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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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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索着墙侧,打开一盏灯。
秦任文拨开桌上还待处理的文件,拉出下层抽屉,往里掏了一个烟灰缸,又从口袋拿出个打火机,还有那封信。
“ 辞职信 ”,打开,第一张纸最上方有三个大字,这是他写给医院的,要辞去现在这个职务。
秦任文觉得肯定会有许多人表示惊讶,毕竟唐白明还算年轻就做到现在这个位置,令人艳羡,工作能力强,医院待遇也不差,从未表现过离职的想法,他前两天才做了个切除肿瘤的大手术,十分成功,病人现在还躺床上恢复休息呢。
他想驳回这封信,但他这个院长好像没有说话的权利。秦任文缓缓吐出他的第一口烟,在灰雾缭绕中往下翻。
下面是一张信笺。
“秦院长,展信佳。”
——接下来是大片空白,怕是他实在憋不出什么字眼来。
“我看最近晨光也好,晚霞也好,想起向您问个好。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没了。
——秦任文心道:这次准是去干损事儿了。
尽管他以前做过语文老师,内心深处仍然留有一丝丝的浪漫情节,但现在整天对着文件纸文件袋文件夹,乍一看前面那句话还是让他起了鸡皮疙瘩。
只能暗道奇怪,这家伙怎么文艺了起来。他深吸了口气,但忘了嘴里还有烟,差点呛昏他。
最后是一张牛皮纸。
“报告书”——秦任文扫了眼这整篇,再瞅瞅和前面截然不同的字迹的力道和风度,陷入了沉思。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无法平息心腔的不安,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本人唐白明,自二〇〇七年九月二十日逝于人间,录文记载,担任此职,已有十年。因个人家庭原因,赴上辞呈,实数抱歉。事态紧急,给上司多添不便,曾有人告诉过我,要任职至少二百年,所以我会倾力保证死海的花百年不谢,以示歉意,望体谅。最后,愿百花缀丽冥界。”右下方盖了一枚红色的玫瑰章印,销魂带刺的藤蔓在无形中透露着说不出的妖艳诡谲。
秦任文愣住了,看完之后瞪大了双眼,心神剧震,被激起的涟漪层层扩大,区区一张纸像是什么烫手的东西,烫得他两手不住发抖。
这……他想干什么简直是糊涂!
这封信敷衍吗?
敷衍。
还“因家庭原因”,说白了他们这些冥官都是些喝了孟婆汤的死人,在红尘也就无牵无挂了。他秦任文干了这么多年也就知道自己曾经是个贵府的出生。
在他的印象中,没有一个冥吏敢轻易截断自己的生命,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也许这就是唐白明说的,“需要你帮忙”的事了。秦任文无奈深吸了一口气,咽下喉咙那团濒临爆发的火球,用手指捏住牛皮纸的一角,下一秒纸张忽然被蓝绿色的火焰吞噬,灰都不剩。
繁华大道上的霓虹灯映射着人们的欢庆喜悦,家家灯火通明,那些不为人知的悲痛布满每个角落,并不影响节日氛围。
将近十二点。
风吹上弥叶山,打着遛儿,呼啸着来到一个简易的休息处,旁边有块大牌子“重点施工,危险勿进”,趁着窗缝,把正在值班打瞌的小王吹得个机灵。他搓搓两条胳膊,正要去关窗,忽然瞪大了双眼,铜铃般的眼里写满惊恐,可揉眼再看,什么都没有看见。
小王楞了几秒,他记得刚刚明明有看到一个人影,还是高高瘦瘦的。是他的幻觉?啧,早知道就不睡觉了,这事他可不敢马虎,马上打了个电话联系负责人,再把门上的锁全部扣上。
外面的叶子仍然被刮得簌簌作响,但又平静得仿佛没有人来过。
唐白明望着黑压的天空,沉静静谧。
他又垂眼看自己脚下的悬崖。抬头,视线所及的尽头是模糊的山峰他的手腕上有一块表,精细的秒针正不停转动。
“喀”唐白明往前踏了一大步,纵身一跃!
“铛————”十二点的钟声准时敲响。
方才的平静霎时被打破,狂风从脚底升起,占据了他所有的听力,耳边尽数风的嘶哑,重力不断拉扯着他往下坠。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褂,风将外套刮得往外翻扬——
——最后,风停了,世界安静了。
后来小王得到消息,什么意外都没发生,至少没见着什么死人尸身,但有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那片悬崖底,在昨晚之后生出了成色极好的野玫瑰,占了很大一块领域,从这跨了几个省到了和另一条运河的交界处,上面说要把这当成特色发扬。小王不让自己往下想,反正也想不出个鸟来,只是刚听到的时候哆嗦了一下,又去忙自己的了。
冥界。
一间装修肃穆大气的办公室内,白无常正与一名坐在椅子上的男子说话,那名男子一头长发,发尾妖红。
不知发生了什么,男子突然抬手制止了白无常的话头,下一秒,他的肩肘左侧出现了一个发着蓝色暗光的小法阵,上面慢慢浮现出一行行正楷字,男子的眼眸抖了一下,快速起身。
“晗抄,你先去外面等我,我有些事情要马上处理。”
白无常有些疑惑,但还是恭敬地出去了。
等到门关上,男子脚下的结阵显现,但他眼前的景象毫无变化,还是自己的办公室。
冷汗从温阎额角流了下来。
秦任文想得没错,唐白明辞职这件事确实在医院内部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有熟人还开玩笑问秦任文唐白明是不是跳槽了。
李和听到消息也不免惊讶了一下,她忽然想到她和唐白明的最后一次见面,脚尖在踏出去时巧妙地转换了个方向,她问值班的护士:“409号房的病人还在住院吗?”
“409病人不会啊,我记得那间房一直是空的。”那名护士一脸困惑地看着她。
“什么”
李和寻着记忆匆找到那天晚上的走廊,打开门——
病床干干净净,设施整齐,仪器物件齐全,空无一人。
杨池鲤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在一个陌生屋子里,她迅速打量一下四周,看起来就是一个北欧风的普通房间,但她莫名有些不舒服。
她尝试叫道:“白明?”“唐白明?”都没有人回答,只有空气陪伴她。
她赶紧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什么损伤都没有,可她不是出车祸了吗?!那一刻,说真的,杨池鲤害怕极了。
她忽然注意到自己手中的一朵玫瑰,如死寂中唯一的光艳。杨池鲤看到它就有某种熟悉的感觉,花朵好像能引起内心深处的翁鸣,她握住花梗,鼓起勇气打开门。
这是一个候车站,很大,不过很黑,刚刚身后的门在她脚跟落地的瞬间就不见了。这个车站不是那种可以估量四方边角的大,而是延展到极致都看不到边际。只有头顶一个照明灯散发着幽幽的光,她都不知道眼神该往哪放,只好低下头看自己的脚,下一秒,她的心仿佛坠入冰窟——她没有影子。
这种场景她曾在电视上看见过,有没有影子就是找出在一堆幻象中真正的主角的关键依据,只有唯一一个有影子的那个人,是活的,有血有肉。
杨池鲤不敢动,她抿住自己有点发白的下嘴唇。黑暗圈住这一方小小明亮,好像只要踏出这个光圈,就会有怪物从暗处冒出然后将她抽筋扒骨撕碎吞食。就在她的心跳越来越快的时候,她听到了响声,像是有火车行驶,不过比一般听到的那种要低沉些许,隆隆声越来越近,杨池鲤看见一辆火车停了下来,火车门打开正对她。
诡异得不能再诡异。
但对比起在这黑乎黑乎的地方听自己的心跳声……杨池鲤选择小步小步挪进火车,而火车也在她刚踏进的那一刻关上车门,继续向前行驶。杨池鲤看着空荡荡的车厢,找了个座位坐下。
我在做梦吗?我在哪?我还活着还是人吗?火车要去哪里我经历的那场车祸是真的吗?……最后只剩:唐白明呢?唐白明又是真的吗杨池鲤僵硬地坐在那,任自己混乱的思绪漫天飞舞。就在这时,车上回荡起广播声:
“亲爱的乘客,你好,欢迎搭乘本次列车。
今天节目的放送内容是:我的一生
本趟行程的最终目的地是:冥界,转生池
次号:171224”
温柔的女声唤醒内心最深远的冰冷,她的意识陷进混沌,漩涡将思绪搅入深海。杨池鲤紧紧绞着手指,半晌,终于投降般浑身松懈下来,瘫倒在座椅上。窗外乌黑的景象开始变得明亮……
这是一趟短暂的行程,短暂到就这样带她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她短暂的一生。
无数鲜活又熟悉的人经过她,无数鲜花小草消逝而去。
“婶,你看这丫头眼睛真水灵。”
“啧,别逗人家小姑娘了,好好吃饭吧,还堵不上你的嘴。”
“哎行行行,这不想逗她笑笑嘛……”
她还看见了儿时小巷里的热闹,那时候蒸腾着的热气啊,热出了每个人脸颊的红,烫着她现在的心。
她又大哭了一场,自记事起这应该是第三次了,她只有一大哭就会被呛到,一被呛到就会更伤心。
之前哭那么久是仗着有人陪自己,这次是仗着没人在身边。
车停的时候双眼隐隐发红,睁着两只肿了的眼睛,麻木地下了车。
这里整齐地麻列着桌椅,不停有喧哗起落,人们坐在凳子上说话喝着汤,有人啜泣低吟,还有嘶喊,不过片刻后平息了。有点杂乱,但杨池鲤看到他们都捧着相同的白青色瓷碗,一饮入喉。
旁边有一排窗口,延伸至尽头,很多女孩在里面忙活。时不时有喊号的声音从虚空响起,叫到号的人去对应窗口领汤。哦,果然自己自己手中出现了张小票。
叫到杨池鲤后她去对应的窗口领了汤,那碗汤颜色很漂亮,质地也很特别,泛着宝石一样的光泽。杨池鲤看到镜面映出一张五官模糊的脸,像受到蛊惑般,机械地进行闷咽。味道涩涩的,最后剩一口有药渣她没喝,倒在手心。
放下瓷碗,杨池鲤察觉两颊的凉意,擦了把脸,看着手上的液体,露出丝丝不解,她怎么会哭呢?
很快又有一辆火车开来,人流涌动,他们一起坐上列车,在车上杨池鲤沉沉地睡了一觉,再睁眼,就见自己躺在床上。
杨池鲤忽然睁开眼,迷茫地用手按按脑袋,不清楚刚刚是不是做梦了,可脑海里空荡荡的,连醒时那股骨子里的凉意都荡然无存,她找过每一条经络与神经,都是一片空白,昭示着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她看看泛着鱼肚白的天空,估算了一下时辰,起床洗漱,穿好衣服,便听见了门铃响。
杨池鲤拉开门,卜壹一看见她就立马抓住她的手,把一份餐盒放进她手中。她示意卜壹进来坐,问卜壹:“助听器修好了吗?”卜壹点点头,两颊的肉鼓鼓撑起,浓密的卷长胡子快遮住他的嘴唇,被气息喷得有些颤抖,两米多的净身高要弯腰才能进门。
“是什么天气啊?”杨池鲤说着坐下来打开餐盒,一股绵软的糯米香慢慢散开。
卜壹要去人间维修助听器,昨天来问她要不要他帮忙带东西,杨池鲤就让他带一份早餐,于是昨天他们就为这个问题“聊”了一个小时。
“下雪了。”
杨池鲤这有一把专门为卜壹定制的大椅子,他现在就穿着他的皮革大衣,安安稳稳坐在椅子上。杨池鲤一直在冥界,从没做过梦,噩梦都没有,就是从最近才开始有那种“做梦”的感觉,今天早上是她第二次不明不白地醒来,于是她问:“你做过梦吗?”
“?”
杨池鲤加大音量:“做过梦吗”他缓缓摇摇头,低沉浑厚的声音缓缓道来:“我们不念过往,我们不计时间,上天的眼悬在我们头上,我们是它的忠诚……”
“你可别拿培训课上他们说的话做为万能公式。”浑厚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想起来杨池鲤不喜欢那些死气的条规。
糯米糍的用手工做的杉木罾来蒸,可爱又圆润,入口柔软爽滑不失弹性,杨池鲤忍不住拿食指戳了戳。
卜壹托着腮帮子,眉头紧皱,眉间厚实的深沟让人不禁想他到底受过什么摧残,然后终于想起来自己买的东西,稍稍艰难地转过他壮硕的身子,呼哧呼哧地解开别在皮带上的一个麂皮皮袋,他翻找了好一会,找出来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机器,也就他半个手掌心那么大。他万分小心地控制力度,按下开启键,屏幕上先是出现一串乱码,然后显现一行正楷字。卜壹难掩兴奋地把机器放在杨池鲤面前。
“脑电磁波读心器,只要在……五米以内,我的……想法大致能显示在上面。”屏幕上偶尔有短暂的乱码跳出,不过还是很快出现了一句完整的句子。卜壹一直不爱说话,配上他的体型不免让人感觉憨厚。
啊,真好,还有这么便利的东西。
杨池鲤吃完了糯米糍,把机器收进大衣口袋,对卜壹说道:“去会议厅吧。”今天周一,要开例行会议,一般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因为时间还早,他们踩着清晨的薄雾而行。
巨大的建筑物黑影威武耸立在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