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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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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厅厅口的两位检查人员站得笔直,看到卜壹过来,其中有一位检查员抬手挡在卜壹身前,“每周一会议必须穿正装。”
好吧,这个会议杨池鲤确实觉得并不算重要,在她看来只有年终总结比较需要重视,毕竟一年一次,物以稀为贵嘛。
那位冥使一说完,卜壹皱起了眉毛,因为面部轮廓比较粗狂,多少有些“凶神恶煞”的意味。检查员的表情也逐渐凝重。
一道利落的话音截断了他们之间的对峙:“那个……不好意思,他助听器还没来得及修,不太听得清。”三个人的视线落在杨池鲤脸上,两冥使的目光又转向卜壹的耳朵,他们都知道卜壹听力不行,听杨池鲤这么一说,脸色比刚才缓和了点,就让两人进去了。
过了一会,他们猛然反应过来:听不见和不穿正装有什么关系?他刚刚是听不见但以前助听器可没坏!但人都落座了,他们总不可能再拎出来。
其实杨池鲤也没有严格按照服装规定,但他们不好管。
每个地区以市为单位从冥吏推选一名组长,再以省为单位推选一名会长,每次都由温阎直接下发命令到会长。当然,这里指的冥吏是那些要去人间接取生魂的人,还有小部分冥吏在冥界工作,这些地位都比较高,更别说玫瑰使者这个职位还是温阎设立的。
来参加这场“不重要的会议”的人只占了大厅的十分之一,很安静,除了讲话声就只听见笔记“沙沙”。
“……关于马上到来的聘工日,各位如有需要可以去人事处办一份申请再自行准备。那么就这样,散会。”尾音旋转在旷寥的大厅中央。
聘工日,在这天冥吏根据自己的情况可以去招路过鬼魂来给自己打打下手,聘一个自己的下属。从此那鬼魂便也算个冥吏了,是公正大方记录在录文上的,不能随便裁掉。
曾经有人十分满意地去了转生池,还特地请了几只九灵小鬼替自己吆喝宣传。他找到了一个印象不错的下属,那生魂愿意成为一名冥吏,工作上的表现也很棒,几十年过去了,他以惊人的速度晋升到了会长。后来那名会长上位不久就开始克制不住自己的小动作了。
他私下恐吓生魂,企图勾结鬼界打压冥界,谁料刚伸出个手就被温阎抓住了,温阎立马让人把他压进了炼狱阁。
这些类似的事以前发生过几起。 他们刚刚面临死亡的噩耗,下一秒看见了至高无上的权神之力,蛆虫便悄然在暗地生长。
当然了,也是有正面例子的,例如秦任文。当时整天忧忧郁郁的小青年唐白明听说他生前是位院长,立马如回春的枯草,聘下他,给他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坐上曾让他身亡的医院院长的位置。
杨池鲤同卜壹走出大门,卜壹回了他的小屋,杨池鲤就继续往前走。
这是一条通往长行街的,人们最常走的一条路,过了前面那个路口就到了。
也许是最近心神不定,她脑子里面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散。
来到冥界已经十七年了,每天过着不尴不尬的生活。
首先呢,她没有工作,空有头衔,这些年她几乎都没有见过温阎,那个传说中她的直属上司。她既没有灵力还不懂法术,不会捉鬼引魂,要命的是她还没有权利去人间走走。没办法,没灵力啊。
她当初也找过温阎,可每次去对方都是不在、在忙、不在……后来干脆不见。
其次,她不大喜欢这里,总和其他冥吏大眼瞪小眼并不是件很愉快的事情。
她像是一件物品,被人短暂地寄存在这里。啊不,也不短了,十多年了呢……
“噗!”一团白色的浓雾突然在杨池鲤身旁炸开,是一只白慈妖,像个小圆球,攸然打断了她的思绪。白慈妖黏在杨池鲤身后,一边得意嘻嘻一边警惕地打量四周,“哈哈,你看,昨天晚上我就告诉过你吧,我肯定可以把你设的密符解开。”
杨池鲤动了动嘴角。
倒也不必这么得意。
杨池鲤问慈伍:“和你在一起的那些白慈妖呢?”
慈伍飘荡在空中,听言,缓缓扭动它的脑袋,身上不断冒出白气,故作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说:“呀,它们早在笼子里睡着了。”
杨池鲤将右手背上的烙印放在感应处,门瞬间打开。她进屋后朝那只禁笼看过去,果然,里面躺了四只会冒白气的圆球。
杨池鲤和这群白慈妖的相遇过程十分简单。白慈妖和九灵小鬼是较为常见的魔物,冥界和鬼界都有。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冥界出现了几只调皮捣蛋的白慈妖,念在它们本性纯良,而且倒也没犯过什么大错,冥界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惜妖儿们拿杨池鲤寻开心,慈伍是它们当中的领队。
诶,不就是不小心把你书扯坏了吗,不就是不小心打扰你睡觉了吗,不就是不小心打碎了孟婆送给你的茶盏吗,不就是不小心弄死了你种好的玫瑰花……呜啊!你别——
杨池鲤跑到孟婆那借了个禁笼,又随便设了个密码,将五只白慈妖全关了进来。
明明排行第五,是最小的一个,但是霸道得很,上面四个哥哥也不知道管管,还傻气地跟在慈伍后面一起调皮。
开启禁笼的捉拿模式,慈伍又被关了进去,它抓着栏杆“嘤嘤嘤”,杨池鲤弯了弯腰,平视慈伍的眼睛:“我并不想惩罚你,如你所见,我没有灵力,所以并不希望你出来,待着。”
刚转过身,身后传来小小的抽泣声:“呜……你别走。我不要,我讨厌关在这里。你陪我说说话,我以后不干坏事就行了……”见杨池鲤没动,它又嘤了句,“求你了拜托你了……我魂都关没了嘛……”
杨池鲤不禁摇摇头,笑了下,心里也没什么所谓,溜了就溜了,再敢来惹她再抓一次不就行了。
慈伍被放出来了,如它所言,只是老老实实待着,没干啥事。走到床前,往东南方向看可以看到奈何桥。这栋房屋是依水而建的,冥界当然没什么夜景可看,一人一妖盯着河面上的几盏零落的灯花相对无言。
还是慈伍先开口问:“您……”
杨池鲤谦虚地摆摆手说:“还是说‘你’吧。”
慈伍改口道:“你真的是玫瑰使者?”那语气小心翼翼,但问的问题还是让杨池鲤叹了口气。
“嗯。”
慈伍识趣地没有往下问,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和它的躯体一样轻飘飘的,“这样……倒和之前那位大人不太一样呢……”
十多年来没怎么有人和杨池鲤聊过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开始学着沉默寡言。她正有兴趣听慈伍说话。
不消她多言,慈伍已经顺着这个话题开始絮絮叨叨了:“那位大人在的时候我还没诞生,不过也听那些大些的白慈妖说过一些他的事。它们说他很强大,脾气挺好,明明和其他的冥吏一样不太好接近,但就是感觉有些不同。”
它顿了顿,继续说:“每届使者的任期是两百年,并不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只做了大概十年吧,就突然——”说到这儿,它的音量猛地提高,还突然转过头瞪着杨池鲤。
谁知道杨池鲤不仅没被它吓到,还贴心地摆正了它“错位”的脑袋,补充:“深夜从崖上跳下来了。”
慈伍压低声音说:“你这这这么说不太好吧。”它还没想到用怎样的方式告诉她呢。
杨池鲤也压低了音量,不解:“难道会不礼貌吗?为什么?这不是事实么?我早想这么干了,摔下去就能重新入轮回,做个正常的凡人,不比待在这里强?”
慈伍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支吾道:“你……你你这都不知道啊?冥吏自杀可是要付出沉重的代价的!他们会去到地下十九层,那是地狱诶!谁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杨池鲤瞬时觉得心脏缩紧了。
“如果能闯出来的话就可以去转生池了,但好像还没有一位冥吏出来过。啧。”
杨池鲤再有清醒意识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床上了,一看,五只小球安稳地躺在笼子里。杨池鲤拿手敲自己的脑袋,哦,其实魔物们并不用睡觉,但杨池鲤还是让慈伍睡一觉再走。她看着窗外的黑夜,冥界的夜总是带着淡淡的薄凉,有点可惜,看不到月亮。杨池鲤把手盖在眼睛上,沉沉睡去。
郑晗抄披了件大衣,手提一盏明灯,脚步匆匆走出办公综合大楼,去到图书馆,左拐右转时,灯也随之晃荡。终于到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办公室前,郑晗抄叩了三下门。
其实门是敞开的,里面正准备熄灯的老人听见声响转过身来,许是没想到白无常这么晚还会过来,面露惊讶之色,不过转瞬间又回归正常,问:“不知无常有何事要我帮忙?”
郑晗抄怪不好意思打扰人家的,“我想要一把藏书阁的钥匙,麻烦您了。”
老人一手握拳,再张开手时,掌心出现了一把古铜色的钥匙,样式古朴,上面镂刻繁复。郑晗抄谢过老人后去往了一栋空中建筑,将秘法凝结于钥匙上,藏书阁的门解开了封印。
这里不对外开放,里面藏有大量珍惜书籍。今天郑晗抄过来其实就是为了找一本关于“酒驹”的书。
酒驹是一种鸟,它是唐白明在一次完成任务时偶然获得的,然后就一直把它关进办公室里。不知最近为何,那只鸟好像有点不安、急躁,时不时就要冲出鸟笼的样子,还会发出长鸣,幸亏办公室隔音效果不错。那酒驹不是普通鸟种,在图书馆根本找不到相关记载,趁着有点时间,郑晗抄立马赶过来。
郑晗抄通过搜索栏在偏里一点的书架中找到了一本灰皮书,记录了好几种稀有鸟类,其中有一种便是酒驹,郑晗抄打算明日好好研究一番。
关上厚门,清冷的月色透过浮尘印在他眼中,白灯无影,天阶凉,浮在空气中那抹暗淡的忧戚四散开来。
这是一段山路。
杨池鲤驾驶一辆白色的汽车,你如果问她要去哪里,她肯定会困惑地眨眨眼睛,她只知道要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走。
天晴朗得让人心情好,阳光灿烂得让人心里也容不下任何一片乌云。
从对面弯绕的山路中驶来一辆黑色小轿车,副驾驶居然坐着一个小男孩,刚上小学的样子,驾驶座上那位应该是他的爸爸,他一手掌着方向盘,一只手去拧孩子的耳朵。不知道男孩说了什么,父亲一怒之下扇了男孩一耳光,方向盘也随他的动作开始转动——
其实只是一个瞬间的事情。
黑色轿车要撞上来了,男人目瞪口呆脸颊赤红,小孩的眼里满是泪水,和她对视的那一下,突然就泻了堤。
那一瞬间,杨池鲤心软了。她咬咬牙,用尽毕生的反应能力猛打方向盘,面临死亡的窒息感无比强烈,白色车头掉了个方向。撞击是无法避免的,但可以尽量保住孩子。
砰——
破碎的玻璃窗后是掺杂了血泪的模糊的脸。
是杨池鲤这一生最后一次微笑。
杨池鲤猛然睁眼。她怎么感觉眼睛有点不舒服,又好像消失了,大概是错觉吧。
简直心有余悸,那么强烈的感觉。
又做梦了。杨池鲤垂下浸染凉意的眼睫,微柔的光晕照在她的额头与鼻尖,但眼里的神色忽明忽暗。
她到底在……嗯?
她转头便看见了五双整整齐齐乌黑发亮的眼珠子,配上蒸腾的白雾。杨池鲤去给它们解开锁,慈伍是最后一个出来的,眼里不再有昨天那样的生气,杨池鲤戳着它的脑袋,问:“怎么啦?”
“……”
“解不开了?”她可能看慈伍年纪小,语气中就带了些逗弄的意味。
“……!!!”完犊子,慈伍十分讨厌别人这么和它说话。
它的哥哥们正要和杨池鲤打声招呼或者道个谢再或者聊个天,毕竟在被抓进来的几天里都在睡觉,结果转眼慈伍就冲杨池鲤龇牙咧嘴,注意到它们的目光,也雄气地瞪着它们。
“行了,你整天瞪眼干嘛呢。去吧去吧,别老是捣乱了,找点正事干,祝你们好运。”杨池鲤把五个小球赶走了。
室内又恢复了以往的静默,缱绻的音调只留风吹过窗帘的沙沙声。余生太漫长了。