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番外（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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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池鲤出来一下。”班主任敲了三下门。
一众同学好奇地看了眼杨池鲤，毕竟杨池鲤学习成绩优异，没见过她这样被班主任喊出去，但见她面不改色，又转过身继续看书。
杨池鲤心里也没底，她的班主任是个秃成地中海的男人，平时的形象还是挺和蔼的，她大概知道找她是要说些什么。
“杨池鲤同学，坐。”杨池鲤坐下。
“老师刚刚接到了电话，知道你家里出了些事情。”说到这，他顿了顿。
“是。”
“那……学肯定是要上的。老师知道你……一直和妈妈生活，如果是学费上的问题，啊，都不是问题，老师帮你垫着。”
杨池鲤低下头应道，“嗯。”
“别气馁!千万别放弃!”班主任的声音突然有了气势，“过多的事我不好过问，但重点是不能被挫折打倒，学习的积极性不能被打败！有什么困难之类的一定要请教老师……”
杨池鲤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飘，这就是从业多年的老牌教师的神奇所在吗？
“池鲤，怎么样啊？”回到座位，周西挤着眼问她。
“你焦心什么？老师适当关怀同学。”杨池鲤找出抽屉里唯一一支笔。
“啊，我也知道，但还是有那么一丢丢、一丢丢的担心嘛。”周西用拇指和食指比在一起。
听见她们俩的声音，前桌的文娱委员转过头，问杨池鲤：“老师刚刚找你干嘛呀？”
周西怼他：“你作业写完了吗书背完了吗？”
“赵至磊，你还有‘十佳歌手’的报名表吗？”杨池鲤突然问他。
“啊？你等下我找找。”
旁边的周西瞪大眼睛，满脸写着疑惑，杨池鲤向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噢——她明白了，同桌这是要转移注意力，不让自己沉浸在过去的悲痛中，这倒也算个不错的泄压方式。
填写完报名表，尽职尽责的文娱委员就匆匆送去办公室了，对此杨池鲤感到十分抱歉，真是辛苦他了。
此时杨池鲤正在候场，时光真是神奇，一个午餐一个午饭的时间就到下午了。
周西兴冲冲地来陪她，东张西望一番过后，悄悄把杨池鲤拉到一角，从包里翻出一支口红：“嘘，我给你涂点口红增添气色。”学校对于学生的化妆品管理还挺严的。
“她们不也没化妆吗？”“李思颜那么明显的妆你看不见呀？行了行了马上要到你了，唱不好听也没关系。到时候我给你买蛋糕吃。”周西边给她涂边鼓励。
李思颜确实是这些选手里最精心打扮的，她表演的是一首中文情歌，穿着碎花长裙，配饰也很用心，打光更是增添了朦胧感，偏娇憨的少女嗓音让大堂瞬间安静。
一曲必，一道男生的口哨声混杂其间，李思颜害羞地鞠躬退场。舞台下充斥的荷尔蒙的躁动还没完全退却。
还有一位选手就要到她了。说起来，还没在她同桌面前唱过歌呢。
主持人报到了她那一栏，她好像听到了同学在喊她的名字，随后她就看到底下漆黑一片，台上的光太强了。
随后，坐着的观众看见一架钢琴被搬上了舞台，顿时引起了一小阵掌声。
“大家好，我是一班的杨池鲤，表演的曲目是：《借》”
“借一抹临别黄昏悠悠斜阳
为这漫漫余生添一道光……”
杨池鲤并没有参加这什么比赛的想法，一切皆归于早上的临时起意。她不会弹钢琴，是母亲用空闲的时间带她看懂跳跃的音符；她不会唱一首完整的歌，但这首母亲貌似挺喜欢的。
杨池鲤唱歌的时候尽量什么都不去想，她专心弹奏钢琴，控制住气息，抒发情感。她让声音沉下来，有一种暗哑的感觉，但恰好的少女嗓音还是使歌曲增添了一丝风味，钢琴弹奏更是为整体添色不少。
“有一天太阳会升起在某个清晨
一道彩虹两个人
借一方乐土让他容身
借他平凡一生”
李思颜难以置信地看着舞台上发着光的女孩，可恶!明明只是穿着校服，钢琴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也会表演大提琴!
一曲终了，几秒钟后爆烈的掌声充斥大堂，但杨池鲤听不到他们的欢呼，一到后台就匆匆低着头走了。
“妈妈，你刚刚弹的曲子好好听啊，我也想学!”童稚的嗓音响起。
“池鲤也想学呀？那妈妈周末去请老师来教你。”
“那会很难不难啊？”
“池鲤觉得这首歌好听吗？”妈妈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好听。”
“追逐一件事不能看它有多少困难，只有你喜不喜欢，愿不愿意……”
“我喜欢的。”小池鲤肯定地说，眼睛亮亮的。
杨池鲤的思绪戛然而止，因为她面前站，不，挡了一个人——梁纪。
“同学，不好意思，我是主持人梁纪，我刚才看见你好像很失落的样子，有点担心，就追过来了。你没事吧？”
这里是后台的一个角落。杨池鲤摇摇头，抿紧嘴不让自己的表情有任何异样。
“在表演音乐这种能容易让人产生情绪共鸣，回想过去事物的艺术形式里，心情会有波折是很正常的。”梁纪的脸上呈现出善解人意的微笑。
“谢谢。”杨池鲤回报以一个“放心吧”的微笑。
“时间不早了，颁奖的时候缺席会算弃权，小鲤你刚刚表现得那么棒，一定可以拿一个好的名次……”
“梁纪。”李思颜抓住梁纪的手腕。
李思颜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梁纪身后，愣是等他讲完了一大串才开口，她的声音冷下来：“你要主持了。”等梁纪走后，她才整理了一番并不乱的长发方才眼神里的冰冷已经被隐隐爆发的火山熔岩替代，她几乎是咬着牙说：“钢琴弹得真美。”
对不起，李思颜。杨池鲤失落地想。
我不是你的亲友，也不是神灵，不应该管束你，明明没有资格这么做，但我自作聪明地因为早上那通电话想要教训你一番。
怎么能用怎么卑鄙的手段啊。怎么成为了这样一个人呢？她自暴自弃地想。
负面情绪像一头洪水猛兽，疼痛先是由心脏奔涌上来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了，细细密密的疼就噬咬骨血，堵塞呼吸道。
“我对别人的男朋友没兴趣，我只是单纯的有些羡慕你有母亲可以撒气，但是却又厌恶你这样做。无论如何，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抱歉。”
啪
在泪水掉落的瞬间，眼前压抑的气氛呼啸远去，换成了大片的明黄。这是他们学校的小树林，种得最多的数银杏树。
隔着一段应当飞奔过去的距离，树下站着一个人。
神灵离她太远了，不过眼前人，至少这个瞬间，是承得起这幅称号的。
漆黑锃亮的皮鞋踩过银杏叶，发出薄而脆的声响，唐白明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杨池鲤眼眸微微颤动，她开口道：“我可以许一个愿望吗?”
“如果有一天清晨，如果有太阳，还有隔夜下过雨后的彩虹的话，我想给你留个影。”
唐白明笑着应了声，把奖杯递了过去，杨池鲤接过奖杯，心里想着一定要把奖杯收好，再也不要看见它了。
“你想说的都说了，下一次，记得把眼泪藏好……去和老师请个假，我带你走走。”
班主任爽快地批了假条，杨池鲤就带着假条和唐白明出了校园，杨池鲤走在前面，唐白明在她后面。
杨池鲤放慢脚步，她更喜欢和人并排走，但唐白明还是没有走上来，当她想出声的时候，“我们先去吃饭。”
黑昼初卷，繁星流泻，繁华都市早已亮起霓虹，唐白明带她去了一家明亮的餐馆，选了个靠橱窗的位置，向外看去，是嵌攘在黑夜了的斑斓。
“先生您好，请问要点点什么?”服务员有素地问道，但还是没忍住偷偷打量了眼前的客人。
温阎只是迅速地报了几道菜名，没注意到她的目光。点完菜后两只胳膊肘撑在餐桌上，十指交叉，凝视左前侧的两个人，他挑的座位背对着唐白明。他化形后的容貌和原来几乎没有差别，只是头发堪堪短了一截，正好齐肩，那一簇妖红的发尾也没了。
温阎缓缓收回目光，拿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茶。
另一边。
杨池鲤愣愣地听着唐白明给她说着妈妈的后事的具体细节，一一记在心里，但她这次没有说谢谢，只是看着唐白明，渐渐拧起眉头。
唐白明发现她的不对劲，他经历的世事还是少了些，看不懂杨池鲤眼里的复杂情绪，问：“怎么了？”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那些不敢细想的东西全都如画卷般一一展开。
“冒昧地问一句你是什么人?”
“世外高人。”
杨池鲤头痛，温阎额角抽搐。
“你之前认识我妈妈吗？”
“从未见过。”
她已经明白问不出什么了，有些问了也没意义。
“我很感激你，但我怕恩情还不完，所以妈妈的葬礼办完，你把银行账户给我，我有经济来源后每个月把工资的百分之三十转给你。”
外面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坐在橱窗旁可以听到一些模糊的音节，一层玻璃隔绝成两个世界，外界的未知与危机似乎无法侵透这一小方温馨。
温阎再一次认真地看了杨池鲤一眼，唐白明倒没继续说话，静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百分之三十，每个月你把收入的百分之三十给我，那么你一生的财产的百分之三十都给了我，银行卡号我有，但卡丢了。小小年纪想点实际的，最起码要为自己的未来着想。我救你算是善事一枚，但我想看你从那场灾难中走出来，而不是用余生来还债。”他说及此不自觉用手刮了刮眉梢，想到了自己荒谬的死法，“正好你又不愿意去你爸那，你安安心心上学，等你长大成人18岁后，我就不再管你了。”
这像是上天的某种指引，在大火中救下一个人，然后保佑她到18岁，渡完他心里这道坎，就踏实了。
温阎发现事情的进展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复杂一点，杨池鲤还没回话。他不清楚唐白明的内心活动，但听他这么一说，也明白他的心思了，但是……
温阎开启障眼术，站在两侧的老人渐渐显形，他们都身着白袍。
一位长须老人习惯性摩挲了一把银白的胡须：“这女孩儿看面相怕是活不长久。”
另一位颈上挂着一串檀珠，摇摇头：“手相亦是。”
温阎摆摆手，两位老人便无声无息消失在了空中。他吃着白萝卜，杨池鲤的眼神愈发……无精打采，她点点头，应了下来。看来她已经放弃挣扎了嘛。
温阎也点点头，心想事情这下好办多了。
杨池鲤刚点完头，唐白明就正色地从口袋中掏出一把钥匙和一张银行卡，说：“来，拿着。这是你以后住的地方，这是你的生活费，有什么需要的就去买，我每个月月末充一笔钱。”
杨池鲤：“嗯嗯。”
唐白明比她想得更长远：“这里面的钱你可以先学着买一个理财产品，存几年，之后万一没找到工作，你也能拿这些钱生活一段日子。”
杨池鲤：“嗯嗯。”
吃完晚饭后，唐白明带杨池鲤走进了一个小区，送她到了楼下，杨池鲤给唐白明鞠了个躬后匆匆上楼了。
唐白明一边往回走一边给自己竖起大拇指，干得还不错，进展也顺利。此时的他还不知道明天有什么惊喜等着自己。
唐白明第二天如约去办公楼，处理了一天公务，晚上温阎叫他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打开门，唐白明就发现温阎好像和以往有些不同，不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他刚坐下，温阎就拿出一张证明给他看，他接过来，差点一口气没把自己噎过去。
这是一份监护人的证明。温阎，现在是杨池鲤名义上的父亲。
唐白明没想到还有这件事，他的嘴张张合合，半晌才道：“她父亲同意了？”
“是啊，我有点关系，刚好和他爸爸的同学认识，就去沟通了一下。杨池鲤不是判给了妈妈吗，离婚之后她爸又想要个孩子，就又娶了一个女人。但貌似她的脾气不太好，杨池鲤父亲觉得小孩现在又值青春期，这样住进去肯定会不舒服，尴尬，家里面矛盾多呀，这不就办下来了。”
“那为什么不叫我去?”
温阎用半带调侃的语气说：“你才多大点？好意思占人便宜吗？我倒年纪大，脸皮厚，不过我办个证明也是为了日后不出现什么麻烦，这件事你不必跟她多说，要是她问起来，蒙过去就行，等她大些再说吧。”
唐白明舒了口气，他算明白了温阎的用心，“辛苦了。”说完便退了出去。
温阎看着他的背影，终是没有把话说出来。他拿起桌子上雪白的复印纸，叹息声轻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番外（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