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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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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前。
杨池鲤从办公大楼走出来,边走边摸手中那本沉甸甸的书。
这才像几份样子嘛。她面无表情地想,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再干瘪无趣了,她甚至看到了往后人流烟火,繁华大道,一同身上背负的责任!
在听了慈伍说的话之后她就彻底放弃了她原本的念头,并非要去闯那什么十八层,她就只是不太想呆在冥界。她每年每次想要去人间逛逛的时候都要去乐秦那向上面申请,然后才能被乐秦送去人间。对于其他冥吏那就是眨眼间的事,但他们没有时间;她闲的慌,但没有这个能力。她的任务是开好每一朵花,虽然她知道前一任使者种了许多种子,但她不能依赖前辈的成果……杨池鲤开始规划起自己往后的生活。
这时候她才终于有了几分生气。
“砰——”孟婆屋内一侧的墙被砸得凹陷进去,打破原本的宁静,高大的人形颤抖着贴着墙面倒下来,碎块混杂烟尘在他身边。唐白明浑身是血,有的头发被粘黏在一起,额前的碎发零散地快要盖住眼睛。大多数的血都凝固了,黏在皮肤上成了血渣,只有额角那道伤口还在汩汩流着,一时间他脸上红棕融汇。唐白明喘着调整气息,忍着剧痛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嘶着气给自己施了一个清洁术。
“唐白明?”一道失调的女声响起,回荡在空旷的屋子里。
唐白明应声看去,卡了几秒,才尝试发声并牵动嘴角笑了一下,打了声招呼:“乐秦姐。”
乐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幅表情在她脸上恐怕永生难见,半晌她才调动自己的运动肌肉,去给唐白明拿可以缓解疼痛加速骨骼愈合的服药,听见自己的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清冷:“我以为你消失了,我们都这么认为……你居然还笑得出。哦不对,还擦什么药啊,赶快去转生池吧,费了这么大劲……”
“嗯?”唐白明感觉自己的脑袋现在留有撞击过后的余震,有点迟钝,“哦,这个,我还要办点事情。乐秦姐,你知道哪可以查死亡名单或者转生名单吗?”
乐秦听见他还不肯老实脸色愈发阴沉:“你到底在干嘛,胡闹了这么一出已经够了吧,你知不知道人家小姑娘就因为你受了多大苦?你去了那种地方一趟估计魂魄都受损了,下辈子做个呆子正好,省的你花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
那一大通训斥唐白明权当没听见,不过他不明白:“姑娘?谁啊?”
“新上任的玫瑰使者是一位小姑娘,就那。”乐秦用手指了指窗外低头走路的杨池鲤,又恢复了那副傲慢的腔调。
“!!!”
乐秦刚要开口,就感受到旁边一阵风刮过。
唐白明追出去的前一秒什么也没想,四肢骨骼错位般的剧痛仿若消失一样。不需要再想什么了,他真的好累啊,没有什么比寻找水源而枯萎到极致最后碰到甘霖更令人心动了。
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十八层,恶劣的鬼魂最常问的问题便是“你为什么来这”“做好死的准备了吗”“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当然,它们对答案并没有兴趣,仅仅是想干扰唐白明的注意力。
他也不在乎,这些答案他自己知晓就行,不过唐白明不能去想那些问题,长在阴暗沼泽里的花如果贪恋阳光露水是很危险的。他只能往更深处钻,阳光便照射不到了,只是这样一来,他狼狈死了。
一切都像被按下了慢动作键那样,乐秦透过薄窗,看见男子跑出门去,看见他踏上青砖,跑过奈何,最后站到杨池鲤面前。
几乎在落脚的一瞬间,虚空发出翁鸣,回荡在世界每一个角落,齿轮开始运转。
时间很快,快到那短短的几秒,乐秦还没出声,唐白明已经跨完了最后一步。
时间也慢得可让她清晰感知到这几秒内发生的所有天翻地覆的变化,慢到她可以看到唐白明重新蓬松的头顶飘在空中的的发丝,可以准确感受到她心里流淌的缓慢又灼热的悲伤,这是为自己即将逝去一位认识的、重要的人的记忆而产生的情感。
乐秦是活在生死交岸的地方的人,她始终记得自己曾经见过的每一个人,在风和日丽的日子,然后奈何一过,过往皆散,就是曾经谈天说地的好兄弟,令人羡慕的软玉良缘,明媚温柔的闺情等等诸多遗憾,也容不得一声遗憾。
有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但她的心又会很快恢复平静。
乐秦在心底深处一直都存留着对唐白明的一份敬畏,只不过因为日常习惯掩盖住了,意识的最后,她想,唐白明,你非把自己抹杀得这么彻底吗?
杨池鲤看着突然从旁边跑来的人,脸色苍白没有血色,额角有一道口子还在流血,身体轻微发抖,好像不大站得稳,看起来就是一副之前受到过不小的创伤的样子。
她心想这八九成是只飘荡的鬼魂,不知道飘荡了多久竟然还幻出了人形,怕是遭受了什么困难。其实鬼魂看她的眼神也挺奇怪的。
杨池鲤心下疑惑,不过也不太放在心上,毕竟她见过许多比他更狂野,情绪更激动的鬼魂。这个小孩哭妈妈,那个小孩喊爸爸,步入社会后不久的青年担心父母,事业有成有婚姻的挂心一家老小,疯癫起来的直接被送进狱练阁,当然绝大部分都是比较正常的,最多叹两声气,像唐白明这种反应在杨池鲤看来实属正常范围内的不正常反应。
杨池鲤问唐白明:“怎么了?我是这儿的导游,你有什么事可以问我。”
“哦,我还不知道去哪。”随着身体本能而迟来的是理性与对现实的思考。他确实不知道该往哪去了,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怎么能想到他好不容易从一位冥吏变成一个普通的生魂,杨池鲤居然接替了他的位置。
“是这样的,你看啊,过了桥后沿着这条街往前走,在第二个岔路口往右边转个弯,可能要走一段距离,你会看见发放孟婆汤的地方。知道了吗?”
他半晌无言,就在杨池鲤要给他复述一遍时,唐白明轻轻点了点头,答道:“我知道了。”
杨池鲤没忍住多看了他几眼,这样看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对,这时,唐白明看到她手背的图腾微微发亮,杨池鲤摇摇头,说:“实在不好意思啊,刚刚没看出来,你魂魄有损,先下不适宜转生,还得好好养一段日子。”
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进到屋里和乐秦说起了话,乐秦还皱着眉从窗里看了他一眼。
唐白明不知道站了多久,终于是离开了。
昌霓市,隆冬。
雪以势不可挡的巨力蒙盖这片土地,上下天光连成一色,从脚下到视线尽头,都是白茫茫一片。
城市的一隅,小房子在大雪的施压下摇摇欲坠。
水壶中正呼呼烧着开水,女儿刚才说出去买感冒药,老婆婆一边烤着火一边等她回来,她不住搓手。终于,水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腾腾的热气升到天花板。老婆婆只是习惯性往她老伴那一瞥,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她过去推了推他,喊他的名字,都没有人应答。
她没说话,直起身去看看水壶,水壶已经自动关上电源了,便坐在床头,抓住老公公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半晌发出颤抖的声音:“老头子,归雪喽——”
窗外是飘洒的“鹅毛片”,再之外,是厚重的白灰云缕,再之上——无人知晓。
杨池鲤出门时乐秦没忍住提醒了她一句:“我知道你以前会收留一些可怜的鬼魂,但刚刚那只可是幻出了人形的,下次见了还是别搭理他。我肯定他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害。”
杨池鲤应她:“行。”
到达死海时已经到了下午。
杨池鲤走到那栋海景别墅门前的地板坐下,迎着微风地抚慰,她把手里那本装载她所有希冀与憧憬的书打开,翻开第一页后她便眼前一黑,自己貌似被一股力量吸进书里,就是刚开始不大适应,感觉哪都被挤压着。
一睁眼,好像只是须臾间发生的事,天空的亮度没有丝毫变化,但是……“噗!”一朵玫瑰唰地绽放,就是颜色不算好。
“噗!”杨池鲤似有所感转头透过玻璃橱窗看向大厅,花瓶内是一朵刚刚开放的玫瑰,她轻轻地笑了。
“呀!”身旁出现了陌生的奶气十足的男童音,杨池鲤的那一点点喜悦顿时一扫而空,取代而之的是惊吓。她沉默地盯着眼前这个小男孩,个不高,脸蛋白嫩,肉嘟嘟的应该很好掐,骨架好像也挺小的,猛想起书上有说担任玫瑰使者但凡有个十年,就可以召唤自己的守灵。她之前没有法力,没人指导,自然不知道这些。
杨池鲤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他垂下眼皮,睫毛挡住他亮曦眼眸,温温吞吞开口:
“繁 栖。”咬字清晰。
“年龄呢?”
“八——岁。”
“噗。”杨池鲤也没想笑的,但她感觉一个八岁的小孩说话还拖腔拉调的……“要姐姐教你怎么写吗?”
小孩用亮晶晶的眼睛含笑看她:“不——用,我知道——姐姐我的名字是繁——华的繁,栖——息的栖。”
他用标准的普通话说着舒缓的拉长声,瓮声瓮气得杨池鲤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一脸镇定:“我叫杨池鲤。……明天可能会有人要找你去上几堂课,随便你听不听,但是看起来最好在听。”风刮得大了些,杨池鲤这才注意繁栖身上只穿了白T恤和牛仔裤,她变出一件黑棒球外套给繁栖穿上。
繁栖全程都看着她,柔光把他照得毛茸茸的。杨池鲤把手放在繁栖头上,感受这个小脑瓜的温热,“你好。”
繁栖咪咪眼:“你好!”
杨池鲤在手心变出了一支玫瑰,递给繁栖让他自己去玩,繁栖高高兴兴地接过便往大海跑去了。她独身来到中心海域,看见眼前的景象,脸色算不上好。死海的玫瑰花仍然很多,但有一大片玫瑰已经枯萎了。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朵枯成灰黑色的玫瑰,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花瓣,那瓣花瓣立马就碎了,杨池鲤触电般收回了自己的手。那些花在风的吹拂下,零零落落作灰散去。
她头大啊。
之前她每天来看都好好的,怎么突然枯了这么多花?杨池鲤又一朵一朵地把那块空给补上,完事后活动活动手脚,回去看繁栖。
繁栖正在用沙子堆东西,看起来很是认真。杨池鲤在他身边躺下,说:“繁栖,我看看你的手。”
繁栖将手上的沙子拍掉些,递过去,他的手背上果然有一枚玫瑰图腾,只不过看起来比她的温柔可爱点,他收回手时图腾也消失了。
杨池鲤莞尔:“还真是契约关系啊。”繁栖点头。
“不告诉别人我们的关系。”
“不告诉。”
“那你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繁栖正色,表现出了和软萌截然不同的气场:“我会是你最忠诚的下属,凡事有危险我会和你一起面对,也许我现在看起来很弱小,但你放心,我的体型和心智的成长是很快的。我要不了多久——就能长——高——,嘿嘿,特别是——有作战经验的话。”一开始确实挺正经,后来又整回去了,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繁栖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沙粒,他整个人都匍匐在地,杨池鲤发现他都在捏一些立体多边形,她把视线从繁栖身上移开,转向天幕,天空已经泛起了橙红。
“繁栖,你可以看出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繁栖对她微微一笑,说:“怎么可能有人的内心会被别人窥视呢。”他现在说话已然比刚开始好多了,虽然语速还是有点儿慢。
杨池鲤侧着身,手肘弯曲垫在脑袋底下,用力地眨两下眼睛:“太奇怪了,晚霞总让我觉得压抑……”
繁栖一听,把自己浑身上下都清理了一遍,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道:“我们回去吧。”
杨池鲤也起身,清掉身上的沙粒,笑着对他说:“这有什么关系,你要改掉这个习惯,特别是有人的时候,我自己会操心自己的,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繁栖回头看了杨池鲤一眼,点点脑袋。杨池鲤将他带进房子里,叮嘱他厨房有吃的,她晚上要看书,繁栖乖巧地答应了。
他进厨房一看,顿时瞪大了双眼。
“咔嚓咔嚓……”“咣当咣当……”
“哇——今天晚上居然有——额,管它是什么,软软的、蓬松蓬松的好好吃啊!”
“呜,这是不是巧克力,好香啊,要升天了……”说完,便摇头晃脑地倒下了。
“酥酥脆脆的也好香!完了完了……啊!我晕倒了。”说完它也摇晃着倒下了。
不一会儿倒成了一片。
繁栖冷静地看着这些圆滚滚的东西。忽然,其中有一个白慈妖转过头,飘到繁栖面前,黑不溜秋地眼珠发出奇异的光,它问:“小朋友,你?是谁?想?干嘛?”它还去怼了怼繁栖的脸颊,“嘘!不管你想干嘛,食物不许抢!”如果杨池鲤在这儿,她一定可以认出这就是那个小调皮蛋慈伍。
后面的白慈妖和九灵小鬼奇奇护住碟子,奇奇点头,但看见繁栖的样子,都忍不住凑近了,去触碰他的脸。
“啪!”杨池鲤慌忙冲进厨房,把繁栖捞了出来,这时她眼尖地发现有位“老朋友”,诧异道:“慈伍,你也在这?”
慈伍没想到小姑娘眼力这么好使,躲在后边的它扭扭捏捏地看着她,小声说:“香……好多好吃的……”全然没有刚刚那耀武扬威的气势,旁边的圆球们都不可置信又一脸嫌弃地看向它。
杨池鲤笑它们有趣,也没在意慈伍混进了她收留的小妖中,她把繁栖安安稳稳地放在地,对它们说:“行了,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叫金桉,你们别欺负他啊,食物也要留他一份。”繁栖转过头望向她,眼睛顿时瞪圆了。
杨池鲤用口型告诉他:没事的,这些团子们虽然闹了些,但还是很听杨池鲤的话的,于是整整齐齐地应了她。
杨池鲤走后,繁栖拿过自己的盘子,谨慎地蹲在角落,看着小妖们欢乐地吃食,小妖注意到他的目光,都温和地笑了笑,于是相互传递了下视线,猛地将繁栖扑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