴上的疤痕，应该是旧伤了，之留下一道肉粉色的印子，在沈冬小麦色的脸上显得十分可爱。
他接过沈冬手上的行李：“沈冬，我住哪里？”沈冬止住笑，眼角眉梢却还保留着开心的痕迹，他拉着顾向杨的胳膊往二楼走：“床都给你铺好了，你就跟我睡一间吧，今年回来的人多，位置有点不够了。”
“你也住这里吗？”顾向杨进了房间，看到两张床头对着头拼在一起，他把行李放在一边的凳子上。
“我爸最近都在接送客，等过年那几天再回来吧，我就先住在阿奶这。”沈冬看着顾向杨开始脱外套，笑了笑：“这里中午挺热的，都能穿短袖了，你要是衣服没够，可以先穿我的。”
“还够。”顾向杨将衣服里的毛衣脱掉，重新套上了外套，“谢谢你沈冬，今天一天都麻烦你了。”
“诶，可别跟我客气，”沈冬将顾向杨的袄子挂在衣柜里，“杨哥，你多住几天就好，阿奶也高兴。”
顾向杨看着他，沈冬虽然黑了点，但是眼睛鼻子都是招小姑娘喜欢的模样，看起来阳光又帅气。
“走了，吃饭。”
晚饭准备的挺丰盛的，他们在一楼的小院子里搭了一个桌子，姨妈和舅妈做好饭，一家子人就把饭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来，看起来好热闹。
顾向杨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自从他高中开始住校后，就很少能看见他爸和他后妈了。
有时他们三个都在家的时候，吃饭从来都没人说话，顾向杨是跟他们无话可说，干脆就不说。他爸倒是想和他聊几句，也知道他和他后妈关系不好，想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是顾向杨平时都很听话，这一点倒是固执的很，这么多年了对待他后妈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他爸索性也就不管了。
“阿杨，今年19了吧。”
顾向杨回过神来，“是的。”
姨妈接着说道：“比阿冬大了2岁。今年是上大学了吗？”
“今年高三，我上学比较晚。”顾向杨答道。
他感觉有道目光一直停在他身上，抬头，发现沈冬在看着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杨哥，吃这个猪肉，可香了。”沈冬错开了目光，夹了一块肉递给他。
顾向杨拿着碗接了过来。以往他不太喜欢别人给他夹菜，但是好像沈冬做什么，他都不会觉得反感。
外婆笑眯眯地看着他俩半天，也不吃饭，像是看着孙子们就已经能吃饱了一样：“阿杨，你……”。
顾向杨没听太懂，他看向沈冬，沈冬刚准备帮他翻译，就听到李圆说：“哥，外婆问姨妈在外面过的怎么样，电话里面都不愿跟她讲自己的事情。”
顾向杨放下碗，说：“我妈挺好的，和陈叔最近在办移民的手续，应该年后就能办好了。”
外婆叹了口气：“唉，苦了你了孩子。这么多年……”
“没事的阿奶，我挺好的。”顾向杨吃了口菜，菜很好吃，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那就多住几天，阿杨，也让阿冬多陪你玩玩，”舅妈笑了笑，“你上次走的太匆忙，阿冬知道你离开了，哭了一下午。”
顾向杨愣了一瞬，看向坐在对面的沈冬。
“咳，咳咳……”沈冬脸被呛红了，咳了半天，喝了一大口水。
“吃饭，吃饭。”外婆拍板，“孩子都饿坏了，吃完再聊。”
饭后，沈冬帮着开始洗碗，一边洗，一边心里纠结得不行。
他想着顾向杨要是记得他，自己之前就是一个小土包。
要是顾向杨不记得他了……
洗完碗，沈冬去房里拿洗澡的衣服，看到顾向杨正倚在窗边抽烟。
“不好意思。”顾向杨看到他进来，准备把烟按掉。
“没事，我不介意。”沈冬快速拿完衣服就想跑，突然听到顾向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冬，我们以前见过吗？”
沈冬一下子顿在原地。
好吧，如果他不记得，我会有点失望。
但是杨哥的声音，还是记忆里的样子，还是那么好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