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行地平》贺吉

5、番外（二）

　　杨池鲤受邀去同学家玩，打电话给妈妈，经过妈妈的允许在同学那住了两天。

　　晚上，同学关好门，熄了灯，掩不住兴奋地把杨池鲤往柔软的被子里钻。杨池鲤觉得闷在被子里有些不自在，不过她也只是任同学拉着自己的手腕，在黑暗中隐约看见同学嘴角隐忍的笑意，不知道她兴奋些啥。

　　“小鲤！”

　　“干嘛？”

　　“我最近看到一个好帅的学长！”

　　“你喜欢？”

　　“就……就是很有吸引力啊！叫梁纪，你听说过吗？”女孩一个咕噜，由躺着改成趴着的姿势。

　　窗外繁星满天，散发着静谧。

　　杨池鲤眉头轻轻一跳，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只能说：“我见过他。”

　　过了会又道：“呃……她好像有女朋友了。”

　　同学的音量降低了几分：“是那个短发的娃娃脸女生吗？”“我看到的是一个微微卷发的女生。”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

　　旁边的女同学一头栽进枕头里，模糊不清地“操”了声。

　　她又突然弹坐了起来，抓着头发哀叹：“离谱离谱离谱！我的初恋啊——就这！”

　　杨池鲤听了同学的话，拍拍她的背：“没事的，趁罪恶的果实还没成熟，掐死在摇篮里吧！”看着杨池鲤坚定的目光，同学渐渐冷静下来，安慰自己：“你说的对！啊——这个渣男！”

　　两人小闹了会儿，同学合眼后，杨池鲤还没睡着，她眨着眼睛，反射着微弱光芒眸子在漆黑的房间内很是显眼，过了许久她也合上了双眼。

　　第二天回家的时候快晚上九点半了，同学送杨池鲤到地铁站，还有心特地给了杨池鲤一盒自己做的手工饼干，笑着叮嘱杨池鲤一定要吃完。

　　“池鲤，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到时候我做个蛋糕送给你。”

　　“哦，我十二月二十三的。”
　　“行，那我还有时间准备，那再见啦，记得注意安全!”

　　杨池鲤开心地和她说再见，乘上地铁，看着路线站牌上的灯离自己家越来越近，听广播报响目的地，然后跟随“大部队”下车。

　　她感觉今天不大对，她已经碰到好几群神情惶恐的人了，步伐还有些匆乱，应该是有人有和她一样的疑惑，便抓住其中一个人，问了原由。那个人喘着气，杨池鲤放慢脚步听他们说话。

　　“前……前面……小区的有一栋居民楼起火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堂哥已经打电话了……”

　　！！！

　　在她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冲了出去，形形色色的人影快速从旁边略过，不小心撞到人也只能丢下一句对不起，杨池鲤罕见地骂了一句脏话。

　　不一会她就看见了，她看见火光吞噬了半边天空，将寂寥的黑夜点燃，染上罪恶的赤红，向在这的每一个人展示它的魔爪。有人把容器里的水泼向大火，但火舌已经从建筑物的通风口、大门、窗户一起喷涌出来，狰狞的浓烟夹杂肆意妄为的呼啸——有人在呐喊，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咒骂……它们充斥杨池鲤的大脑，她左眼皮病态地跳动，梦魇般的景象无声无息缠绕上她的四肢骨骼，侵入脑髓，硬生生把她定在原地，最后只剩迷茫。

　　消防暂时还没来，不过小区的安保人员已经开始疏散人员。

　　天黑，没人发现蜷在角落的杨池鲤。

　　唐白明要待在凡界，还得先找份工作，于是他想起自己中学时代为之奋斗的理想，还有想好却没机会填上的心中的“第一志愿”。

　　他每天埋头苦读，大有把大学所有一般基础课、专业基础课、专业课肝完的势头，温阎告诉他鬼界×××杀过来了，两方在××××打起来了，唐白明就一声“哦。”温阎到底对唐白明还有几分愧疚也没下强制命令。终于有一天温阎看不下去了，告诉唐白明其实他可以给唐白明做一个新身份证，圆了他的“大学梦”。

　　唐白明从高数堆里做起，敛着眉，左手不自觉捏着自己头发，俨然是一副不问世俗的深思样：“不用了，多麻烦您啊。”

　　温阎好笑道：“这有什么麻烦的？你也别怕自己在一群青春昂扬的青年里显得突兀，放心，你永远是十八岁。”

　　这一年是公元二〇〇九年，唐白明经过精密计算得知自己“二十岁”后，顿时不好了，温阎的话无形中算戳到了他的痛点，但后一句话又把他说得一愣，他问：“我一直都会是这个样子?”温阎点点头：“对啊，高矮胖瘦都不会变，发丝都不会长。”

　　不情愿完还是要面对现实，在学校毕竟和自学不一样，唐白明答应了温阎的提议。

　　公元二〇一二年，唐白明已经度过了三年大学时光，他粗略估计了一下，五年本科，自己可以提前一年毕业。今晚他本来要回冥界的，但是又心下一转，改了主意。他撕下一张草稿纸，潦草写道:今天不回去了。

　　下一秒手心窜起的绿焰严实地包裹住纸张。

　　唐白明知道这里有场火灾，就在今晚，医院会出任务。在这场大火中，会死一个女孩，意外身亡。既然只有一个，还属于意外，不在正常死亡范畴里，那他可以救下。

　　毕竟还是个小孩子，才十三岁。

　　下一秒，落地窗前的人消失不见了。

　　说实话，唐白明没有亲眼见过火灾，他皱眉凝视一番。消防已经展开扑灭行动，车载消防炮远距离向窗□□水，一条条浓雾冲向天空。明明是半夜，这里的空气却充满躁动与不安。他深吸一口气，向建筑一旁灌木处急速冲去，快得不剩残影。

　　杨池鲤正抱头啜泣，忽然间一股巨大的气流把她拖起!她慌忙间紧紧搂住个支持物。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下一秒令人窒息的感觉没有了，耳边发尽数扬起，风的“哧啦”声也消失了。

　　事情发生得过于魔幻酷炫，杨池鲤赶紧松开手中环抱的——一只手，然后就一直低垂着脑袋，不敢作声不敢抬头。她没有力气再去关注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现在来到了离家很近的一个公园。

　　她的心被悲伤沉浸透了。

　　从唐白明的视角只能看见杨池鲤的发旋和眨闪的眼睛。

　　“你是谁？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杨池鲤竭力克制自己的哽咽和抽泣声，问道，她也顾不上礼貌了，毕竟这个人如果拐走她，她也毫无反抗之力。她现在还得抽出思绪想这人什么来头以及被拐后的紧急处理方案。

　　所以冷静，千万要冷静，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

　　“你旁边的那个窗口在我救下你之后发生了爆炸，你不该死在这场火灾中。”

　　“所以你救了我?”

　　唐白明点点头。

　　杨池鲤愣住，像抓住了一个可以松懈的机会，疲乏地坐在木椅上，用胳膊撑在两侧，浑身发抖地说：“就算让我死在这场大火中，我也不会后悔啊。”说完，她的眼泪如决堤般汹涌而出，声音止不住地打颤：“她为什么会这样死掉了？我为什么不能在她九十岁的时候守在她床前，为什么……不可以见她最后一面为她送终？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唐白明见势好几次抬起手又放下，为难地皱起眉，最后轻轻拍拍她的背，虚抱着杨池鲤，尽量用缓和的语气安慰道：“别怕，别怕。你爸爸也在家吗？知道离这最近的公安局怎么走吗？千万别抱有其他想法，你开开心心的，妈妈在天上才会放心。”

　　杨池鲤哭泣的声音顿时小了，唐白明正想低头去看看她，杨池鲤忽然抬起头，说：“可我爸爸已经成为别人的爸爸了。”泪水粘湿她的睫毛，一片水亮，灰黑色的眼珠看起来容易传达悲凉。

　　唐白明猛地顿住。

　　他现在其实对在人间经历的事情毫无印象，当然那些文化知识倒还没忘。还是在某天温阎恨铁不成钢的“批训”中泄露出：

　　1.他的家庭美满幸福。

　　2.他是坠楼身亡的。

　　就好像是对他十八年人生的所有总结，没有父母和亲朋好友的到来，没有表彰和批评，没有鲜花与掌声。

　　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过绝望，因为他不懂那是什么，大概是熟悉又陌生的名词，随同记忆流失的，还有感情。

　　“我就是不能接受，我每天都在等她回家，我……我跟自己说只要加油一点努力一点，她就可以多陪我一天了……”眼前的人哭得稀里哗啦，唐白明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于是只能用手使了点劲拍打，顺便给她递纸巾，任杨池鲤发泄。

　　但杨池鲤接下来没有再开口，努力地把临近崩溃的情绪憋回去，咬着唇全身紧绷。过了很久，她低声问道：“您可以告诉我……我妈该怎么下葬吗？”“离这最近的有一家10公里以外的殡仪馆。”

　　原本唐白明还以为杨池鲤要继续往下问，没想到她只是示意唐白明坐下来，说：“多谢您出手相助了，不知您今年多少岁，该怎么称呼？”

　　“唐白明，今年23岁。”

　　“救命恩人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心胸和身手了。”杨池鲤边说边揉揉酸胀的眼睛。

　　“救你是希望你可以好好活下去，没有人胁迫我去做这件事情，还有，我不比你大多少，称‘你’就行了。”

　　唐白明的目光这才认真地汇聚到杨池鲤身上。空气寂静得让原先发生的事如一场梦，万年之久，梦也不醒。

　　“我爸看了当地新闻可能会打电话给我，那我就跟他说……我很好，生老死别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杨池鲤抬头看天喃喃道。

　　“你需要监护人。”

　　“……”杨池鲤微微叹息一声，可她爸都再婚了。在她开口前，唐白明尝试说道：“那你先找个酒店休息一晚，现在很晚了，你明天应该还要上课。我再回去一次，你妈妈的遗体别担心。”

　　请假不就好了吗？杨池鲤心想。但唐白明的声音温淳平缓，听得她又受蛊又犯困，那好吧。“好，那您对妈妈小心一点，真的多谢了。”

　　唐白明临走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摸了摸她的头顶，消失了。

　　冥界。

　　温阎目瞪口呆地看着唐白明，舌头打结：“什……什么？你就这样让她看着你凭空消失凭空出现你还没有抹除记忆？!”温阎对唐白明这种伸出善意之手的行为是欣慰的，但对于他这种粗心大意表示强烈不满，“她什么表现？”

　　“没有什么表示，就是一直在哭。”唐白明的表情没有变化。

　　温阎痛苦扶额，“她现在在哪？”

　　“在睡觉，明天上课。我把她妈妈的遗体送去殡仪馆了。”

　　温阎语气坚定地说：“明天你去消除她的记忆。”

　　“其实……麻烦是之一，还有一点，我感觉篡改他人的记忆或者情感有种怪怪的感觉。”

　　这下温阎没有出声。

　　“哦对了，”唐白明忽然想起来，“明天之后，我完全接手这里的工作。”这五年里前两年唐白明自学后三年上大学，只是在温阎忙不过来时才帮一把，温阎都麻木了，现如今听到这句话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大概幻听了。

　　“行，那你后天就来办公楼吧……”

　　“怎么了？”听到温阎语气里的未尽之意，唐白明好奇地问了一句。

　　“……上周五我抓到一个人。”

　　“嗯。”

　　“他跟鬼界勾结企图推翻占领冥界，虽然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只有一个月。在审问过程中，他说鬼界已经蓄谋很久了，酉鬯、婳聊、冒匪分别制备了三万鬼兵。”

　　屋内寂静，谁都没有开口。

　　唐白明皱眉，“他们三个并不是很强。”温阎看着手表回答他：“对，但冥界只能调动四万人。”唐白明揉了揉眉骨，问：“他们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鬼兵？”“部分是被蒙骗进去的，转生的系统有时候跟进不上，遗漏了部分魂魄。那些魂魄就会被鬼界的人抓起来，常年以往，数量积增。”

　　“形势很严峻吗？”

　　温阎笑了，“哦，还行，你还有时间在外面吃吃喝喝八百年，玩够了再回来。”

　　唐白明笑笑没说话，随着一缕淡青色烟雾消失了。

　　早晨五点半闹钟准时响起，杨池鲤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爬了起来，动作丝毫不见刚睡醒的迷蒙，把被子铺平整后进卫生间洗漱。穿鞋抽房卡关门一气呵成。背的包是昨天晚上才买的，空荡荡什么都没装。

　　这时候的天开始泛起鱼肚白。出了旋转门的杨池鲤“登登登”快步下楼梯。出租车很快就到了，她让师傅载她到离学校最近的一家早餐店。

　　这条街仅仅早餐店和一家面馆开门了，店里的灯光从透明的玻璃里射出，照亮了几铺街砖。

　　杨池鲤照平常点了自己吃的玉米饺和粥，老板娘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小姑娘起这么早呀!”

　　“对，最近课业有些重。”杨池鲤回应她。

　　吃完早点她就进了校门，进教室之后随便从抽屉里翻出一本书就开始看，看了几眼，发现内容不对劲——道德与法治。

　　我特……貌似手气不行。

　　她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看。

　　同学们都陆陆续续地来了，分享着昨天晚上的喜乐见闻，教室里一时闹哄哄的。同桌周西也来了，她今天没有一进教室就和杨池鲤打招呼。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拉了一下杨池鲤的袖子。

　　“嗯？”杨池鲤转头看她。

　　“池鲤。”周西很小声地说。

　　“怎么了？”杨池鲤也学着她压低声音。

　　周西非常迅速地扫视了一遍周围，“我昨天晚上熬夜了……就……看到一个当地新闻……”

　　同桌是个夜猫子，杨池鲤知道，但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作何回应，她自己的脑瓜都是浆糊，鼻头一酸。

　　“哎呀，你看你眼睛都肿了，别哭别哭……”周西赶紧拉着杨池鲤出了教室门，去走廊尽头。

　　杨池鲤其实就是那一瞬间情绪上来
　　了忍不住，但把那种感觉咽回去之后就没哭了。周西抱着杨池鲤，不太放心：“好点没啊？”

　　早晨的风是很轻柔的，略过少女的衣角，又到达下一个站点。

　　杨池鲤让周西先教室，让她和课代表说一声作业没带，她待会回去。

　　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娇噪的声音：“不是，你能不能别管我啊？和梁纪在一起不是我的事情吗？你这个月都少打了我一千块钱，我烦都要烦死了!”说完，李思颜一把掐断电话，翻盖手机上还贴着粉色靓丽的水钻，没解气还“哼”了声。她背起她精致的斜挎包下楼之后才有两个女生探头：

　　“李思颜又和她妈妈吵架？”

　　“对啊，这次好像是因为梁纪吧……之前就因为各种各样的鸡毛小事经常吵架。”

　　“她干嘛去啊？”

　　“去练歌了吧，她不是要参加校园‘十佳歌手’么，你知道吗，梁纪是主持人。”

　　“啧啧啧……”

　　一只白蝴蝶扬着翅膀来到杨池鲤身边，扑扇地碰了碰杨池鲤的鼻头，然后又触电般闪开，不再做停留，飞向远方蓝天。

　　杨池鲤看着雪白的蝴蝶渐渐消失为小点，勾起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